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个工作日,刘宇翀都要在早上8:00前到达30公里外的医院。作为这所医院的博士后,他的主要工作是学术研究。
虽然上班的路程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他却总在6点前出门——广州地铁仍是空荡荡的,他可以相对轻松地度过这段时间。
他想要躲开的不是人潮,而是人潮里的声音。
“就像要给视频加字幕的时候,发现收录了好几个声音,想自动识别字幕很难。我就总处于这种状态。”宇翀说,“如果有多个发声源,我没有办法把其中一部分过滤掉,而只能‘全盘接受’,结果就是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多的信息,突然卡住了。”
宇翀是个“双A”——同时具有孤独症谱系障碍(ASD)和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ADHD)两种特质。“刻板”“社交另类”“我行我素”“行为怪异”……外界给ASD、ADHD等神经多元(简称“神多”,也就是ND)人士的标签,确实也是他与众不同之处,更是他成长过程中不断面临的挑战。
以优异成绩完成本硕博学业后,宇翀选择成为研究者和倡导者,为神多群体发声——此前,他已发起多场神多人士自倡导工作坊,并尝试建立和运营神多群体的交流互助平台。
与多数神多人士选择隐匿在人群中不同,他愿意向公众展现自己最真实的生活场景:神多人士面临何种困境,标签因何存在,他们期待被如何看待、被如何接纳。
他坦言自己是“更有资源的一方”——对于规则与模式的超强学习能力,对于社会普遍规律的敏锐模仿能力,加之顺畅的表达能力。
在幸运地拥有这些的同时,他知道,自己也背负了更多的使命。
宇翀(左一)一直处于“游离”的状态。
我的那些不一样,正常吗?
在自我认知尚模糊的那些年,宇翀隐约察觉到自己有些“异于常人”。
这些不一样,正常吗?
01“过度活跃”的成长历程
幼儿园时期,他是个人见人怕的“大魔王”:老师讲课不听,撩拨同学聊天,揪着人反复问同一个问题……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吐槽“超级话痨”。
小学一二年级时,他用铅笔扎了同桌的大腿,对方痛得大哭大叫,他却只在旁边咧嘴笑。“当时我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宇翀苦笑,带着愧疚,“我至今都觉得对不起他。”
后来,随着被教育,他意识到“合群”的重要性,开始主动收敛:课堂上无法集中注意力,便不再搞怪,转而发呆,或在抽屉里画画、写东西。
初中是一个新场域,带来释放的空间,也带来新的难题。
“我们班当时全校出了名的难搞。这种氛围下,我觉得可以‘解放’一下。”比如在物理课上,宇翀的表现尤为“恶劣”:老师还没说完E等于什么,他就抢答mc²。频繁被打断的老师忍无可忍,甩了个粉笔刷过来。“那个时候可能真把老师搞疯了,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就是‘嘴贱’。”他挠头笑道。
同学们视他为“太爱显摆”,敌意轻易滋生,加上身材瘦小,他成了男生们欺负的对象。“六个人组队攻击我:一个带头,四个抓手脚,一个动手”,这成为初中时期的日常。而在旁人眼里,这只是同学之间的打闹。无人相助,又打不过,他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将口水涂满全身。其他人不敢碰他,欺凌确实减少了,但代价是一个难听的花名:“口水怪”。
除了和同学互相不对付,高中的时候,宇翀还和同学一起捉弄老师,“一般带头的不是我,但我负责执行”。比如他和同学一起,在教室的门上面放一个不用的笔袋,笔袋里面是装满了粉笔灰的刷子,老师一开门,就会被砸得满头沾灰,这时的宇翀和同学早就躲在角落里笑得前仰后翻。

少年时期的宇翀。
02 迟缓发展的表达能力和运动协调能力
另一个“异于常人”的是他的表达能力。如今宇翀说话基本流利,但他其实直到三岁才能讲完整句子。七八岁时,他还分不清粤语里“偷”和“头”的发音差异。
他还意识到自己的运动协调能力明显落后:小学体育成绩常年垫底,健美操、翻跟斗全靠老师补考放水才及格。直到后来有了长跑项目——“好在我气比较长”——他才终于迈过体育这道坎。
03 单线程思维方式
单线程思维的模式有时候会造成一些啼笑皆非的结果。
中学有一次考试,同学一直在瞟宇翀的卷子,他就用尺子挡住试卷上的题目。考试结束后,同学跑过来打趣他:“你真的很笨呢,你的尺子是透的,挡啥挡。”“是哦……”宇翀有点尴尬,但又对自己很无奈。
“我做一件事就只能想到那件事本身。”宇翀说,类似的事情在成长过程中比比皆是,“直到现在也会如此”。
04“慢慢来”的“预热模式”
宇翀的“反射弧比较长”,做许多事情需要一个“预热期”,如果没有任何预告,突然要他进入一个相对需要自由发挥的情况,他就会难以适应。举个例子,有一次记者跟他约定了下午5:00拍摄在江边跑步的场景,下午3:00的时候一起走过一个体育场,提出“要不改在这里拍摄跑步”,他一下子就蒙了:“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有些难以处理突然的指令、请求、任务。博士研究生阶段,他的课题是团体干预,每周一次,上午9:00开始。每到那一天,他都需要7:00就到达课室准备,备料、布置,给自己更长的预热时间。
在还不能充分掌握自己的特点之前,他还因此闹过笑话。本科期间的一次考试,为了不让隔壁的同学抄自己的选择题答案,他灵机一动,先从后面的大题做起,但却低估了自己的预热时间,“如果先从选择题开始,那到了一些大题的时候,我已经预热了,就做得比较快;但是如果反过来先从大题做起,就只能慢慢来”。
等做完大题,手表上只剩下十分钟时间,他把试卷翻过来一看,还有60道选择题,“所以我又考砸了”。
跑步场上的宇翀。
这些不一样是因为遗传吗?
