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常喜
编辑 | 吴擎
从ChatGPT引发全球讨论,到DeepSeek于2025年年初点爆国内AI狂潮,如今,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已甩不开AI的参与。有人在其中获取了方便和利益,有人则看到了AI时代的暗面。
今年两会,与AI有关的提案,体现着这个时代的需要和对AI的忧虑。
全国人大代表、山东省音乐家协会名誉主席刘晓静建议为AI生成内容添加不可去除水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她建议建立“AI生成内容强制标识制度”,让每一段AI生成的视频、音频都带有不可去除的“数字水印”。与此同时,她提议应该“构建多部门联动的监管机制,强化互联网平台主体责任。这样,原创者的权益能被保护,受众也能知情,监管部门也能溯源追责”。
人与机器共存的时代,硅基与碳基,两种智慧,两个世界,纠缠交杂之间,催生鉴别的需要。我们逐渐在各种媒介上看到挂着AI生成水印的图片、视频,但是仍有大量AI生成的内容,以非常隐蔽的形式,侵入我们的世界。
01
语文老师,下场鉴AI
在过去的两年里,语文教师Olivia已经成为一个“AI打假”斗士。
不管是看公众号文章还是刷社交媒体,如果看到她认为是AI生成的文章,而评论区又有很多读者被“蒙骗”,她一定会留言指出这篇文章疑似AI生成。
“不是人话”的文字内容被当成人类的劳动成果,是让Olivia感到最害怕的事情。但是AI技术普及之后,她现在看到自己单位发布的一些宣传稿里“没有一篇(是)人类写的东西了”。
生成的过程很简单,写作者告诉AI发生了什么事情,比如优秀榜样的宣传、特色作业的展示,AI再生成一篇文章,有时候,读者还会用AI生成一条评论,发在文章的评论区。Olivia非常理解大家抱着“只是完成工作任务”的心情来使用AI,但她的困惑在于,“如果这些都是AI写的,那它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而不少人也有疑问:AI生成的内容,有什么阅读的必要?
并且她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对AI内容那么敏感。一个颇成悖论的事情是,一个人只有经常用AI写东西,才能识别AI味。
AI工具刚刚诞生的时候,Olivia仅仅将其当成解放一线教师的工具,比如用它生成一些课堂互动方案,用它检查文稿,以及生成一些任务类的稿件来应付教学以外的行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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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AI生成中存在一些高频词,比如“手里攥着”“洇出一片”“阳光洒下碎金”“风里裹着”,还有一些常用句式,如“不是……而是……”“恰如……”“忽然明白,突然懂得”……
即便能通过指令强制AI去除这些字眼,那些特别工整的段落和四字词,还有平均分段毫无参差的结构,都带着一种“机器味”,时间久了,Olivia开始在很多地方,嗅到AI的气息。
一开始,她在很多单位的公众号上看到这些字眼,然后是在社交媒体上,那些以文字产出为主的情感、运势、读书博主,再接下来,是学生的作文。
在一个老师可以用AI出题而学生会用AI来答题的年代,Olivia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她不知道这对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个孩子习惯了用AI来写作,或者习惯了看AI写的东西,他就不知道什么修饰是有必要的,什么语句是冗余的,因为AI本身没有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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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被蒙骗的感觉”
与Olivia一样对AI写作很敏感的,还有同人圈写手阿狗。她在网上发表了一篇“deepseek文的鉴别指南”。
里面罗列了她总结出的鉴别AI文的方法。AI文的第一个显著特征就是高频率使用比喻,尤其是那些没有必要的比喻,像是“钢笔划破纸面的声音像婴儿初啼”“凸起的肉棱像休眠的蜈蚣”。另一个鉴别方式是AI的技术拟人倾向,AI喜欢“输出代码”“神经网络”“数据”这些词,像是“卷积神经网络在像素的星空中织就认知的锦缎”这类句子。
情感表达夸张、简单名词复杂化、大量没有人味的场景构建和不知节制的细节堆砌、莫名其妙的破折号,还有均衡到没有喘息的行文节奏,也都被阿狗列进了指南里。一些aigc检测平台判断AI文稿的基本原理,与此类似,但归根结底,这些判断针对文字产出都不完全可靠。

知网AIGC检测服务升级
跟Olivia决心打假的逻辑相似,差不多就在deepseek大火之后,阿狗在看同人文的时候发现很多作品是用AI生成的,但是仍然有很多读者看不出来,看到那些看似华丽实则空洞、看似饱满实则冗长的文章得到赞誉和推荐,阿狗觉得,我们不应该混淆人和机器的产出。
Olivia和阿狗都有过在文学专业学习的背景,她们的阅读量相对较大,语感较强,所以能更敏锐地识别文字的规律,她们也发现,很多编辑、教师、读者,如果不是AI重度使用者,有时候真的看不出AI的痕迹。她们的“打假”,同样是出于不想让机器的生产得到它所不配的赞誉。

