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朱秋雨
实习生 | 张强强
编辑 | 吴擎
2026年初,一个有着龙虾logo的开源AI智能体框架,经奥地利一位财富自由的极客推出,在全球爆火。
3月,各类自媒体、私域课每日每夜直播“养虾”指南,教人如何在个人设备上部署被称为龙虾的AI智能体。3月16日,脱口秀演员李诞直播时称,他每天花10小时“养龙虾”,将自己的语料喂给龙虾,让它形成类人记忆。
清华大学新闻学院、人工智能学院双聘教授沈阳告诉我,1月31日起,他开始“养虾”,目前已经找到了6种养龙虾方式,分别是异种龙虾、宠物伴侣虾、技能虾、自进化虾……
不止是技术从业者,普通人也紧张地参与了这场汹涌的技术浪潮。3月14日,在深圳龙岗区龙虾千人大会现场,白发苍苍的老人、戴着眼镜的小学生、中年男人、年轻女性,都挤进了主题名为“如何安全养虾”的活动。

3月深圳龙岗区举行的龙虾千人大会的现场/南风窗 朱秋雨 摄
龙虾的火热正给普通人带来紧迫感。
当此时,大厂、短剧圈被传裁员的消息在社交媒体上热传,接受采访的人们反应经常是,AI的进化太快了,他们不敢休息,要紧跟时代。
在太平洋对岸,美国民调机构公共意见战略(Public Opinion Strategies)在最新调研中发现,人们对AI发展感到不适应的比重急剧上升,达68%。
“对AI的恐惧,好比在酝酿已久、充满不信任和怨气的大杂烩里煮成的一块肉。”上述民调机构负责人形容。AI焦虑杂糅着各类负面情绪:对工作节奏的不满,对职业的担忧,对人类价值的怀疑,结合AI的加速发展,一切都被放大了。
心理咨询师崔庆龙告诉我,AI的迭代让人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性,而追求确定性正是人自出生、成长以来都希望掌控的本能。可以预见的是,当AI技术进一步成熟以后,“很多人短时间内将没有自己的归处和位置”。
01
赶上时代
“现场有开发者背景的人有多少?举起手看看。”
3月14日15时,在一座现代化的剧院里,穿着黑色T-Shirt、戴着鸭舌帽的主持人罗璇问台下的人。他是龙虾大会的主办方之一,团队在两周时间举办了5场龙虾大会。每一场活动都人气爆满,还请观众吃了小龙虾。
可惜,举手者寥寥。

3月深圳龙岗区举行的龙虾千人大会的现场/南风窗 朱秋雨 摄
半小时前,这座位于深圳东部的机器人剧场门口,挤满了扫二维码的人群。很多人都被一则“深圳龙岗将联合kimi举办千人龙虾大会”的消息吸引,却不曾想到,龙虾大会实行提前预约报名制。现场扫码的人,只能进入候补名单,在烈日下等待半小时以上才能进场。
我成了幸运的观众之一,跟随人流,在容纳千人的剧场的后排边缘,找到了座位。再后来,参会的人接连不断,就像沙漏逐渐倾斜,沙子把剧场的后排站位、过道一一填满。
在我前一排,有一家四口,父亲是程序员,带着两个孩子,“周末来学习一下”。再前面有一位白发老人,他腰板很直,经常伸出头举起手机,拍下演讲者的PPT。
来了的人都有一种想要跟上科技潮流的紧迫感。这座城市的公共厕所时刻有纸巾,主城区总有新立的科幻感商圈,智能手机、汽车、芯片等科技硬件在全球知名。前沿科技定义了深圳的城市气质:崭新、有秩序、追求效率。

