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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 | 哨音散去镬气升:粤BA赛后的“客家消夜双城记”
2026-03-29 12:45:21
广州日报新花城

广东客家人有一句话,

藏在每一天与亲友的相遇中:

“食饭未?”

是客家话里最短的关心,

也是最长情的问候。

3月28日晚,73:65,韶关主场胜。终场哨响,汗水未干,两队球员换上便装,前脚刚离开更衣室,后脚就被同一句“食饭未”领进了同一间餐馆。

输赢的账,先搁一搁。饭,要先吃。


 ★ ★ 卸甲入席,落座犹如故人来 ★ ★ 

宴会厅的大屏亮起,八个字安静地浮现:“粤BA一家亲,关关梅梅消夜情深”。两队球员鱼贯入场,黑衣白衣混着坐,韶关的靠梅州的,梅州的挨韶关的,一时之间,连主场客场都傻傻分不清楚。唯一还能辨别身份的,大概只有座位高度。王子鉴那2米06的个头往椅子上一坐,周围一圈人的头顶,立刻矮了整整一截。


选用圆桌,大有讲究。客家人家宴全是圆桌,甚少排布方桌和条桌。转盘轻轻一拨,美味转到谁面前,谁便是那道菜的主角。哪怕球场上未能如愿,这转盘上的第一口鲜,亦能带来莫大的抚慰。

入座的梅州球员,有的正打量菜牌,有的同身边的韶关兄弟热络攀谈,有的举起手机记录这难得的闲暇时光。约一个小时的奔跑与鏖战之后,饥饿感让所有人回到了最纯粹的状态。终于可以大快朵颐了。

 ★ ★ 很辣,但很有特色 ★ ★ 

一口滚烫的砂锅登场时,浓烈的香气已抢先一步攻占鼻腔,韶关队员们在热气蒸腾中喊出霸道的名字:南雄梅岭鹅王。


听见“梅岭”二字,客家人的眼中都会闪过一丝亲切。那条蜿蜒于南岭之巅的梅关古道,自唐代凿通以来,便是中原通往岭南的咽喉。千百年前,无数中原先民挑着行囊,踏着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青石板,翻越崇山峻岭来到广东。南雄人将这段厚重的历史,尽数焖入了一锅鹅王之中。

梅岭散养的土鹅肉质紧实,与青红椒、葱段在砂锅内激烈交锋,辣味霸气十足,浓郁的汤汁牢牢包裹住每一寸鸭肉。这般做派,恰似韶关人倾注的乡情:去繁就简,热烈真诚。

梅州队的随队记者、梅州电视台记者梁思鑫夹起一块鸭肉,细细咀嚼后,表情丰富变幻,却认真地评价道:“虽然说比较辣……”他停顿几秒:“但是确实很有特色。”

满座皆笑。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梅州人日常并不吃辣,尊重食物原味之鲜是他们的饮食法则。但梅州人骨子里却透着温润,言辞间总留有余地,纵然被辣得鼻尖冒汗,也要先赞上一句“有特色”,这或许便是秉持中原古风的“文化之乡”所浸润出的君子之风。若是南雄乡亲听闻,定会豪迈大笑:辣得让人印象深刻,久久难忘,那才叫对味!

 ★ “还可以”,是客家人对鸡的高度肯定 ★ ★ 

辣鸭的火气还没散,一道晶莹的土鸡安静地滑上了桌。这便是韶关颇具乡土风情的“五指毛桃水晶鸡”。


五指毛桃,是粤北山间野生的宝贝。叶如五指张开,根部带着淡淡的椰香,是韶关人煲汤时最爱藏进锅底的秘密武器,而更多的梅州人则因其汤色而昵称其为“牛奶树根”。用它的根须与本地土鸡同炖,文火慢煨,鸡肉吸饱了山野草木的清气,皮冻凝成半透明的晶体,切片上桌,光泽如玉,故名“水晶鸡”。

如果说辣鸭是火热的碰撞,这道菜便是韶关性格中细腻柔和的另一面。入口清淡,鲜而不腻,咀嚼间余味悠长。梅州的盐焗鸡享誉四方,以咸香醇厚见长;而韶关的水晶鸡则另辟蹊径。同为客家手艺,一者浓墨重彩,一者清丽如诗。这也映照出两座城市的文化脉络:同根同源,却又在各自的水土中绽放出不同的光彩。

梅州队员甘德龙伸出筷子尝了一块,点头赞道:“这道鸡肉还可以。”视“吃鸡”为最高礼遇的客家人的家宴里,“还可以”绝非敷衍之词,而是带着几分克制的极高赞誉。

 ★ ★ 菜有来历,话有故事,笑声不断 ★ ★ 

消夜桌上每一道菜端上来,都带着粤北山水的气息,也带着韶关先民千年迁徙路上沉淀下来的生活智慧。

酸笋田螺煲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酸笋的发酵酸香与田螺的鲜甜在锅里缠绕,汤色金黄,辣椒点缀其间。客家人素来善用发酵,酸笋是山里保存食材的古法,时间越久,酸味越醇,与田螺同煲,酸鲜互激,开胃提神,是漫长迁徙路上最朴实的生存智慧变成了餐桌上的风味哲学。梅州队的球员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亮,这口酸,不刺不烈,是绵绵的,像一首慢慢唱开的客家山歌。