晋江文学城对AI辅助写作进行了规范要求
面对AI文,阿狗会有些愤怒,“因为我花费时间和情感进行的产出,和别人随便用AI产出的文可能得到的反馈相差无几,会有一种被辜负的感觉。”
类似地,有网友这样描述用真人作品喂AI出图:“等于把别人的身体打碎了拼成新的尸块。”创作者既不想让自己的作品被打碎,购买方也不愿意买到的只是真人心血铸成的没有生命力的尸块。
同人二创作为一种自发的粉丝创作,已经是一种相当不具功利性的创作形式,这也让阿狗产生了很多思考。“同人产出本质上最重要的就是情感,同人文本身都是二次创作了,需要真人去想象那些可能发生的瞬间,人和人的互动。这一点都要靠AI的话,就脱离两个人本身的感情了。”
同人文已经算是最排斥AI的领域,一部分创作者和读者会整理“AI文”的名单,发出来给同好避雷,但仍避免不了大量AI创作的出现。
虾虾是一家券商公司里从事科技相关工作的员工,他是AI工具的专业使用者。他会在自己的社交媒体发布AI相关信息,其中大部分粉丝来自同人圈,他们会从虾虾的分享中获取AI相关的知识,主要是为了鉴别,自己为同人创作付出的精力和金钱是否物有所值。
冷门的爱好催生点对点的非量产创作,如果你为自己喜欢的人物和CP约了画师,付出几十元到一百元不等的报酬,但得到的是画师用AI刷出来的作品,是否会有一种被蒙骗的感觉呢?
03
AI劳动,孰轻孰重?
一个当下的共识是,人工的设计和劳动要比机器更珍贵。
虾虾总结了鉴别AI图片的几种方法。一种是从生成原理上进行鉴定,AI是通过像素生成图片,而不会像人类画师那样先构图再绘画,所以AI绘画会产生大量的噪点,这一点能够通过一些识别工具或者绘图工具进行判断。另外一类鉴别方法,就跟刘晓静代表的提案相对应,需要AI内容的生产方提供标识,“要么像现在的豆包、即梦一样在图片上打出显性水印,要么通过像素排列规律制造隐形水印”。还有一种鉴别方法,则对媒介平台提出要求,“比如小红书、抖音等平台,主动为疑似AI内容打标”。

小红书关于AI生成合成内容标识的公告
从肉眼打假到工具鉴定,普通人鉴别AI的诉求,基于一种朴素的认知,“人的劳动结晶应该与AI的劳动相区分”。
但AI的发展速度显然快过人的经验。如果说两年前,我们还能通过手指细节判断AI制图,现在AI绘画已经成熟到可以解决手指的问题。如果我们不能在短时间内培育出一大批具有鉴别能力的受众,我们就只能呼吁行业规范,甚至是法律法规。
AI会凭空捏造,会扭曲事实,会张冠李戴,这些人工智能的“劣根性”,如果被拿来进行名誉侵害和产权侵权,就会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在一些AI换脸的视频里,很多网友反复表达的忧虑是,“会不会有人换了我的脸在网络上诈骗爸妈”。在这个层面上,对AI生成内容的鉴别,则有了相当明确的现实意义。
面对“肉眼鉴AI”,我们也在网络上看到另外的观点。有人认为这是在剥夺正常人使用语言文字的权利,因为AI是使用人类数据训练出来的,AI惯用的句式也是人类惯用的句式,如果我们因为AI常用而拒绝使用某些词和某些句式,是否是在向AI让步?如果一个人只是习惯了写八股文,却因为某些句式被鉴定为AI,是否也会造成一些误伤?

朱自清《荷塘月色》被检测出62.88%AI率
现在,阿狗在网上看到她觉得是AI写的文章,大多只会分享给自己的朋友,不会公开打假,“因为这对一个写手来说是一种很严重的指控”。
进一步地,她也感知到某种不可阻挡的趋势,“以后人和AI一起创作应该很难避免了”,那么以后,鉴别AI还有意义吗?
语文老师Olivia对学生采取的办法则是,尽量要求他们在课上当堂完成作文,不要让他们回家去写。在那一方小小的教室,现场的人与人之间接触的教学互动里,我们可以暂时抵御AI。回到家里,当孩子们独自面对手机和电脑,那将是老师和家长很难控制和监管的领域。如果是非常过分的AI占比很大的作文,她会把作文过一遍aigc检测平台,给学生退回;如果只有一些句子有AI味,她还是会正常批改。也许未来有一天,语文老师的职责会包含评判一个学生如何使用AI进行创造,但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她还想把独属于人类的思想和感情,在孩子们的作文纸上,保存得再久一点。
(文中受访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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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