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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生命观①| 为逝者掌灯 为生者疗伤
2026-04-05 08:04:00
广州日报新花城

清明时节,关于死亡与告别的话题再次被提起。对大多数人来说,殡葬行业很陌生,甚至带着忌讳。公众往往只知道告别仪式,却很少知道,告别背后从遗体接运、业务接待、防腐整容、仪式主持到火化完成,是一整套围绕逝者尊严与家属情绪展开的支持。

日前,记者走近多名殡葬从业人员,与他们一一交谈。他们有的从事这个行业20年,有人入行不过3年,但他们几乎都提到同一件事:殡葬服务处理的不只是死亡本身,是在一个家庭最脆弱的时刻,帮助他们完成告别。这些殡葬从业人员每天面对离去,也因此不断学习怎样理解活着。


告别:每一程都“走进家属心里”

对不少家庭来说,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程”,从遗体接运那一刻开始。最先接触逝者和家属的人,经常要面对混乱、慌张和来不及安放的悲痛。

从化区殡仪馆遗体接运员吴艺恒从事殡葬工作已经20年了。在这20年里,往往一接到电话,他就要立刻出发开始工作。作为最早到达现场的人之一,他在接运遗体的同时,也最先看见家属的无助、失措和崩溃。他告诉记者,自己接运的不只是一具遗体,而是一个家庭告别的起点。

在告别仪式前端,业务员负责接待家属、解释事项、梳理手续。广州市殡葬服务中心业务员张婷入行3年。最让她难忘的,是一对失去独子的老人。办理完相关手续后,两位老人向她深深鞠了一躬。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这份工作的意义。

告别仪式通常在告别厅举行。此时,殡葬服务进入另一种工作状态:不仅要保证流程顺畅,还要让逝者的人生在一个空间里被好好讲述。花都区殡仪馆的张甜做司仪已有10余年,主持过上千场告别仪式。她还记得,自己刚入行时的第一次主持,把逝者的名字读错了。那一刻,家属的眼神让她至今难以忘怀。从那以后,她给自己定下规矩:主持前反复核对逝者信息,尽可能了解逝者生平,“把逝者当自己的亲人,走进家属心里。”

火化,被视为告别的最后一段路。

增城区殡仪馆火化部负责人曾伟良,在这里工作了20年,累计参与火化约10万具遗体。这些年里,他见过很多送别场面:老人送别相伴一生的伴侣,孩子送别突然离去的父母,也见过白发人送黑发人。每一次按下按钮,他都明白,这不仅是一个流程节点,更是一个家庭无法回避的最后确认。无论遗体状况如何,他都要带头完成抬殓和后续工作。因为对于一线从业者来说,它是一项必须稳定、准确完成的公共服务。

修复:守护家属对逝者最后的记忆入口

死亡发生之后,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准备。殡葬从业者需要面对的,常常不是“如何完成一个流程”,而是如何让家属在几乎无法接受现实的情况下,仍然拥有一次尽可能完整的告别。

番禺区殡仪馆业务岗曹萍在殡葬行业已经工作了二十多年。她长期负责协调服务流程,确保告别仪式顺利进行。2017年,她接待过一位突发心脏病去世的知名设计师家属。由于逝者在业内有一定影响力,各地同仁都希望送花圈致意,但受限于殡仪馆硬件条件,现场空间和承载能力都有限,无法满足需求。看到家属悲痛,也看到逝者的同事、朋友不断来电表达心意,曹萍不想让这场告别留下遗憾,最终协调多方让告别仪式顺利举行。

曹萍说,每个人表达悲伤的方式都不同。逝者家属有的放声痛哭,有的默默流泪,也有的异常平静。虽然情绪的强弱不一样,但对他们而言,那都是真实的失去。“我们应该让逝者很体面地完成最后一个谢幕。”她说,在许多家庭和社会文化语境中,悲伤常常是被压抑的。很多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死亡,也不知道怎样表达失去。某种意义上,殡葬仪式不仅是在送别逝者,也是在给生者一个表达悲伤的空间。

除了空间,遗容也是告别的重要部分。

花都区殡仪馆防腐整容师李洪松几年前曾为一位因保护孙子而被卷入车底,面部严重受损,身体多处开放性伤口的奶奶做遗容修复。极度悲伤的家属希望把老人修复得好一点。李洪松对着逝者遗照,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修复面容、整理遗体、矫正肢体。那天的工作并不轻松,血腥气味浓重,细节又多,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告别仪式前,家属看到老人恢复安详的样子,很受触动。

广州市殡葬服务中心防腐整容师赵志辉曾在为一位因车祸离世的逝者整理遗容时,发现逝者口袋里有一枚给女儿买的发卡。那一瞬间,他意识到,眼前这具遗体并不是“一个工作对象”,而是某个家庭的一部分。“这不是冰冷的物体,而是某人的全世界。”对于刚入行时导师告诉赵志辉的这句话,他在工作中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认为,防腐整容不只是修复面容,更是守护家属对逝者最后的记忆入口。


感悟:生前的陪伴比身后的仪式更重要

一些殡葬从业人员告诉记者,面对死亡,很多家庭真正难以承受的,不只是死亡本身,还有那些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有来得及完成的陪伴,以及来不及面对的告别。

增城区殡仪馆业务工作组负责人俞骏超,在殡仪馆工作已有十余年。他做过收殓工、驾驶员、火化工、业务员,2018年起担任业务组负责人,负责骨灰寄存以及长期无人认领遗体的处理等工作。

曾有一位家属通过公安部门联系到他,想寻找亲人的遗体。核实后确认,相关业务确实在殡仪馆办理过,但由于遗体存放时间过久,已按规定火化,骨灰寄存在仙安楼。问题随之而来:时间太久,家属又没有明确存放位置,寻找并不容易。俞骏超在仙安楼找了两天,最终核对无误,将骨灰交还给家属。对方抱着骨灰流泪说:“爸,我终于找到你,今天带你回家了。”这件事对他触动很大。事后,他主动把历史遗留的无人认领骨灰重新核对、登记、整理存放,希望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家属能够更快地找到亲人的骨灰。

在长期处理这些事务的过程中,俞骏超形成了自己的看法:厚养薄葬,生前的陪伴比身后的仪式更重要。他接触过一些病危的人。有人急于交代后事,有人反复强调“不行了”,但他更倾向于提醒家属,最后的时间里,最重要的不只是预设离开,还有家人给予的陪伴、支持和鼓励。

“我们敬畏生命,不是要畏惧死亡。”俞骏超说。在他看来,死亡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人生事实。而殡葬从业者每天所做的,某种程度上正是在提醒活着的人:告别从来不只是最后一天的事。很多真正重要的告别,发生在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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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苏赞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廖雪明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赵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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