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5日,广东省博物馆。罗泽丰的实习最后一天,依旧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刚为视障观众做完专场导览,下午又辗转于讲解预约台、观众咨询台、特展验票处——三种岗位,三种体验。
初上岗时的紧张藏都藏不住,但他始终笑着,甚至拿自己打趣:“反正这两个月,所有尴尬都在粤博遇到了。”这些“必须”面对的窘迫,恰是视障学生走出校园、迈向社会的必修课。
今年1月,泽丰成为粤博首位视障实习生,或许也是全国博物馆的第一人。民生频道自他高中时期便持续关注,两个月来记录下他的蜕变:从导览冷场的不知所措,到如今与观众侃侃而谈、自如互动;从跟学跟练,到带领视障观众看展、歌唱、做手工。
然而,他心中清楚,两个月太短,不足以证明视障人士能否在博物馆立足,他的真正价值在于探路:让“不可能”从一个“判断”变成“问号”——视障人士是不是也可以成为文博领域的服务者?
比起以“在粤博实习的泽丰”被记住,他更希望自己的故事能推一把那些还在犹豫的残障朋友——不要怕,走出去,闯一闯。而更多人则希望,上面这个问号,有人不断“问”下去。
下面是民生频道与泽丰的对话。
【“讲解的过程能更好地体现融合”】
民生频道:我们第一次探班,也是你第一次试讲自然展的恐龙馆,后来还讲了多少场?还有讲其他展吗?
泽丰:光是恐龙馆就讲了12场。我还参与“互利天下:广东外贸一千年”和“科威特王室珍藏展”的触摸环节讲解、手工环节和有奖问答环节。

泽丰在“科威特王室珍藏展”活动上为观众歌唱一首《月半小夜曲》。
民生频道:和第一次讲解相比,你觉得有哪些方面的进步?
泽丰:展厅里有两个大圈,第一次我只讲解了一个圈里的五只恐龙,现在我已经讲解完两个大圈,包括大陆漂移、恐龙灭绝、鸟类起源这几个部分也都讲完了。除了内容增加了,整个展览的各个部分连贯起来了,讲起来会更加顺畅。
另一方面,讲解的过程能更好地体现融合。一开始观众离我比较远,可能还不是特别信任,难免会心里嘀咕“这个人拿着盲杖在干什么”,甚至会怀疑“讲解是不是要收费的”,但是慢慢地,观众们和我的距离不断缩小,心理距离也同样在缩小,那些疑惑、不信任、陌生感,后来都完全消失了。每次一讲解完,大朋友小朋友给我鼓掌,是我觉得最有成就感、最满足的时刻。

泽丰带领视障观众触摸教具。
民生频道:对你来说真的是一段珍贵的经历。
泽丰:是的,来到粤博是一个破天荒的机会,非常感谢粤博的老师和实习生同事对我的接纳。在这段经历之前,我没有任何与别人共事的经历,更别说来到这种融合就业的环境。一开始我特别迷茫,不知道我能干什么,想着反正有活动就积极参加,但其实心里很没有底。
后来,粤博的志愿者张序老师提议让我作讲解,我问讲解什么,他就让我看看自己喜欢什么展览,自己选一个。张序老师带我把博物馆好好地逛了一遍,让我感受哪个展厅的环境对我来说更加无障碍。最后,我选了自然展厅里的恐龙馆。那里的环境对我来说比较友好,因为展厅内的布置就是两个大圈,每个圈中间放置了几只恐龙骨架,我可以沿着这个圈的栏杆带领观众往前走。走完一个圈再走另一个圈,我的行动能力就不会太受限制。

