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粤北,山色已全然苏醒。3月15日,广东省政协联合韶关市委、市政府、市政协等单位,与广东省“三师”(规划师、建筑师、工程师)专业志愿者一行,沿着武水河畔驱车奔赴乐昌市坪石镇。车窗外,沿途杜鹃怒放,烈若赤霞。连绵的群山中,那片曾令著名艺术家许幸之与音乐家马思聪流连忘返的松林,依然苍翠如盖。

广东省“三师”志愿者阿瑞老师一行人先后来到两处遗址前种下新绿。一处是位于三星坪村委会新村的中山大学工学院建筑工程系办事处旧址,另一处则是河丰村管埠中山大学师范学院旧址。枫香树、乐昌含笑、金花茶、野漆树、乌桕……这些或高挺或婆娑的树苗,被一棵棵庄重地植入这片炽热的土地。
这场春日植树,大有深意。“一年之计在于春,植树育人百年心。”这既是助力“绿美广东”生态建设的生动实践,亦是一场跨越八十余载岁月、与抗战时期在此赓续华南教育火种的先师们的深情对话。
树木与树人,在粤北的红土地上,交织出百年一脉相承的动人意象。
炮火下的大学方舟,春风里的百年树人
凝视这片土地,历史的烽烟依稀可辨。八十多年前,日军攻陷广州,华南大地陷入战火。为了在炮火中延续文脉、守护教育的火种,当时的中山大学、岭南大学、培正培道联合中学等一大批华南著名中高等学校的师生,在枪炮声中扶老携幼、翻山越岭,辗转迁入粤北乐昌坪石及周边山区。在几乎与世隔绝的深山莽林间,他们开启了那段不容忘却的“烽火育人”历程。
坪石,这座湘粤交界的边陲小镇,在那一刻化作战时华南学术与文化的一叶方舟,更成为无数热血青年心中的灯塔。

1940年至1945年间,中山大学在坪石一带扎根办学,校本部设于坪石老街,工学院分布于武水南北两岸的三星坪与新村,文学院驻扎铁岭,法学院在武阳司,师范学院则落脚于坪石东南二十里的管埠村。与此同时,岭南大学农学院在乐昌坪石金鸡岭下艰难维系,培正培道联合中学在长尾洞弦歌不辍。
中大工学院在坪石办学期间,汇聚了逾千名师生。各学院亟需舍宇,新建的简易建筑多由建工系主任虞炳烈教授及其后任卫梓松教授设计主持,他们就地取材,以最低成本迅速筑屋。这批饱经风霜的房舍,翻开了华南建筑教育史上沉甸甸的一页。

1945年坪石沦陷,卫梓松教授因病来不及撤离,为免受日寇凌辱,毅然服用过量安眠药以身殉国。华南建筑教育,正是以这般壮烈的代价,用生命掩护了薪火的南传,最终在今日华南理工大学的建筑红楼里生生不息。
“琉璃森林”今何在?画中红叶今又植
在管埠的师范学院,同样是群星闪耀。从上海、广州乃至香港流亡而至的左翼文化人和名师大家,在这个偏僻山村掀起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学术与艺术风暴。一时间,湘粤交界的这座边陲小镇,竟成了整个华南最密集的学术精英聚集地。

管埠地势颇高,寒意易生。每逢秋深,野漆、枫香与乌桕便次第燃红,将山谷点染成一幅浓烈欲滴的水彩画。
1943年1月24日黄昏,“左联”发起人之一、时任中山大学师范学院教授许幸之与著名音乐家马思聪,沿着管埠村外的松林古道结伴同行。“从管埠越过山岭,走向罗家渡去的一座无人居留的原始松林……无数枯黄的松针,落在草径周围,像人造地毯似的铺满了坡路。”许幸之曾写下如此动人的文字。两位大家于林间漫步,谈诗论画,倾听松涛如海,直至落日镕金、万家灯火方才迟迟归去。
这段“音诗漫步”,成为中国现代文艺史上令人陶醉的经典画面。而许幸之留给管埠的,绝不止一篇美文,他还留下了一幅著名的写生油画《红叶山村》。

