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创新药与全球制药巨头的BD交易热潮,似乎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3月24日,康诺亚生物宣布其合作企业Ouro Medicines以16.75亿美元首付款及最高5亿美元里程碑付款被吉利德收购。总交易金额最高达21.75亿美元;Ouro Medicines的唯一产品是康诺亚自主研发的双特异性抗体药物CM336/OM336。今年较早时间,华深智药与赛诺菲在1月签订了25.6亿美元的合作协议;石药集团与阿斯利康就长效多肽药物达成授权合作,石药集团获得的收益最高可达185亿美元。2月,信达生物宣布与礼来合作推进肿瘤及免疫领域创新药物研发,信达生物有资格获得总额最高约85亿美元的收益。
中国药企正用一系列交易印证,创新药具有的光明“钱”景,不过,暗流涌动仍然存在:连续交易引发中国药企“卖青苗”甚至“贱卖权益”的争议。
创新药BD交易热潮持续升温
进入2026年,国内创新药BD交易热潮持续升温,无论是交易款项还是合作深度,都达到了新水平线。
以石药集团与阿斯利康的合作授权为例。根据协议,石药集团等四家企业共同作为许可方,授权阿斯利康在全球范围内(不含中国内地及港澳台地区)独家开发、生产与商业化八个创新长效多肽药物项目。阿斯利康将为此支付合计12亿美元的总首付款,累计支付最高35亿美元的开发里程碑款项、最高138亿美元的销售里程碑款项。另外,阿斯利康还应根据净销售总额支付相应比例的特许权使用费。
中国生物制药附属公司正大天晴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与赛诺菲全资附属公司就JAK/ROCK抑制剂罗伐昔替尼在全球范围内的开发、生产及商业化订立独家授权协议。为此,公司将获得1.35亿美元首付款、最高13.95亿美元里程碑付款,并享有基于年度净销售额的最高双位数阶梯式特许权使用费。前沿生物宣布与葛兰素史克达成独家授权许可,将两款siRNA管线全球权益授权给对方。前沿生物相关负责人接受广州日报采访时表示,根据合作协议,公司将获得4000万美元首付款、1300万美元近期里程碑付款,以及最高9.5亿美元的开发、监管及商业化里程碑付款,两款产品上市后公司还将享有全球净销售额的分级特许权使用费,形成长期潜在收入来源。
不过,前沿生物方面也强调,授权合作的在研产品能否最终获得监管批准并在海外市场成功商业化存在一定风险,最终金额尚存在不确定性。
据医药魔方统计,截至2月25日,2026年内已发生44起对外授权交易,总金额达532.76亿美元,首付款约31.23亿美元。对比2025年全年1356.55亿美元的对外授权交易总额,2026年前两个月已达到去年全年的近四成。
今年以来主要创新药BD交易▼

创新药的前景,正吸引越来越多玩家加入赛道,连传统中医药龙头也在深入涉足创新药领域。
同仁堂正聚焦临床难治病领域和中医药优势病种领域,如慢性心力衰竭、咳嗽变异性哮喘等,积极推进中药创新药研发。同仁堂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治疗慢性心力衰竭的1.1类创新药“芪参颗粒”已于2024年获批临床试验,目前正在按计划开展Ⅱ期临床试验,它的研发将填补同仁堂相应领域空白,丰富患者用药方案。同时,同仁堂聚焦药材资源行业困境,开展濒危药材代用品的研制,以保障中医药用药体系的完整性和中药产业的发展。尽管创新药行业投入大、风险高、周期长,但同仁堂仍将围绕呼吸系统、消化系统等多个领域,坚持“联用协同、空白填补、梯度布局”三大原则,调研分析市场上待新药转化医疗机构制剂、待转让在研新药等,挖掘疗效确切的候选药物,加强中药新药创制关键技术攻关,研发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中药创新药。
“卖青苗”吸引力和局限性并存
BD交易在短期内可以为创新药企带来大额收益,但也引来了“卖青苗”的争议。
全国政协委员、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张文宏教授不久前提出了一个问题:创新药的“好苗子”为何不能留在国内市场?张文宏认为,一些企业以较低的价格就在药物开发的很早期把这些“青苗”卖给跨国企业。
去年,德国生物医药公司BioNTech将一款药品以超百亿美元的高价转售给制药巨头百时美施贵宝(BMS),而这款药物正是BioNTech2024年从中国企业普米斯生物收购而来的,当时价格还不到10亿美元,不到一年回报超过十倍。这一交易当时就曾引发市场热议。据第一财经报道,张文宏提出了以下问题:“你既看到中国医药的领先,但另一方面,中国的老百姓是不是第一时间用到了这些药物?”
必须承认,“卖青苗”的确很有诱惑力。
去年5月,三生制药及其子公司沈阳三生、三生国健共同宣布,就自主研发的PD-1/VEGF双特异性抗体SSGJ-707与辉瑞签署全球授权协议,总交易额为60亿美元+额外权益。7月,辉瑞再追加1.5亿美元进而获得中国内地权益。2025年,三生国健收到的授权首付款收入约28.9亿元。受此拉动,三生国健2025年实现营收42亿元,同比增长251.81%;归母净利润29.39亿元,同比增长317.09%。而且,这笔交易还将持续产生收入——三生国健在投资者互动平台表示,达成开发、监管批准、销售里程碑后,辉瑞应向许可方支付至多48亿美元的不可退还和不可抵扣的里程碑款项,另外还有根据净销售额按比例收取的特许权使用费。
创新药研发交流平台“同写意”创始人程增江博士认为,生物医药科技企业在现金流短缺时,选择“卖青苗”来回收资金或获取商业回报,以此支撑下一轮研发,是可以理解的。“例如一笔80亿元左右的交易回报,在国内市场销售收入要达到250亿元才能获得,相当于一款不错的产品卖8—10年才能达到的收入。”