这些特质是否来自遗传?回望原生家庭,宇翀觉得多少有这样的因素。
奶奶有收藏癖,会在垃圾堆翻找烂掉的风扇带回家,行为固执而刻板。爷爷在当地文化圈有些头面,生意做得不错;后来父亲做印刷生意,得到爷爷诸多支持,“相当于活在一个保护圈里”。
宇翀常想,若非“子承父业”,父亲古怪的言行或许让他难以适应现实:对陌生人讲述家宅私事;摩托车兜里随时掏出各种包子来吃,不论放了几天;当着客户面说对方作品是垃圾……
最令宇翀印象深刻的是光酥饼。某次他无意提起喜欢某家店的光酥饼,此后父亲每次见面必买,即使他不要也要硬塞。
我的不同,要怎么藏起来?
成长过程呈现的各种“不同”被宇翀巧妙隐藏起来。一层“保护层”始终护着他——全年级前10名的成绩,让他只是被“归类”为不合时宜、爱“搞事”的调皮孩子。另一方面,他的“钝感力”在老师这里成为优点:不耍心计,言听计从,勤勤恳恳帮老师打杂、协调事务。
更重要的是他习得模仿和学习的能力。
小时候的大部分时间里,宇翀都跟妈妈待在一起。妈妈有一段时间因为身体问题时常需要被照顾,作为照顾者的宇翀对妈妈的关心,潜移默化地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如果我觉得这个人要亲近,或者是我感觉到需要去亲近的时候,我就必须去亲近,我也不管什么,会有点过度陷进去。”
这种关注,逐渐演变成了对于人类的观察。在他从小的认知里,并没有明显地察觉到人和人是同类,“人更多是我的观察对象,我会想要看他的反应。”比如说,宇翀很喜欢窝在地铁上一个人少的角落,观察大家都在做些什么。“不过现在少了很多样本,大家都只是在刷手机。”他笑称。
宇翀的本科毕业照。
在NT(即神经典型,指符合主流认知和行为模式的人群)看来,情绪是难以避免的,刹那间便会让人的心情起起伏伏,但在宇翀的眼里却觉得好奇:为什么人会有那么多的情绪呢?比如说分离的时候为什么明明想哭还要强装平静,他皱了皱眉坦白直言:“对于这些,我很难共情。”
在这些持续的观察与思考中,宇翀习得了一个独有的技能——模仿。他举了一个例子:“当我学习某个技能,比如跳舞的时候,在现场学舞步、姿势,一般都学不会,需要回去后在脑海里把它们形成图像,自己反复模仿,才能学会。”
他对这个世界有着很多的好奇,努力学习着“这个社会的法则”。当他接触到一些新的“规则”,他可以模仿并运用在社交中,“例如你告诉我跟人谈话是要看着别人眼睛的,我就会发展出这种技能,而且其实这也对我有很大的影响。”
他说,自己在线上和线下的对话中状态很不一样,如果线上交流时对方没有开摄像头,纯粹是语音的输入,很多时候他都会走神听不进去;但是到了线下,他会盯着对方的嘴巴,结合嘴型来判断。
宇翀还有一个独特的社交经验——即便没有听清楚对方说什么,甚至没有听见,但是由于记住了不同的情景,他都会据此给出一个基本不出错的反应。
“掩饰”“伪装”,或者“藏起来”,宇翀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沟通更有“效率”,或者说“避免制造后续的麻烦”。事实上,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意识到,目前还是以神经典型为主导的社会规则规范,导致说很多的不同会变为一种问题和错误,部分人还是很难接纳与他们显著不同的交流和思维方式,“在多数人还是抱有划一标准的前提下,我选择了这样的交际模式”。
如今的宇翀。
我想走近“NT主导的世界”
如今,宇翀与同为医生的太太三宝(化名)住在老城区,过着自得的生活。两人相识于本科社团,已携手十一年。
他们有许多共同兴趣,也尊重彼此的不同。“她会给我空间,常说‘你就搞你喜欢的事情就好了’。”宇翀说。三宝笑着补充:“只要他不来打扰我就可以。”
在宇翀看来,这份关系不仅是包容,更是“理解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深层接纳。三宝从未将他们划分为NT与ND:“我没有觉得他怪,要这么说,我也有很多怪的地方。”但随着宇翀对自我身份的认知加深,她也意识到关注自身需求的重要性:“撇除谱系不谈,每个人的需求都该先被自己重视。”
世俗眼光里,宇翀学历光鲜、工作体面、婚姻美满,是孤独症谱系人士中的“幸运儿”。他却因此更关注资源匮乏的其他神多伙伴的处境:“他们有表达欲望,却缺乏实际支持。”
走近“NT主导的世界”,为神多伙伴发声,成为他生活与工作之外的重要部分。
“谱系里每个人面临不同挑战,都需要支持,只是程度不同。”宇翀说,既不能因某类人未遭遇特定困难就否认障碍存在,也不必将孤独症从医疗体系剥离以换取去污名——有人确实需要医疗支持。
他希望通过自己与更多站出来的伙伴,帮助社群直面障碍,同时发现优势、转化优势,实现扬长避短。
广州日报民生工作室出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实习生:陈凯桦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林琳 实习生:陈凯桦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苏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