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岁的王皓是广州一名孤独症患者。医生说没有药医的病,母亲曾玲和父亲王伟明用爱和陪伴熬出了一剂药方。为了走进儿子的世界,夫妻俩六旬学艺,父亲王伟明学吉他,母亲拿起画笔学绘画,六旬退休夫妻像年轻父母一样带着儿子去上绘画课、吉他课。年过六旬还从零学吉他,王伟明不觉得这是牺牲。“自己也从中学到知识,获得乐趣。”曾玲也说,画着画着,她就更理解孤独症儿子。此前,很长一段时间,曾玲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生下了一个孤独症儿子。现在她不这么想了。“我认为中大奖了。”她自嘲称自己是阿Q精神,别人家的孩子要么整天忙工作,连煲了汤送去还要预约才能见到,她的孩子天天在身边,弹吉他、画画、提醒她吃降压药。

王皓在绘画
“学画后更理解儿子了”
3月的一天,王皓身穿迷彩夹克坐在画架前,手持铅笔,专注地在画布上进行线稿绘制。他正在临摹平板电脑里的一张舞狮图。画布上已勾勒出舞狮、灯笼和人物的轮廓,构图饱满。

王皓在画底稿
曾玲坐在旁边的画架前,手持铅笔,在素描本上绘制一幅人物肖像素描。两个人,两幅画,安静地坐在一起。

王皓上课的时候,曾玲也在一旁画
退休后,曾玲有了大把时间。她不再只是陪着王皓,而是真正参与进他的生活里。王皓去跑步,她跟着去。王皓学音乐,她也跟着学。王皓画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画画。

王皓在画室画画
“我之前没有画画,如果王皓不学习画画,我就不会拿起画笔。他不学音乐,我也不会跟随他。”
她画得不好,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学了之后,她走进了儿子的世界。

画毕,王皓拍下自己的作品
她开始接受王皓的画,那些以前她觉得“乱画”的、抽象的、不完整的画。
“我开始画画后,带他去看画展,看别的画家表现得多了,我知道它也是一种表现形式。我总以为他乱画是不用心的,现在想想,这并非他内心的表现。他用自己的想法表现出来的就很真实。”
去年夏天,一家人自驾去了呼伦贝尔草原。蓝天白云,羊群悠闲,一家三口。那是曾玲最放松的时光,不用面对世俗,不用和人打交道,没有压力。
回来后,绘画老师李大戈给王皓布置了一个作业:画一幅草原。

王皓画中
王皓和爸爸拍了张合影。照片里,他和爸爸差不多高,其实他还略高一点。但画出来的时候,他把爸爸画得比自己高,自己画得小小的,像个孩子。
曾玲看着那幅画,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王皓眼中的父子
“其实他还是带着心里的感觉,觉得爸爸是大人,他还是孩子。通过他画画,我会了解他的心态,就更加理解他的一些行为,和他更加好好沟通。”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从前她要求葡萄得像葡萄,菠萝得像菠萝。现在不一样了。她看着儿子的画,远远一看,颜色搭配得好,她就喜欢。
“所以我自己改变了很多。”
家里到处都是王皓的画,她一张都没扔过。去年,她统计过有两万多张。她没想过为什么没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王皓家堆满了他的作品
家里很小,画都留着。她觉得,如果有机会办个画展,那就留有用的。
退休父亲与孤独症儿子做同学
海珠区的一间吉他室里,三个人围坐成一个半圆。

王皓(中)与父亲(左)一起上吉他课
64岁的王伟明坐在矮凳上,左脚踩着一只木质脚凳,左手手指按压在吉他弦上,像小学生一样听着老师讲课。儿子王皓坐在他旁边,同样踩着脚凳。这是一周一次的吉他课。每个礼拜,曾玲和丈夫开车从天河的家中到此上课。
吉他老师李志阳记得,王皓是2018年来学吉他的。“当时父母找到我,发现这个孩子是特殊孩子。从0开始教他学吉他,发现他通过学吉他对自己有所改变。”
王皓有时候很想快速表达,但嘴巴和大脑的协调跟不上,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李志阳说,学吉他对他有帮助。
“我们弹吉他时左手要按弦,右手要弹吉他。耳朵需要听着吉他声,弹错了,耳朵就可以立刻修正,通过大脑指挥左右手。”
王皓从单旋律的曲目开始,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练。现在,他已经能够弹奏多首多声部的独奏曲目。
王伟明是后来加入的。为了能指导儿子,他也跟着学起了吉他。刚开始的时候,他比王皓还慢。手指僵硬,按弦按不实,弹出的声音发闷。但他每天练。早上起来练一会儿,晚上回来再练一会儿。有时候王皓在里屋画画,他就在客厅练吉他。两个人隔着门,一个画画,一个弹吉他,谁也不打扰谁。