深圳,一个以龙虾为主题的付费讲座,现场人流爆满/南风窗 朱秋雨 摄
这次龙虾大会的背景板上也写着,“时间就是效率。效率就是金钱。”人们都感同身受,是这些象征着效率的科技产业,给他们带来了更好的就业机会和城市空间。
“回看几百年的历史,哪一次革命不是由科技进步带来的?”背着双肩皮包的中年人Allan对我说。“龙虾在全球这么火,一定有它火的道理。我肯定要来学习和进步。”
他是一家广告传媒公司的合伙人,不会打代码。10余年前,他面临过类似的选择。大学时,他喜欢计算机,但在房价上升期,他见证了行业待遇最好的时候,毕业后选择了房产行业。
10多年的从业经历让今日的他得出结论,“房地产始终是个周期性的产业,这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如此。风口错过了就没有了。”
只有科技进步是永恒的生产力。Allan将这个思想当成信条。“在AI发展这么好的时代,我们都要尽快赶上。”

人们在AI黑科技市集上体验DeepSeek的人工智能大模型/图源:新华社发(龙巍摄)
在北京参加了3场线下龙虾大会的算法工程师余靖,也在拥挤中感受到了人群里的情绪——兴奋、焦虑。
3月,多个一二线城市争相推出了OPC(一人公司)支持政策以及“龙虾十条”等产业政策。“大家有种新时代要来了的感觉,似乎很兴奋,觉得现在是非常适合(用AI)创业的时代。”
但余靖也在数次活动后发现,来现场的多数人实际完全不懂龙虾,“很多人连什么是云服务器都不懂”。在他看来,想用龙虾来创业,需要的技术门槛依然很高。
多数人出于一种不甘落后的目的,抱着被社交媒体放大的焦虑情绪来到现场。“很多人都觉得这东西出来了,别人用上了我没用上,所以要来看一下大概怎么用,自己可以怎么跟进。”
02
无意义感蔓延
该如何形容当下面对AI的情绪呢?
美国硅谷的科技人士习惯用FOMO(Fear of Missing Out)——错失恐惧症来形容面对AI发展的情绪。这个最早在1990年代广告圈人士提出来的词,随着2010年前后,Facebook等社交媒体的流行开始被广泛使用。人们通过社交媒体看到了他人精彩的生活,产生了担心自己错失时代浪潮的心理。
随着AI的发展,FOBO(Fear of Being Obselete) 在FOMO之后,开始被反复提起。它指的是人们“如果不做些什么,恐怕会被淘汰”的焦虑。
2025年12月,全球四大会计事务所之一的毕马威在调研中发现,美国员工对失业的担忧,在一年里翻了一番。

3月6日,在美国纽约,行人站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前/图源:新华社
33岁的普通人张汝在深圳某私企担任销售,正是对AI发展感到被威胁的一员。朋友曾在聊天时评价她:“你会不会太忧虑了?”
张汝在工作中经常使用AI,发现AI生成的报告又快又有一定质量,“可能公司很快就不需要我了”。
最近让她感到危机感的,是全网热传的《2028全球智能报告》。2月,美国独立研究机构Citrini Research撰写了一份思想报告,在华尔街引发轩然大波。《报告》推导出AI逼近的悲观未来——AI越成功,短期内经济反而越承压。
该机构推演称,AI能力提升后,会出现“AI替代螺旋效应”。企业因为有了AI决定降本裁员,白领失业增加,导致人们消费能力下降。消费减少,企业利润继续承压,更多岗位消失。
这样的逻辑成功说服了张汝。她数次在夜里算账,失业后,每月1.5万的房贷加上养娃,小家的压力将不堪重负。

《都挺好》剧照
焦虑情绪紧接着影响了她的身体,“感觉做啥都没劲”。她想转型,但无论是她熟悉的建筑业,还是感兴趣的视频剪辑,似乎都在走下坡路。
她开始琢磨失业的“后路”。她想卖掉深圳郊区的房子,为此咨询了中介。房子从2021年买入的420万跌至不足300万,房贷还剩下200多万。算上首付和这几年利息,她亏了100万。
但是她认为,如果卖了房子,她再也不用焦虑AI的发展和每月房贷,未来可以和家人租房,安心攒钱。
不止是普通员工,来自江苏的“前大厂人”欧阳,切身感受到了AI作用在高薪的顶尖人才身上的焦虑。她如今是一名心力教练,绝大多数服务对象是大厂员工。
她告诉我,最近一年,在AI的加速发展下,许多互联网科技大厂人向她表示,感觉生活失去了意义。这种意义感危机伴随着过劳的工作,在职业生涯越来越提前到来。“以前是30岁+的人会来咨询职业和身份危机,最近来访者的年龄明显下降了。”
在她接触到的个案里,很多大厂人都用上了AI工具,工作流基本上是:“把需求扔给AI agent,看它跑,检查输出,调整Prompt(提示词),再跑一遍……”

