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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告别,从来不易丨这个职业每天和生命作别,却比谁都更懂活着
2026-04-05 18:13:59
广州日报新花城


清明时节,人们纪念逝者,也重新谈论死亡。但对殡葬从业者来说,死亡不是一个节日才会被提起的话题,而是他/她们每天都在面对的现实。大家见过太多匆忙的离别,也见过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

此前民生工作室推出了多篇报道(详见文末),探讨如何告别我们所爱以及爱着我们的人。

这一次,我们继续走近一群殡葬从业者,从他/她们的生命故事去看生命观:

如何面对失去,如何完成告别,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更认真地对待彼此。因为,对死亡最好的准备,往往不是身后的隆重,而是生前没有缺席。

清明时节,关于死亡与告别的话题再次被提起。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殡葬行业依然陌生。公众往往只看到告别仪式上的几分钟,却很少知道,从遗体接运、业务接待、防腐整容、仪式主持到火化完成,一场告别背后,是一整套围绕逝者尊严与家属情绪展开的支持

日前,记者走近多名殡葬从业人员,与他/她们一一交谈。在分享里,有人做了20年,有人入行不过3年,但他/她们几乎都提到同一件事:殡葬服务处理的不只是死亡本身,也是在一个家庭最脆弱的时刻,帮助人们把告别这件事完成。

他/她们每天面对离去,也因此不断学习怎样理解活着。

985b04cf414399f3e65de72e8f13bd14.png点击图片可查看报纸文章。

一场告别,往往从遗体接运开始

很多人不知道,殡葬服务并不是从告别厅开始的。对不少家庭来说,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程”,往往从遗体接运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最先接触逝者和家属的人,面对的通常不是仪式,而是混乱、慌张和来不及安放的悲痛

从化区殡仪馆遗体接运员吴艺恒从事殡葬工作已经20年。这20年的7300多个日夜里,往往一接到电话,他就要立刻出发开始自己的工作,作为最早到达现场的人之一开始接运遗体工作,而家属的无助、失措和崩溃,他总是最先看见。

吴艺恒常说,接运有专业,服务有温度。20年来,他保持着安全行驶零事故、零投诉的记录。这样的记录背后,不只是驾驶技术,更是一种对分寸的把握: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稳,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他知道,自己接运的不只是一具遗体,而是一个家庭告别的起点。实际上大家首先要处理的,往往是死亡突然闯入一个家庭后的秩序失衡。

05619275e8399e3273a356a9d1e62cdf.jpg吴艺恒检查车辆。

遗体接运完成后,告别仪式通常在告别厅举行。此时,殡葬服务进入另一种工作状态:不仅要保证流程顺畅,还要让逝者的人生在一个空间里被好好讲述。来自花都区殡仪馆的张甜做司仪已有10余年,主持过上千场告别仪式。她还记得,自己刚入行不久时的第一次主持,把逝者的名字读错了。那一刻,家属的眼神让她至今记得。“我心里特别难受。”她说。

也是从那以后,她给自己定下规矩:主持前反复核对逝者信息,尽可能了解逝者生平。“把逝者当自己的亲人,走进家属心里。”10年来,她没有再出过一次错。在她看来,司仪并不是简单地完成一段流程主持词。每个逝者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人一生并不起眼,但在家属心里,“那个人就是全世界”。她的工作,就是让这个人在人生最后一次被介绍、被送别时,不被草率对待。

1d41b4aeacdce0173c810e0a6501e7c8.jpg来自花都区殡仪馆的张甜做司仪已有10余年。

火化,被视为告别的最后一段路。增城区殡仪馆火化部负责人曾伟良,在这里工作了20年,累计参与火化约10万具遗体。这些年里,他见过很多送别场面:老人送别相伴一生的伴侣,孩子送别突然离去的父母,也见过白发人送黑发人。每一次按下按钮,他都明白,这不仅是一个流程节点,更是一个家庭无法回避的最后确认。

有一段时间,他连续坚守36天,24小时轮值。无论遗体状况如何,他都要带头完成抬殓和后续工作。因为对于一线从业者来说,它是一项必须稳定、准确完成的服务。越是在情绪最剧烈的时刻,流程越不能出错。

在整套流程前端,还有业务员负责接待家属、解释事项、梳理手续。广州市殡葬服务中心业务员张婷入行3年,见过许多家庭在窗口前崩溃,也见过有人在混乱中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让她最难忘的,是一对失去独子的老人。办理完相关手续后,两位老人向她深深鞠了一躬。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这份工作的意义,不只是把程序办完。

74164da6bbfd9e0f4781e6bf0a99492b.jpg张婷在提供咨询服务。

医疗相关专业出身的她常说,医疗尽力延长生命的长度,而殡葬要守护逝者最后的尊严。死亡无法被挽回,但告别仍然需要被认真对待。很多时候,家属需要的不只是“办事窗口”,也是一个能帮自己把慌乱稍微理顺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殡葬行业并不只是公众想象中的“后事处理”,它更像是一套围绕死亡展开的公共服务:既处理事务,也承接情绪。

让逝者体面谢幕,也是让生者能够继续生活

死亡发生之后,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准备。殡葬从业者反复面对的,常常不是“如何完成一个流程”,而是如何让家属在几乎无法接受现实的情况下,仍然拥有一次尽可能完整的告别

番禺区殡仪馆业务岗曹萍在殡葬行业已经工作二十多年。她长期负责协调服务流程,确保告别仪式顺利进行。2017年,她接待过一位突发心脏病去世的知名设计师家属。由于逝者在业内有一定影响力,各地同仁都希望送来花圈致意,但受限于殡仪馆硬件条件,现场空间和承载能力都有限,无法直接满足需求。