在雄安新区一家药店内,顾客在购买药品。图源:新华社
不过,“卖青苗”的局限性也正逐渐凸显。广开首席产业研究院生物医药首席研究员刘泽凡认为,对外授权交易的主要价值在于解决“资产是否被认可”的问题,即通过跨国药企的合作背书,验证本土创新成果的市场价值,同时实现未来收益的提前变现,但它无法破解创新药产业的核心命题——即企业是否具备长期创造自由现金流的能力。“很多对外授权交易带来的收益具有一次性、阶段性特征,难以形成持续稳定的现金流。因此,对外授权交易对估值的边际抬升效应具有阶段性。”刘泽凡观察到,去年第二季度之前,重磅交易往往引发相关企业股价大涨30%—50%;但进入第三季度后,即便部分企业达成超50亿美元的大额合作,股价仍可能不涨反跌,股价走势源于市场对其“核心资产出售殆尽”的担忧。“市场情绪的转变表明,当交易成为常态化选项后,投资者不再单纯为交易发生买单,而是更关注交易质量、资产稀缺性及企业后续创新能力。”
更令刘泽凡忧虑的是:当更多高含金量项目被转让,行业创新成果的持续产出可能难以为继。“跨国药企对管线的要求极为苛刻,达成交易的项目多数为核心管线,如果创新药企业以出售核心管线来维持生存,本土企业后续研发缺乏优质储备,长期来看可能削弱产业原创能力,陷入‘出售核心资产-短期现金流改善-长期创新乏力’的恶性循环。”
为了更好地保障中国企业和患者的利益,卖青苗可以“留后路”和“开新路”。
所谓“留后路”,就是程增江所说的“卖海外权益,保留国内市场的开发权利”。
而“开新路”则有更多方向,例如越来越多的企业在创新药BD交易中采取了“共同开发、共同收益”模式。“即既有收付款,又有设备付款,还有较大比例的销售额分成——这就不是简单的‘卖青苗’,而是药物研发与开发市场的合作”,程增江说。平安医疗健康基金经理周思聪也认为,传统的“License-out”不是唯一选择,医药行业正在探索NewCo、共同开发、共同商业化等模式,这些模式的共同点是:企业既能获得阶段性现金流,又能保留部分长期收益权和更强的控制权。
BD交易“内循环”是另一条新路。刘泽凡建议,以BD交易模式新建公司,授权方将部分管线授权给新公司,通过技术入股,并引进外部投资补充流动资金,这样就可以在解决企业研发困境的同时,将创新成果留在本地。
那么,不借助BD交易,中国创新药能不能自主开发全球市场呢?可以,但很难。迄今为止,比较成功的案例可能是百济神州的泽布替尼,没有借助BD交易向全球销售,百济独享收益。据财报,百济神州2025年上半年175.18亿元的营收中,百悦泽®(泽布替尼胶囊)全球销售额总计125.27亿元,同比增长56.2%。不过,这样的案例凤毛麟角,对于一个中国药企来说,要在美国、欧盟、日本、南美、东南亚等区域零基础开展临床试验、注册登记和市场销售,成本和难度难以估量。

一家药企研发人员在进行样品处理。图源:新华社
不过,创新药出海的前景依然为业内人士看好。周思聪认为,中国创新药研发已经完成了从“跟随式创新”向“具备全球竞争力的差异化创新”的跨越,在ADC、双抗多抗等领域已经具有了差异化的全球优势;未来,中国创新药企业的国际角色会从“卖项目”逐步走向“卖平台、卖能力”。“因为海外大药企看中的不只是某一个项目,而是中国企业持续产出创新资产的能力,这意味着,未来五年,真正具备持续出海能力的公司,不只是有一个爆款管线的公司,而是拥有平台研发能力、全球临床能力和跨境BD能力的公司。”
创新药BD交易亮眼的B面:国内盈利不易
创新药BD交易频发的另一面,是创新药企在国内市场盈利空间的逼狭。
例如君实生物,2025年公司实现总营收24.98亿元,同比增长28.23%,亏损也有所缩小,但亏损额仍然达到8.75亿元;拉长时间看,从2013年至2025年的12年时间里,君实生物的累计亏损更已超过100亿元。值得注意的是,其明星单品PD-1药物特瑞普利单抗2023年在美国上市时的售价是国内的超过30倍。另一家医药领军企业百利天恒2025年突然由盈转亏,业绩快报显示其营收暴跌56.72%,亏损10.51亿元。原因很简单:其2024年的37亿元盈利主要靠海外权益BD交易带来的一笔一次性收入50亿元,去年没了这笔收益,营收与利润便“直线跳水”。