《杀戮人机》剧照
但是,与预期中的AI给人类减负不同,员工的工作量并没有减少,人的螺丝钉感反而越来越强。
在Reddit社区,各地程序员都表达了AI对工作价值感的扼杀。有人说,“AI让我对开发的乐趣减少了很多。代码审核是我最不喜欢的事情,现在却只能一直做这件事。”有程序员比喻,自己原先像一个手工匠人,“但如今成为了被迫用语言指导别人(即AI)如何组装家具的师傅”。
工作的意义感减少的同时,欧阳说,AI让财富的量级短时间内出现剧烈的对比,让处在科技前沿的大厂人陷入更深的焦虑。
“大厂就像熔炉,985大学、常春藤大学毕业的人才渗透率是非常高的。这是一个高考优秀学生的集聚地,里面的人多数还在继续着高考游戏。”她解释。
“在这样的组织里竞争,人怎么能允许自己不进步,或者人怎能不紧张,不担心被替代?”
03
焦虑的根源
作为在优绩主义体系培养下长大的人,我完全理解欧阳说的心理状况。1月,在写稿无法得到进展时,我冒出了一种对自身价值的焦虑。我在脑中不时回想起,多数人在聊天时对我职业的评价,“现在有了AI,加上大家习惯看短视频了,你们写的文字还有人看吗?”
面对他人的盘问,我经常哑口无言。如欧阳所说,对AI的焦虑并非一个独立的命题,它伴随着大量工作环境和人的处境的变化。她接触到的大厂员工,好些人反映,近几年工作越来越忙碌,项目越来越难,加班到夜晚20点后是常态。线上通讯工具让他们随时随地需要响应和工作,生活里属于自己的缝隙越来越狭窄。

写字楼里通宵达旦工作着的大厂员工/图源:图虫·创意
“大多数大厂人的困境在于心力枯竭。”欧阳总结道。就在这时,AI加速迭代,拥有类人的智能,这让人更困惑了。
回溯2022年以来,生成式AI不断迭代,将翻译、插画师、特效师、短剧演员等部分工作替代了。到今年1月末,Claude Code、Openclaw等概念在科技极客之间讨论得如火如荼。身边程序员朋友对我惊呼AI能力的强大。了解AI的人,也面临着被AI替代的焦虑。
那么,什么是不可动摇的职业?人类擅长的、应该坚持的能力是什么?
同样无解的是,AI替代后社会财富再分配的问题。互联网的发展进程或许给予了未来参考,当烧钱大战结束,巨头最终成型时,世界的很多规则将让位于科技巨头的需求。
掌握大量数据和技术的AI科技公司,大概率将加重社会分配的不公,普通行业又该何去何从?人以后还有选择权吗?

图源:图虫·创意
作为清华大学教授、AI时代的深度体验者,沈阳发现,这一轮AI的迭代激起了人们关于存在的深层焦虑。
“既怕跟不上技术飞速迭代的节奏,陷入学不赢、用不好的能力焦虑;也有担心岗位被AI替代的职业焦虑。”他说。
“还有人明知是时代机遇,却找不到切入赛道的方向而焦虑。同时,AI让人对自身不可替代的价值产生了迷茫,出现存在焦虑。”沈阳说。
心理咨询师、心理博主崔庆龙告诉我,AI引起焦虑的根源之一,是“AI的发展大幅提高了平庸的门槛,提高了人成为普通人的门槛”。
“以前我们把人放在非常核心的社会位置上。人有很高的不可替代性,哪怕是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岗位,我们都会赋予他赞美,认同他在创造一种独有的价值。”他说。
但AI的迅速发展和对许多岗位的替代,“人们突然就像被抛掷到一个不再需要他们的社会情境中”。