看到家属悲痛,也看到逝者同事、朋友不断来电表达心意,曹萍不想让这场告别留下遗憾,最终协调多方让告别仪式如期举行。

曹萍说,自己接触过很多家属,发现每个人表达悲伤的方式都不同。有人放声痛哭,有人默默流泪,也有人异常平静。表面上看,情绪的强弱不一样,但对当事的人而言,那都是真实的失去,“我们应该让逝者很体面地完成最后一个谢幕。”

她说,在许多家庭和社会文化语境中,悲伤常常是被压抑的。很多人被教育要克制、要体面,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死亡,也不知道怎样表达失去。某种意义上,殡葬仪式不仅是在送别逝者,也是在给生者一个可以公开悲伤、被允许悲伤的空间。

4f39f9bbdc1ab8ac8416bbbe1a948a4c.jpg防腐整容,是另一个殡葬行业里“最接近生命终点”的岗位之一。

花都区殡仪馆防腐整容师李洪松也有着类似的理解。他一直记得几年前为一位因保护孙子而被卷入车底,面部严重受损,身体多处开放性伤口的奶奶做遗容修复。家属一开始无法接受。有人不断打电话,反复说“她早上还在”,不愿相信人已经离开。直到第二天,家属才慢慢接受现实,提出一个请求:希望能把老人修复得好一点,让大家至少还能看她最后一眼。

李洪松对着逝者遗照,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修复面容、整理遗体、矫正肢体。那天的工作并不轻松,气味浓重,细节又多,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告别仪式前,家属看到老人恢复安详的样子,很受触动。

在他看来,这项工作修复的不只是容貌,也是在帮助家属跨过“无法直视”的那一步。突发死亡往往会打断亲属对一个人的最后记忆,而遗容修复的意义,恰恰是在可能的范围内,让这种记忆不至于只剩下创伤性的画面。但他也很清楚,修复并不能消除伤痛。告别仪式完成了,悲伤并不会立刻结束。

很多失去亲人的人,真正要面对的是往后漫长生活里不断被重新唤起的记忆。“这种痛苦,是你从小到大的回忆,一幅一幅地出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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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祭扫中,人们缅怀亲人。

广州市殡葬服务中心防腐整容师赵志辉则记得,有一次自己为一位车祸逝者整理遗容时,他在逝者口袋里发现了一枚给女儿买的发卡。那一瞬间,他意识到,眼前这具遗体并不是“一个工作对象”,而是某个家庭生活的一部分。

“这不是冰冷的物体,而是某人的全世界。”这句话是他刚入行时导师告诉他的,如今也成了他理解这份工作的方式。

他后来常常想到那枚发卡。它提醒他,很多死亡不是抽象的“事件”,而是某个具体关系的突然中断:一个父亲没来得及回家,一个孩子再也等不到礼物,一个家庭的日常就此缺了一块。防腐整容师修复的,也因此不只是面容,更是家属对逝者最后的记忆入口。

每天面对死亡,他/她们更在意的是……

在殡葬行业待得越久,越容易意识到一个现实:很多家庭真正难以承受的,不只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到来之前,那些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有来得及完成的陪伴、以及来不及面对的告别。

增城区殡仪馆业务工作组负责人俞骏超,在殡仪馆工作已有10余年。他做过收殓工、驾驶员、火化工、业务员,2018年起担任业务组负责人,负责骨灰寄存以及长期无人认领遗体的处理等工作。他至今还记得,曾有一位家属联系到自己,想寻找亲人的遗体。核实后确认,相关业务确实在殡仪馆办理过,但由于遗体存放时间过久,已按规定火化,骨灰寄存在仙安楼。

可问题随之而来:时间太久,家属又没有明确存放位置,寻找并不容易。

俞骏超在仙安楼找了两天,最终核对无误,将骨灰交还给家属。对方抱着骨灰流泪说:“爸,我终于找到你,今天带你回家了。”这件事让他一直放不下。他觉得是自己花了太久时间,才让家属把亲人接回去。事后,他主动把历史遗留的无人认领骨灰重新核对、登记、整理存放,希望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能够更快找到。

dc5b7f0fb6d5b38d35baa6e7cdfed290.jpg俞骏超对生命教育,有着自己的见解。

在长期处理这些事务的过程中,俞骏超形成了自己对生死的理解——他接触过很多家属,也见过一些人在亲人病危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最后的时刻。有人急于交代后事,有人反复强调“不行了”,但他更倾向于提醒家属,最后的时间里,最重要的往往不是预设离开,而是尽量给陪伴、给支持、给鼓励。

在他看来,许多人后来迟迟走不出悲伤,不完全是因为死亡突然发生,更因为生前留下了未解的结。“这些结如果能在最后的时候解开一点,后面就不会变成一生的阴影。”俞骏超说。

实际上,这也是许多殡葬从业者在长期工作中逐渐形成的共识:比起畏惧死亡,更重要的是正视死亡。只有正视它,很多关于陪伴、照护、临终沟通和家庭关系的问题,才有机会在生前被认真讨论,“我们敬畏生命,而不是畏惧生命。

俞骏超告诉记者,既然接受了生,也要学着接受死。死亡不是生命的例外,而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人生事实。而殡葬从业者每天所做的,某种程度上正是在提醒活着的人:告别从来不只是最后一天的事。很多真正重要的告别,发生在生前。

广州日报民生工作室出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苏赞
图/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林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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