技术人员在创新药实验室内工作。图源:新华社
前沿生物2025年预亏也达到了2.55亿元,对于该公司而言,创新药与仿制药两条腿走路是务实的选择。相关负责人表示,与葛兰素史克的授权交易,将对公司财务产生积极影响,“首付款直接增加公司现金流,为核心管线研发提供资金支撑;中长期的里程碑付款与销售提成,有望持续带来现金流。”上述负责人展望,公司两款分别面向美国、中国市场的高端仿制药产品计划于未来两年内获批上市;在HIV 领域力争推出 1 款新的创新药品种;在小核酸领域,核心推进已公开的四款管线,积极争取推动其中一款完成IND申报,同时计划推进一款肝外递送相关早期产品达到 PCC 阶段;2027年计划推动1-2 款小核酸产品完成IND申报,更多肝外递送早期产品达到 PCC阶段。
上述负责人称,前沿生物未来将以小核酸创新药为核心发展主线,并以高端仿制药业务作为补充,“我们拥有20余年多肽药研发经验,尤其在长效递送技术方面的积累可在小核酸药物研发中复用,为公司快速切入小核酸领域、开展递送技术探索奠定了坚实基础。同时,在小核酸管线立项上,公司重点布局具备协同作用的双靶点产品及具有显著差异化优势的产品,形成清晰、科学且可持续的研发逻辑,助力公司在小核酸领域构建长期竞争壁垒。”
“向海外卖青苗”和“国内市场盈利”的平衡,是众多创新药企的选择题。对此,程增江强调,如果“卖青苗”是创新药唯一的变现模式,也不利于产业健康发展。“还是要在中国市场给创新药一定的盈利空间,不能把它们都赶到‘卖青苗’这条道上去。因此,创新药定价应该覆盖沉没成本——研发10个产品,成功的那个要为失败的9个买单。”程增江认为,还要打通商业保险与医疗数据,提高赔付效率,并破除医院准入壁垒,解决“进了医保难进医院”问题。

2025年12月,生物研发人员在实验室内开展研究。图源:新华社
刘泽凡建议,要优化创新药定价机制,就要构建多层次支付体系,稳定国内药械价格预期,扩大创新药械内需。当前,我国药物均价在全球范围内处于较低水平,导致国内创新药械市场规模相对有限,纳入医保后的放量销售和未纳入医保的自主定价也一直是很多企业面临的两难选择。“支持创新药械应有‘千金买马骨’的精神,只有优化国内创新药械定价机制,稳定本土价格预期,才有助于创新成果在本土落地生根,不断扩大国内创新药械市场,提升中国生物医药产业的全球竞争力。”同样重要的是,应按照“腾空间、调结构、保衔接”的路径,实现管理药品价格、丰富医保支付手段、完善医院绩效考核、优化医院收入和医生薪酬结构等多方面的联动改革,在保障药品和医疗服务质量的同时,增强医保的可及性和长期可负担性。
可喜的变化正在发生。周思聪认为,当前国内医药市场的支付和准入环境正在改善。“2025年的医保谈判中,127个目录外品种参与,114个成功纳入,其中50种为1类创新药,创下了成功率的新高;在首版商保创新药目录中,24个药品参与价格协商,最终19个纳入。当前政策已经开始推动‘基本医保目录+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双目录体系建设,进入商保创新药目录的药品,可以享受“三除外”(即不计入医保自费率、不纳入集采可替代监测范围、相关病例可不纳入按病种付费范围)等政策支持。这一步直接关系到医院是否愿意用、患者是否用得起。未来应该进一步推动商保产品标准化、理赔便利化、与医院及零售药房衔接,真正把支付做实,而不是只有目录没有流量。”周思聪还建议,应该打通院内外应用场景,进一步明确进院流程,对于临床价值高、证据充分的创新药,在DRG/DIP支付中给予更稳定的豁免或单独支付安排,减少医院“用得越多亏得越多”的顾虑。
“创新药国际化的成功是以海外上市后以合理的销售收入反哺企业研发投入,而非仅靠对外授权交易为主导的出海模式。本土良性的产业生态既是支持创新药国际化、全球化的根基,也是确保创新药的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关键。”刘泽凡说。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钟达文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光曼
(广州日报记者赵冬芹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