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子，炮七平五——”

唱棋裁判端坐席间，目光如炬紧锁棋局走势，语调带着婉转动人的粤剧腔，抑扬顿挫的调子悠悠荡开；一旁的挂棋人攥紧铁杆，凝神细听，捕捉唱棋人的每个韵脚。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手腕利落一翻，在3.8米宽、3.5米高的巨型棋盘上，稳稳将直径18厘米的红棋子挪到相应的位置，落子的声响刚好跟上唱棋人的节拍，分毫不差。

广州素来有“棋城”的美誉，特别是象棋，有着非常深厚的群众基础，已成为刻进市井烟火里的文化印记。而独属于广府象棋的“唱挂棋”，不仅是本土赛事最独特的标识，更是活态传承的文化密码。

“唱挂棋”讲究“唱”与“挂”的天衣无缝：唱棋裁判粤语字正腔圆，把干巴巴的棋谱唱成有板有眼的粤曲小调；挂棋裁判则眼疾手快，唱声到哪里，棋子就落到哪里，瞬息万变的棋局在大棋盘上同步铺开。

这种“耳听粤曲韵，眼看棋路生”的双重体验，勾着一代又一代棋迷的心。前不久收官的“五羊杯”全国象棋冠军赛上，楚河汉界的攻防博弈，就在棋子的起落、唱腔的流转里成为一场视觉盛宴。

羊城唱棋届第一人

从粤剧唱腔找灵感

“我对‘唱挂棋’有着深厚的感情，多届‘五羊杯’赛事的唱棋安排和统筹工作都是我负责的。”广州市象棋协会秘书长关志良表示，“唱挂棋”这一极具广府特色的象棋文化，并非“五羊杯”赛事独创，而是本土民俗与棋类运动融合传承的典型产物。

广州市象棋协会秘书长关志良。

“唱挂棋”的起源无明确文字记载，但在广州象棋圈，大家都公认棋手潘炮是“羊城唱棋界第一人”。新中国成立初期，广州民间象棋文化氛围浓厚，岭南文物宫（文化公园前身）是棋艺交流核心，每天都有各路棋迷在此对弈切磋。潘炮作为当时小有名气的棋手，常在此设擂，每场对弈都吸引大批观众围观。

彼时比赛条件简陋，多为露天进行，现场没有扩音设备。如何让台下观众清晰地听到棋路播报？“那时候声音小了后排听不见，大声呼喊又有失斯文还伤嗓子，没啥韵味。”已退休的广州文化公园原棋艺馆馆长谭达民回忆，最后潘炮从粤剧中找到了唱棋的灵感。

粤剧是广府文化的核心载体，唱腔婉转悠扬，极具感染力。潘炮本人就是一名粤剧“发烧友”。他尝试将棋路播报和粤剧表演相结合，效仿粤剧伶人运气发力、拖腔换气，以唱代讲。这种方式效果极佳，枯燥的棋路播报瞬间变得生动。当时有棋迷称，“听潘炮唱棋，就像听粤剧一样，能听出‘耳油’。”关志良也表示，这种唱棋形式不仅让棋局“能听”，更赋予体育竞技独特的艺术美感，因此成为广州民间棋文化的鲜明特色。

粤语唱棋传统在岭南文物宫悄然萌芽，潘炮由此成为“羊城唱棋界第一人”。

遗憾的是，潘炮于20世纪60年代病逝，但唱棋传统在文化公园得以延续发展。

保持中立懂棋会唱

唱棋名家声动棋坛

“潘炮的唱棋方式被大家铭记，越来越多棋迷和裁判模仿。”谭达民说，20世纪70年代后，羊城唱棋队伍壮大，吴炽圻、黄胜光两位老先生凭借精湛的技艺和深厚的功底获得“羊城唱棋名家”的美誉，成为行业标杆。

吴炽圻和象棋打了半辈子交道，唱棋技艺炉火纯青。他认为，唱棋不应带有情感，无论棋手走得好与坏，裁判都要保持中立，达到“似不懂棋”的境界，精准播报每一步棋路。同时，他强调唱棋裁判必须有扎实的象棋功底，才能应对复杂的棋局。

黄胜光与唱棋的结缘始于学生时代。20世纪60年代，他常收听电台播放的棋艺节目。节目中，覃剑秋用粤语唱棋，搭配悠扬的广东音乐，韵味十足，黄胜光由此产生浓厚的兴趣并默默模仿，积累了一点经验。后来，黄胜光成为小学语文老师，负责文艺宣传工作，进一步提升了语言表达能力和节奏感。凭着对象棋的热爱和深厚的唱棋功底，黄胜光逐渐成长为资深唱棋裁判。他认为，唱棋绝非易事，需懂棋、会唱且有文化底蕴，要像朗诵诗歌般全情投入，把握节奏音调，同时注重与同伴配合，避免“抢唱”“漏唱”。

关志良介绍，“五羊杯”赛事的举办，为“唱挂棋”提供了更为广阔的展示平台。自赛事落户文化公园后，“唱挂棋”被正式纳入赛事体系，与全国顶尖象棋赛事相结合，实现民间传统与专业竞技的完美融合。

与其他象棋比赛不同，“五羊杯”的“唱挂棋”始终保留面对群众的亲民特质，其唱腔与演示可为现场观众带来沉浸式的体验。“‘唱挂棋’的魅力在于它的互动性与独特性。”关志良说，在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现场观赛是棋迷感受赛事魅力的主要方式。而“唱挂棋”则让观众既能通过听觉进入棋局，又能通过视觉观察棋盘落子动态，极大提升了观赛体验，“缺少了‘唱挂棋’，象棋比赛便少了几分广府韵味。”