龙归冷水猪肚接着上桌。龙归是韶关的一处山间水源地,无数冷泉、井水常年恒温,水质极净。用这里的冷泉水慢煨的猪肚,质地爽脆,嚼劲十足,没有半点腥气,蘸上姜葱料汁,清爽利落,与前几道菜的浓烈辣香形成了鲜明的节奏转换,像比赛里的一次战术暂停,让肠胃缓一缓,再继续迎接下一波进攻。

南雄酸菜糍是当晚很让梅州队球员好奇的一道小食。梅州也有糍粑,但馅料大多是甜的,如花生、芝麻,走的是温柔敦厚的路线。南雄人却将本地腌制的酸菜裹入其中,外皮软糯,内馅酸香微辣,一口咬下去,软与脆、糯与鲜在齿间撞了个满怀。韶关人用酸与辣打破甜蜜的惯性,透出一股子山里人不服输的劲儿。两种糍粑,两种性格,同是客家人的手,捏出了各自的脾气。

客家人的消夜,向来如此——菜有来历,话有故事,笑声不断,筷子不停。这一桌从酸笋田螺煲到炒宰相粉,从冷水猪肚到酸菜糍,每一道菜背后,都藏着粤北山水养出来的性格,也藏着客家先民一路南迁、落地生根的漫长岁月。

 ★ ★ 夜宵档里的文化寻根 ★ ★ 

体育馆的灯光已然熄灭,但韶关城区街头巷角的夜色同样深邃而迷人。一间间烟火气十足的夜宵档里,永远有两道菜稳居C位:一盆山坑螺,一碟宰相粉。


山坑螺堪称韶关夜市的灵魂。吃山坑螺,精髓全在一个“嗦”字。城区一间消夜档桌旁坐着一位韶关本地球迷,他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山坑螺,动作行云流水,节奏之稳健,像极了李涛今夜在罚球线上的表现,弹无虚发。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材瘦高的梅州球迷,红色的客队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的视线全被眼前那碟宰相粉吸引了过去。粉条色泽金黄,油润发亮,猛火烹出的锅气直扑面门。尚未动筷,食欲已被彻底撩拨。

“宰相粉?”梅州球迷不禁好奇,“这是哪位宰相?”韶关大哥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螺壳,擦净双手,精神为之一振。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话题。“张九龄,晓得不?”梅州客人略加思索,答道:“大唐那位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名相?”

“正是!”韶关球迷兴奋地一拍桌沿,震得螺盆嗡嗡作响,“他就是咱们韶关人,岭南历史上破天荒的第一位宰相!”他微微一顿,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自豪,“一个从粤北深山里走出去的客家子弟,位极人臣,你说牛不牛?”

梅州球迷放下碗筷,听得入了神。韶关大哥娓娓道来:昔年张九龄在韶关寒夜苦读,其母便选用本土上乘大米磨浆制成宰相粉。


客人重新拿起筷子,挑起一注粉条送入口中。粉条劲道,豉香盈颊,鲜味与镬气在口腔中完美交融。烫、香、焦脆,没有汤粉的温吞,全是干脆利落的痛快与满足。

几个球迷借着一碟宰相粉、一盆山坑螺,天南海北地聊开了。聊赛场上的精彩瞬间,聊老将的沉稳,聊新秀的潜力,聊下一场客场之旅的约定。

一碟承载着大唐乡愁的宰相粉,穿越千年时光,稳稳地落在粤北初春的夜市方桌上。韶关的主人讲,梅州的客人听。就着山坑螺的霸道辣香,借着路灯的昏黄暖意,伴着赛后的余温,成就了一堂最接地气的客家文化寻根课。

 ★ ★ 赛程落幕,乡情无界 ★ ★ 

客家人常说:

“屋里有火,便是家。”

不论颠沛流离至何方,

只要支起灶台,

端出热腾腾的饭菜,

众人围坐,

眼中闪烁着光芒,

那方寸之地便是故乡。

韶关的北江畔如此,

梅州的围龙屋亦然。

凡客家人聚居之地,莫不如此。

体育馆的探照灯早已熄灭,但街头巷尾的消夜摊依然灯火可亲。两座城,无数球迷,一桌菜,几瓶清冽的紫薇泉啤酒,一碟宰相粉,一盆山坑螺,再加上一句朴实无华的“食饭未”。赛程终有落幕之时,而乡情却如江水般绵延无界。

千百年来,客家先民从中原一路向南,跨越千山万水。他们随身携带的,不仅是乡音与手艺,更是那份“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豁达与笃定。韶关与梅州,如同这条漫长迁徙路上两处繁花似锦的驿站。唱的是同一支山歌,围的是同一张圆桌,嗦螺、吃粉、碰杯、消夜——这些镌刻在基因里的习惯,无论历经多少岁月更迭,客家人都不曾忘却。


计分板上的数字,明日便会成为历史;但这夜的觥筹交错,山坑螺的鲜辣,宰相粉的焦香,以及那句脱口而出的客家赞美,将长久地镌刻在双城交融的记忆中,流淌在天下客家人共同的血脉深处。

天下客家一家亲。一起食饭,永远是最深情的问候。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卜瑜
图、视频/韶关融媒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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