四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最近网络上关于花落花开的讨论多了起来。

牡丹华贵，丰美却花期短暂。海棠像暗恋的滋味，明媚却无香，被张爱玲称作人生憾事之一。在黄河以北，花落是春天的结束；在江南，春天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伤逝，总要勾起一丝离愁。

但在广东不一样，你看广州春天街头的木棉花，它开的时候毫不忸怩，整朵殷红如血，怒放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像一团团烧得正旺的火；落花的时候也干脆利落，整朵整朵地从枝头坠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决绝而爽快。清代诗人陈恭尹写木棉：“浓须大面好英雄，壮气高冠何落落。”开花时壮烈如英雄，落花时也干干脆脆。这种凋谢机制，在植物学上是一种高级的进化适应，通过整朵脱落，减少病虫害在残存的花瓣上滋生。

△ 木棉花。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王燕

广东人不伤春悲秋也来源于自然条件的差异。在广东，春天才是一年里落叶最多的时候。广东的冬天不长且不及北方寒凉，树木一般不需要落叶过冬，等到春天新叶要长了，才把老叶子集体顶掉。一边是枝头嫩绿的新叶，生机勃勃，一边是满地黄叶铺成碎金，仿佛秋天和春天交汇在一起，有一种时空错落的奇幻之感。

生命的更替就这样坦荡荡地展现在你眼前，不遮不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种独特的气候与植物习性也刻进了广东人的性格里。花开花落、叶生叶落，都是自然规律，不必为凋零而伤感。适时而动，赏花，花落，把落花捡回去煲一盅汤，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才是正经事。

△ 用木棉花做汤料。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徐依励、李津 通讯员：刘苡婷 

走在广州老城区的巷子里，春末夏初，你常常能看见屋檐下、阳台上晒着一片片火红色的木棉花朵，像簇簇跌落的晚霞。广东人将它们拾起来，用淡盐水洗净，在太阳底下晒干，收进密封的瓦罐里，可以存上好几个月。等到梅雨天湿气重得叫人周身困乏的时候，就从罐子里取出几朵干木棉花，配上猪骨、薏米、扁豆、陈皮、蜜枣，放在砂锅里用文火慢煲一个多小时。汤水熬成浅褐色，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带一丝若有若无的涩，但蜜枣和陈皮的甘甜很快就把它化开了。一碗下去，湿气散了，人也舒坦了。花的生命也仿佛在羹汤里又活了一回。

木棉花的妙处远不止在于煲汤。有奇思的老广会将新鲜木棉花切成小块，飞水之后凉拌，用蒜头、小米辣、芝麻油、酱油和醋调成凉拌汁浇上去，开胃得很；也有人拿它来炒肉，清清爽爽，正好对付广东漫长而湿热的初夏。广式凉茶里那碗著名的“五花茶”里就有木棉花的身影：将木棉花和鸡蛋花、金银花、白菊花、槐花配在一起，成就了广东人祛湿解暑的秘方，代代相传。

△ 五花茶是指木棉花、鸡蛋花、金银花、白菊花、槐花。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庄小龙 

在广东，还有一味重量级的可食之花是鸡蛋花，那又是另一种风情。每年五月到十月，南国的街头巷尾，鸡蛋花树静静开出乳白明黄的花朵，花瓣纯白似雪，花心是澄澄的蛋黄颜色，像一枚切开的水煮蛋，故得此名。鸡蛋花谢的时候，也是整朵从枝头滚落，落在草地上、人行道上，花瓣还完整鲜嫩着。老广们捡回去，洗净了加冰糖煲糖水，那是最家常的消暑方子。花煮到半透明，糖水泛着幽幽的清香，盛在碗里，好像把整个夏天的烦躁都一扫而光。

用鸡蛋花入汤也是上上之选，和木棉花一同煲排骨，双花同煮，清热利湿的功效加倍，汤味却清润不腻，非亲自尝过不能体会。

△ 鸡蛋花。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邱伟荣

粤菜里的花，当然不只木棉花和鸡蛋花。

霸王花，又叫剑花，是两广地区赫赫有名的“煲汤圣品”。《岭南采药录》早就记载它“止气痛，理痰火咳嗽，和猪肉煎汤服之”。新鲜的霸王花只在夏夜悄然绽放，花期短得惊人，人们便趁天未亮时摘下，晒干保存。霸王花猪骨汤里，加几粒蜜枣、几片杏仁，文火炖上两个小时，花滑汤甜，喝一口润到肺腑里去。

△ 干霸王花。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菊花在粤菜里的江湖地位同样不容小觑。中山小榄人自古爱菊，种菊、赏菊、也食菊，发展出了蔚为大观的菊花宴。菊花炸鱼球是其中一绝，鲮鱼肉剁成胶，拌入切碎的腊肉粒和陈皮，揉成球炸得外脆内嫩，上桌前撒一把鲜菊花瓣，蘸着蚬蚧汁吃，酥香中带着菊的清冽。菊花鸡汤、菊花糕、菊花肉、菊花烙……从主菜到甜点，一朵菊花能在粤菜师傅手里变幻出无穷的花样。

△ 中山小榄菊花宴。图/中山发布

粤菜里的每一朵花，都带着广东人对自然的理解和尊重。花不仅仅可以拿来欣赏，它还可以入膳、入药、入生活。广东人不伤春悲秋，不是不懂美，而是有一种更务实的审美观：一朵花最美的样子，不只在枝头迎风招展，也可以在汤碗里温热地抚慰人心。花掉在地上，那就让它以另一种方式滋养生活。四季轮回，那就顺应时节调整饮食。春天祛湿，夏天消暑，秋天润肺，冬天温补，一锅花汤里藏着的是“因时而食”的古老智慧。

花本无悲喜，人却有智慧。落花而不怨，入口更美妙。

参考

[1]《广州美食名家畅谈岭南风味的文化解码与创新突围》，中新网

[2]《岭南食俗“花”样多》，信息时报

[3]《隐蔽地道广府味》，中共广州市委党史文献研究室

[4]《广府鲜花美食多》，广州日报

[5]《藏在中山的广式味道，少一个都不算数》，央视《回家吃饭·中山篇》

[6]《广东人煲汤的仪式感，从花开始......》，南方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