在第32届“五羊杯”全国象棋冠军赛上，唱棋人和挂棋人在台上配合默契，为观众呈现一场象棋比赛的视觉盛宴。

同台唱棋默契无间

无需彩排有条不紊

在很多人看来，唱棋只是简单地念棋路，实则其对裁判的综合素质要求极高。“唱棋要把粤味表达出来，还要字正腔圆、准确无误。”有着20多年唱棋经验的陈平，是本届“五羊杯”唱棋裁判。他表示，唱棋裁判需具备三大核心素养，缺一不可。

一是熟练掌握棋谱记录法，确保播报棋路与棋手落子完全一致；二是有扎实的象棋基础，能看懂棋局，理解棋路意图，根据棋局调整播报节奏；三是粤语发音要标准，“唱棋最基本的要求是准确，唱错一步，挂棋就会跟着错，比赛就会出乱子。”陈平强调，比赛中需“一步一记，一步一唱”，开局棋手落子快时，还要凭功底和经验记棋，确保没有差错。

陈平介绍，唱腔是唱棋的核心魅力。老一辈唱棋人处理“将军”二字时极具特色——拖着长音，语调中带着几分得意，如今这种唱法已较为少见。

唱棋在技巧上有严格讲究，表达棋路需分两部分，如“炮二平五”拆成“炮二”“平五”述说，避免观众混淆。本届赛事的唱棋裁判吴敬强表示，“唱棋”有自己的专有名词——例如“红方”“黑方”，在唱棋中称“红子”“蓝子”。同时，播报节奏会随棋局调整，精彩对攻时放慢节奏，留给观众琢磨的时间；棋局平淡时加快节奏，避免观众乏味。

发声技巧是“唱棋”的核心。吴敬强表示，唱棋不能单纯用喉咙发力，需气沉丹田，用气息包裹字音，这样声音才富有感染力，也能适应长时间比赛。为保持状态，唱棋裁判日常会练气护嗓，比赛期间不敢多喝水，仅在棋局间隙饮少量水润嗓。

还有一项最考验唱棋人的功力——“五羊杯”通常4台棋同时对弈，四位唱棋人各负责一台比赛，同台时要注意避免“抢咪”。他们靠约定俗成的暗号配合，准备播报时将麦克风前移，讲完后说“暂告一段落”，无需彩排便能有条不紊。

棋盘之上指尖舞者

挂棋不只是体力活

在比赛中，唱棋人和挂棋人的配合要恰到好处。唱棋人需“又听又看又感受”，耳听挂棋人挪动棋子的“咚咚”声，根据其速度调整节奏。吴敬强举例，“马八进七”棋子位置较高，挂棋耗时较久。因此，每逢唱到此处，他都会等挂棋声落再继续，确保和挂棋人同步。

这种配合全靠临场反应与经验。谭达民说，若唱棋人只顾看棋谱不管节奏，挂棋人可能来不及操作，导致棋子掉落。曾有一次，黄胜光因不了解挂棋裁判熟练度唱棋速度快了，导致棋子掉落。他主动道歉，在随后的比赛中调整唱棋节奏。

以前挂棋使用的是竹竿，现在用的是铁杆。谭达民表示，铁杆与竹竿重量差别不大，不过由于灯光照射的缘故，铁杆在大棋盘上会反光，因此挂棋时需要特别小心。“要注意钉口的大小，挂的时候要集中精神。”谭达民说。

有人认为挂棋只是单纯的“体力活”，其实不然。据介绍，挂棋有严格的操作规范，需体力、技巧、眼力与专注力兼具。文化公园的巨型棋盘尺寸大、棋子重，挂棋人手持铁杆频繁抬手操作，一场比赛下来可谓筋疲力尽。曾担任挂棋裁判的区柏雄说，挂棋需高度专注，稍有不慎棋子便可能掉落，影响比赛或伤及观众。

区柏雄曾兼顾唱棋与挂棋裁判，他坦言两者各有难度：唱棋需快速记录、发声洪亮；而挂棋则需全程抬头，对体力是一种考验。

唱挂棋的未来之声——

台下模仿的孩子

台上的女唱棋人

时光流转，吴炽圻、黄胜光等唱棋名家相继离世，但他们的技艺和精神通过口传心授，在一代代唱棋人中相传。陈平入行前深受二老影响，得到他们的言传身教。“我刚入门时什么都不懂，二老耐心教我唱棋技巧、发声方法，还指点我如何判断棋局、配合挂棋人。”陈平回忆，每次比赛后，二老都会指出他的不足，黄老先生示范节奏把控，吴老先生强调情感中立。在他们的指导下，陈平刻苦练习，形成了声线洪亮、吐字清晰的唱棋特色。“唱棋没有专业培训机构，全靠师傅传授，自己刻苦钻研，还要多听观众的反馈。”陈平说，彩排时他会观察观众的反应，及时调整播报方式。有时看到台下的小朋友在模仿他的调子学着唱棋，他都感到十分欣慰。

如今，年轻一代逐渐加入传承队伍，吴敬强常年在幕后教授唱棋技艺，倾囊相授经验技巧，培养年轻唱棋人。“我从小喜欢唱棋，后来爱上这门技艺，也意识到传承的责任。”吴敬强说，他从幕后走到台前，就是希望让更多人了解这项特色技艺，通过“五羊杯”舞台，传递岭南象棋文化。

女唱棋人的加入，也为这项技艺注入新的活力。“女性嗓音清脆透亮，在唱腔表达上更具优势，能够让比赛效果更加突出。”关志良介绍，目前已有多名女唱棋人加入“五羊杯”赛事，她们的加入不仅丰富了唱挂棋的表现形式，更让这一传统技艺吸引了更多年轻群体的关注。

撰文/信息时报记者 郭展鹏

摄影/广东东湖棋院（西关棋院）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