王皓与父亲在家练习吉他
60多岁还在学吉他,带着儿子去上课、跑马拉松、学画,王伟明不觉得这是牺牲。“自己也从中学到知识,获得乐趣。”他说。有时兴致来了,他会和儿子一起弹吉他,父子俩合奏经典曲目。
上课的时候,王皓偶尔会走神。弹着弹着,手指停了,眼睛看着窗外。王伟明也不催。这时候李老师会停下来,跟他讲一个音乐家的故事,或者聊几句家常。王皓听着听着,手指又会动起来。
“现在训练时,时间非常长,有十分钟或者八分钟,他都可以专注地弹吉他。”王伟明说。
李志阳说,爸爸跟着孩子一起学习,才能真正走进王皓的世界。

王皓一家合影
曾玲对李志阳说:“感谢你,李老师。我们成为了同学,忘记了以前不开心的事情,通过音乐改变了我们一家。”
常伴左右 从“倒霉”到“中奖”
上完课,回到家,王皓站在厨房里,低着头,一手拿着擦丝器,一手拿着胡萝卜,双手协作下,均匀地擦出了胡萝卜丝。

王皓在做饭
母亲曾玲坐在客厅,听着那个声音。回到20多年前,曾玲不敢想会有这一天。
1998年,王皓快要上小学了。曾玲带着他去看医生。医生告诉她:“这个孩子肯定是有病的,但是没有药医。”
医生对她说:“你要有恒心、耐心、信心、爱心去帮助他。”

王皓小时候的一家合影
那天曾玲很痛苦。孩子表现异常,医生又说没有药可医。后来很多年,她都没能忘记那种无力感。前些年,她再见到当年的医生,医生的说法变了。他不再说“有病”,而是说“王皓有一些行为可能没办法控制”。妈妈觉得,这样好理解多了。
她无数次问过那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我?所有孤独症孩子的家长都会问。很长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很倒霉。她现在跟记者说起那段日子,说得轻描淡写。“当时真的是,谁要是能给我换,我有多远滚多远。”

王皓与曾玲在家读报
现在她不觉得自己倒霉了。
曾玲的朋友们,孩子有的出国了,见面都很难。有的孩子忙于工作,见一面也要“预约”。她的儿子每天都在。出门买东西,王皓拎东西,她基本不拿。她不舒服的时候,儿子会提醒她吃药,会端杯水给她。
“我们已经老了,不完全是我们照顾他,他也可以照顾我们。我们给他一些指令或者提醒,他会帮我们做。”
王皓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提醒妈妈:“妈妈,吃降压药了。”有时候还会把药拿来给她。
曾玲说:“在他小时候,我认为那是倒霉,没想到的是中大奖。我认为有了王皓,我的生活丰富了,这是别人无法体验到的。”
“别人照顾孙子,我们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小孩照顾。”
曾玲反复说,王皓能走到今天,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功劳。“家庭要相互扶持,父母也要相互扶持,连老人都要扶持我们。”
王皓小时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出了力。老人比曾玲的忍耐能力强得多,不会因为教不会就发脾气。今天没教会,明天继续,后天继续。“一个孩子的难处,没有记在一个人身上,是几个人分担了。每个人都有喘息的机会。”

曾玲在1999年给儿子的留言
羡慕别人家正常的孩子吗?
她说:“我现在觉得,不管是别的孩子也好,我们这样的孩子也好,接受就好了。每个人都有长处,正常的孩子也有正常孩子的烦恼。”
王皓的一个妹妹,周六周日排满了补习班,很少去公园玩。偶尔有一天带出去玩,高兴得不行。妹妹有时候会说:“我还不如跟王皓哥哥一样。”
曾玲笑着说,这是“阿Q精神”。
怀孕的时候,她也曾希望王皓成家立业。知道是孤独症以后,那些就成了奢望。
“有些与他同龄的小孩已经结婚,甚至小孩已经上学了。”她不在意。“别人照顾孙子,我们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小孩照顾。”
有没有想过给他找个对象?
她说,对于婚姻和找朋友,还是要看缘分,不拒绝,也不强求。
她怕找了一个不合适的人,来了又走了。王皓是有情感的,他会留恋,会委屈,会流泪,但他说不出来。她不想让他尝那种苦头。
曾玲不是没想过以后。她和丈夫都六十多了,总有一天会老,会走。儿子怎么办?她想不出答案。信托,机构,朋友,亲戚,每一种方案都想过了。
最后她说:“等着安排吧,老天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王皓从房间里走出来,拿出降压药,放在她手心里。她看着儿子的背影,没有“为什么是我”,没有“怎么这么倒霉”,没有紧张,没有害怕,没有以前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只有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的,暖洋洋的光。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周伟良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周伟良、罗知锋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王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