《机械姬》剧照
与此同时,人从出生这一刻,追求安全感和确定性便是本能。“追求确定性是一个孩子成长时期维持心理健康发展的最基本的要素。”崔庆龙说。
也就是说,“人类天生希望,自己预测一件事,它会如你预期般发生。”
AI的迅速迭代将人们骨子里追求的确定性都打破了。“我们不知道它的发展速度有多快,不知道它将去替代哪些行业。未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一个潘多拉魔盒似乎正在被打开。”
内心的冲突正因为外界环境的变化不可避免地发生。从人适应环境的周期来看,崔庆龙告诉我,人的适应周期一般为3-6个月。这就意味着,“跨过适应期门槛以后,人(在同样环境)做的事情框架大概率是不变的,是可以遵循到底的”。
但如今,在AI工具的加速迭代下,人只能反复适应环境的变化,传统的适应周期早已被打破。“人必须反复启动适应环境的心理状态,这本身就会让人感到消耗。”
04
回归本真
面对AI的冲击,内心的焦虑与冲突已经不可避免地作用在普通人身上。
美国心理学家、著有《摆脱工作如何挣脱工作对生活的束缚》的盖伊·温奇在专栏文章写,“多项调查都显示,AI时代下的慢性压力和职业倦怠率居高不下。再加上动荡的经济形势,以及几乎每天都出现的裁员消息,许多员工的心理状态已接近极限。”
但在他看来,面对AI带来的焦虑时,我们并没有深思熟虑地应对这些心理压力,而是任由人的身体自动应对机制接管。
例如,在感到焦虑和不安时,人们倾向于选择短期缓解情绪的策略来分散注意力,例如,大量刷社交媒体。
“当人们担心AI会取代自己时,他们更容易点击预测大规模失业的新闻报道,并因此陷入愤怒和恐惧的漩涡中。”盖伊写道。

图源:图虫·创意
更残酷的是,社交媒体的另一功能也会加剧这种焦虑感。“看到别人精心打造的美好生活,会让我们感觉更糟。我们沮丧、自卑、孤独、怨恨,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比起担忧错失时代的恐惧,如今JOMO(Joy of Missing Out)开始被更多人提起。
它指的是,主动选择不加入时代潮流并享受独处的心理状态。
在AI能力愈加强大的时候,部分人强调内心的平静,通过关闭社交媒体、减少电子产品使用,用物流隔离来减轻焦虑。
崔庆龙也认为,在加速变化的时代,保持“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心态或许是个好的选项。“当AI还未完全替代掉你的工作时,那就说明你的工作仍然有价值。”他说,“这时我们应该回归到人作为核心创造者的身份和自我确认中。”
他的意思是说,“人要以本真性去做事情或者去创作。这可能是唯一能抵御AI对人替代的方法。”
“人身上的创造性,突如其来的灵光乍现,这才是AI无法竞争的部分。”

《机器管家》剧照
崔庆龙介绍,更具体的方法,是在日常生活中,回归人的价值,用更“漠视”的方法来应对AI的进展。比如,不要过度关注AI今后怎样塑造社会,不要让对AI的焦虑影响每天的日程。
例如,当人想要学习、探索或一些新技能时,“我们不要管AI或者未来的AI能做到什么程度”。“只要在学习过程里有获得感,有秩序,有对自己的认可,那就学下去。学习不止是学会一项技能,学习的过程也是对自我的一种建构。”崔庆龙强调。
他相信,当人回归到自己的世界,并保持学习能力,我们将可以在AI时代获得掌控感。
欧阳也是这么相信的。她认为,在AI对很多工作流产生替代的当下,个体的独特变得更重要了。“未来属于真正有热爱的,有能动性和创造力的人。”
比起沉浸于技术浪潮的焦虑之中,欧阳经常告诉来访者,“AI是人性的放大器。”
“你内在匮乏,自己很焦虑,它就会放大你的焦虑;你内在是丰盈的,知道自己人生使命,那么AI就会放大这些丰盈。你有热爱的事情,明确自己想创造什么价值,它也终将会成为人生价值的放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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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