画中,漫山红叶,燃烧在琉璃色的森林之间。那是何种树木,燃起了如此炽烈的色彩?学者通过比对1942年至1943年间陈少卿、麦鹤云两位植物学家在管埠采集的标本,最终确认画中之树正是野漆树、枫香树与乌桕。“管埠由于气温偏低,这些树种颜色更为红艳,正如先生们眼里的色彩——‘红红的,在琉璃色的森林中’。”省“三师”志愿者解释道。
植物标本与历史档案相互印证,让一幅八十年前的写生画重新与真实的山川大地血脉相连。如今,在管埠新植的“政协林”中,这三种树苗被一一种入先师们曾经踏过的泥土。待到云沉风静、红叶漫山之时,那些曾在烽火中忧国忧民的先师身姿,是否会在如火的秋色中清晰浮现?
此外,在坪石的土地上,还种下了数棵“乐昌含笑”。这是为了纪念抗日战争期间在此坚守讲台的著名数学家、天文学家,曾任国立中大数学系主任、后成为华南师范大学数学系首任系主任的叶述武先生。
草木有史:四万件珍贵植物标本的烽火漂流记
溯武水而上,目光越过今日众人挥锹培土的新绿,湘粤交界的莽莽群山间,还掩藏着另一段与“草木”血脉相连的悲壮传奇。当年,在日寇炮火连天的阴霾下,正是这片深山茂林化作了苍翠的盾牌,庇护着一座藏有四万多号植物标本的“绿色宝库”。
这段传奇,与中国植物分类学学科创建人蒋英教授密不可分。早在1928年,他便一手参与建立起华南地区首个专业植物标本室,这正是今日华南国家植物园的源头。
1938年10月,蒋英再次来到粤北,在乐昌采集了苦槠等大批标本。1941年年底,香港沦陷后,蒋英带领陈少卿、梁宝汉、徐祥浩等学者,和40多名工人从广州湾辗转来到粤北,在韶关乐昌坪石北部的湖南宜章县栗源堡继续开展研究和教学。在此期间,他带着师生跋涉在南岭各山脉甚至远至衡山等峰峦中,采集植物标本。经过2年多的采集,师生们在栗源堡建起了一个储藏有四万多号标本的植物标本室。

1938年蒋英在乐昌采集的苦槠标本。(吴永彬供图)
1944年坪石沦陷后,他又把这批标本藏到二十多里外的坪游山村,直到日本投降,这批标本才搬回广州。今天,华南国家植物园馆藏中许多无可替代的南岭植物标本,正是由这批经历了血火洗礼的珍本充实而来,它们也为《中国植物志》的编撰提供了最核心的凭证。也正是借由陈少卿、麦鹤云等学者当年在粤北亲手采撷的植物标本,今日的学者方能准确解码许幸之《红叶山村》中那片燃烧的山林。
今天,人们将一株株鲜活的树苗植入红土,不仅是为南岭添翠,更是以生生不息的活木,向那段艰难维系中国植物学研究根脉的烽火岁月,致以最深沉的敬礼。那静默在档案室里的枯黄标本,与今日迎风扎根的新枝,在这一刻完成了跨越八十余载的生命接力。
树木与树人:武水河畔的百年接力
文脉不可断,史迹不可没。自2019年起,广东省委、省政府部署启动华南教育历史研学基地建设。韶关市、乐昌市积极响应,各相关部门累计投入1.3亿元,对各类办学旧址进行全方位保护与活化利用。

如今,华南教育历史研学基地(坪石)已构建起“六大展馆、六个办学旧址教学点”的宏大格局。坪石老街校本部纪念园、三星坪工学院纪念地等相继落成;亚南书舍、定友图书馆、管埠师范学院历史陈列馆先后开馆迎客。
这不仅是一场深度的文物修缮与遗址保护,更是一次精神家园的重塑。在教育维度,韶关已成为大湾区乃至全国学子叩问初心的“思政大课堂”,仅近两年便吸引逾10.5万人次参观,众多港澳台同胞更频频组团来此“寻根”。在乡村振兴的画卷里,坪石老街、管埠村通过文旅融合引进文化企业与现代民宿,从华丽蜕变为省级“典型村”;在文化传播的浪潮中,随着书籍《小坪石大先生》的出版与电影《坪石先生》的热映,这段尘封的“教育抗战”史已昂首走出大山,走向世界。
随着人群渐渐散去,新植的枫香、乌桕与乐昌含笑在春风中静静伫立,只待几番风雨过后,便将吐露新绿、换上红妆。

八十多年前,一群目光如炬的“坪石先生”们,在这片土地上播种知识、点燃星火,让中华文脉在战火中生生不息。八十多年后,无数人在此翻新泥土、种下新树,既是对先师的致敬,亦是在续写那幅“百年树人”的壮阔图卷。如今,许幸之画中的红叶山村终将漫山红遍,叶述武护下的典籍至今书香氤氲,蒋英拼死抢救的标本依然在显微镜下闪耀着真理的光芒。
武水滔滔,不舍昼夜,一如岭南大地上从未断流的文脉。破雾迎春的新木,将用每一圈年轮锁住时光的厚重,用每一片枝叶诉说傲骨的传承。今天,无数后来者信步于“诗音漫道”,看漫山红叶如火、听万壑松涛阵阵,终会在一树一叶间触摸到历史的真实温度——烽火硝烟虽已散去,但那份“为国育才、百年树人”的赤诚信念,早已如武水畔的草木一般,蔚然成林,万古长青。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卜瑜 通讯员:彭文浩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石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