泽丰带领视障观众做手工。
后来张序老师又提了建议,希望我不要自己走,可以请小观众带领。他的理由是,通过引导小观众带领自己,可以让他们体验与视障人士互动的经历,同时让他们更深刻地感受到视障人士原来也可以是服务者,而非只能是被服务者。
【探讨“职业”还为时过早】
民生频道:听起来一切都很顺利,真的是这样吗?
泽丰:哈哈,当然不是。我觉得所以必须面对的尴尬都在粤博遇上了。
博物馆真的太大了,虽然经过两个月,我已经比一开始更有方向感了,但是还是经常会遇到尴尬的时刻。比如找电梯,可能一时间没发现电梯在哪里,又或者上下班的路上偶尔真的会走错路,这种时候一般人都会尴尬,更别说我就感觉更尴尬了。
还有讲解的时候,一开始没人听,或者说讲着讲着人走了,这种冷场也是让我感觉比较尴尬的时候,我要努力想办法去填补这个冷场。我本来是一个偏内向的人,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以倾听为主,很少主动参与其中。但在这两个月里,我学会了主动地跟小朋友唠嗑。以前我很少跟小朋友接触,觉得应该聊不来,但经过这一次实习,觉得小朋友们还挺好玩的,跟小朋友说话不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反倒是可以令自己开心的一件事情。
还有的时候,观众问了问题,我没有做好功课,答不上来,也挺尴尬的。尴尬完就要自己努力“补习”了。
其实这种种的尴尬,对于健全人来说也许很平常,也许是去到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工作岗位都可能会遇到的。我觉得尴尬也是一种体验,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泽丰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体验讲解预约台的工作。(摄影:杨杉)
民生频道:那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泽丰:我觉得获得知识、认识了路,都不算是最大的收获。因为无论去到哪个新环境,做哪份新工作,总有一天都会得到这些收获。最大的收获其实是探索出了一个视障人士可以去尝试的领域。
民生频道:我们之前一直在讨论,是否有可能推动视障人士进入文博系统工作。经过这两个月的实习,你会怎么回应这个想法?
泽丰:如果要说文博系统能为视障人士提供一个就业岗位,现在的我还不能、也不敢这么说,但我觉得我们可以推动视障人士在文博系统提供服务。比如我本来有其他的职业,我可以在业余时间来博物馆当讲解员。视障讲解员完全可以成为博物馆的一个特色,带领大家去触摸教具,用另一个视角来感受文物。经过我两个月的实践,这样的想法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我想,我们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去了解自己能发挥怎样的优势,博物馆有什么样的需求。经过长时间的磨合探索,才有机会探索职业的可能性。

泽丰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体验观众咨询台的工作。(摄影:杨杉)
【探索新事物会更有底气】
民生频道:我感受到你其实得到了另一种收获,就是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进行探索的勇气。
泽丰:是的,这种勇气对我来说尤其珍贵。毕竟到博物馆实习,我可能是极少数中的一个,对我来说可以算是一次小成功。下一次要去探索另一个新的事物,我可能会更有底气。

泽丰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体验特展验票处的工作。(摄影:杨杉)
民生频道:博物馆真的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泽丰:我也这么觉得。它和一般的公共场所,比如车站、医院不一样,因为后者的无障碍设施是视障人士的刚需,视障人士总要坐地铁、坐飞机、看病,他们必须去到这些地方,所以可以说这些地方的无障碍设施和无障碍服务,都是因为需求的推动而改进的,但是到博物馆去对于视障人士来说并不是刚需,视障朋友们不会说“无聊了,去逛博物馆吧”。为什么博物馆的无障碍是主动改进的呢?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值得我们去探讨。或者说对我来说,另一个比较大的收获是博物馆居然能够主动地改进无障碍设施,这对我来说很不可思议。
民生频道:我自己觉得作为文化地标,它们是“走到前面”的,有责任去引领更先进的理念和潮流。
泽丰:是的,我觉得这也应该是趋势。我希望其他的场所都要有博物馆这种主动性,如果是因为特需朋友的刚需去倒逼无障碍环境建设,我觉得有些被动了。

广州图书馆与粤博联合主办的“瞳·游文博之视界无界·科威特皇室特展专场”活动大合照。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林琳 实习生:杨梓涵
广州日报编辑:苏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