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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花:南国热血铸就的画史传奇
2026-03-06 20:45:15
广州日报新花城

岭南无所有,聊赠一树红。

行走在广州的老城街巷常常与这样一种树相遇:它高耸入云,枝干如铁,逢春时节万叶落尽,千千万万朵赤红的花朵却蓦然绽放在苍黑的枝头,仿佛一夜之间燃起的烽火,照亮了南国的天空。这便是木棉——岭南人唤它作“英雄花”。

这“英雄”二字,非浮泛的比附,非肤浅的比喻,非简单的象征,而有深沉的血脉可寻。

两千余年前,南越王赵佗的宫殿里,此木已植于苑中,名曰“烽火树”。《西京杂记》载其“实如凤”,赤瓣如火,俨然烽燧之象。那时的木棉,不是寻常观赏花木,而是精神的符号——它直白、炽烈、不藏不掖,以烽火之姿昭示着一种原初的英雄主义。这英雄主义,是边关的警醒,是壮士的血性,与岭南这片土地的倔强同根同脉,在历史的深处埋下了第一粒火种。


广东迎宾馆的红棉

今时今日,若寻这英雄花的精神源头,不妨步入广东迎宾馆。此地源溯秦汉,曾为任嚣庙故址、将军府,两千余载风云际会,王侯将相皆成过往,唯园中十余株百年红棉依旧挺拔。树龄最长者一百六十余年,与古榕相依相偎,花开时节,如火如炬,仿佛千年城脉的精魂凝结于枝头。遥想当年任嚣于此筑城开基,将军于此运筹帷幄,他们所守护的,不正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英雄气概么?英雄花与英雄城、英雄史,于此浑然一体。

这座英雄花与英雄城交相辉映的传统,还可以追溯到八百年前的南宋诗人杨万里。据史料记载,南宋诗人杨万里广州任职期间,目睹木棉盛开满城花的壮丽景象,写下“姚黄魏紫向谁赊,郁李樱桃也没些。却是南中春色别,满城都是木绵花。”——英雄花见证了千年城脉,也见证了文人墨客对这一方水土的深情礼赞。

文人画兴,尚含蓄、贵幽淡、崇高洁;梅兰竹菊渐成品格的隐喻,笔墨之间讲究“雅”的边界,追求“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萧疏之致。画史之中,“四君子”遗世而立,孤标高蹈,文人士大夫借之以明志,像与烟火人间隔着疏离的一层。木棉却不入此彀!它开得毫无保留,花瓣厚硕如砥,即便凋零,也旋转着“啪”地一声铿锵坠地,保持着完整的姿态,仿佛是壮士赴死的决绝——绝不委顿于泥尘,绝不凋零于枝头。这种美,藐视“文人画”兴起之后所谓的俗雅分野:它不以含蓄取胜,不以幽淡争长,而以最饱满的色彩、最舒展的枝干、最蓬勃的生机,直追大众。木棉从不“遗世”,它长在街巷转角,开在墟里人烟稠密处,与市井烟火、与寻常百姓的悲欢站在一起。在岭南画派先贤的眼中,这种“俗”恰恰是最大的“雅”,是一种回归生命本真的力量。陈树人笔下的木棉,既有东方的笔墨韵致,又有强烈的时代气息,木棉的红与春日的生机相融,寓意着革命力量的蓬勃生长。关山月则将木棉的英雄气概推向了极致,他那苍劲如铁的焦墨勾画出枝干的盘曲与力度,再以朱砂点染花朵,气势磅礴,满纸都是民族危亡之际昂然不屈的脊梁。黎葛民、杨善深、赵少昂诸公,亦常以木棉入画,共同将这“英雄花”推上了中国现代花鸟画的精神顶峰。


林蓝《英雄花》

木棉之动人,更在其跨越孤立风景的界限,与城市的魂魄相融。

广州,这座从未在历史大潮中低头的城市——三元里抗英的怒号、黄花岗的碧血、省港大罢工的呐喊、农讲所的星火、中共三大的国际歌声……都与木棉挺拔的身姿叠印在一起。木棉直凌云霄,枝干如铁,花朵似火,天然便是“英雄”二字的视觉化呈现。当它伫立在中山纪念堂、伫立在农讲所、伫立在烈士陵园、伫立在英雄广场、伫立在迎宾馆的百年庭院……那满树的殷红便被解读为烈士精魂所化。它不再是一棵树,而成为一座城市的性格符号,成为南国热土上永不熄灭的赤子之心。

放眼全国,市花与城市精神、画家群体如此深度交融者,鲜有其匹。唯广州木棉,英雄花与英雄城互为表里,岭南画派数代画家前赴后继,形成了跨越百年的精神谱系——从高剑父、陈树人、黎葛民、关山月、杨之光,到林丰俗、陈永锵、林蓝等,或直抒胸臆,或铺陈气氛,莫不以木棉寄托家国情怀,将一座城市的革命记忆与审美理想熔铸于尺幅之间。这种“英雄主义—城市性格—画家母题”三位一体的深度结合,在全国范围内,实为孤例。


关山月《星火燎原》

近现代画史中,英雄主义精神藉木棉而凝结的经典,不胜枚举。若论英雄花与革命摇篮的交融,首推毛泽东同志主办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这座番禺学宫旧址,红墙黄瓦,殿檐斗拱,棂星门旁两株百年木棉年年如约绽放,枝干壮硕如顶天立地的英雄,花朵红艳似被烈士鲜血染红。这里是大革命时期中国农民运动的摇篮,培养出大批农民运动骨干。他们前赴后继,将革命的火种播撒到全国各地。关山月1973年创作的《星火燎原》,全景式描绘农讲所各座建筑物,点景人物疏密聚散,尤其对红棉有精彩表现,让人联想到当年那些在木棉红下走过棂星门、开启革命人生的农讲所青年学员——他们在高大的木棉树下学习理论和方法,为中国革命点亮不灭火种。黄志坚1991年创作的《农讲所红棉分外红》,以前景木棉为主体,用笔苍劲,设色浓重,花朵如燃烧的火焰,与远景的农讲所相互呼应,彰显着这座革命圣地的独特气质。每年三月,当木棉花与农讲所红墙同框入画,便成就了广州春天最动人的红色风景。

杨之光所作《红日照征途》(又名《毛泽东同志在农民运动讲习所》),截取1926年毛泽东于番禺学宫泮池拱桥送别农讲所学员的历史瞬间,以平实之笔使伟人如普通人般置身学员中间,恰是“密切联系群众”的视觉注脚。画面右上角,两株火红木棉自大成门屋檐后探出,与左侧Y形古树的沧桑形成对照:古树喻革命历程之艰辛,红棉则寄寓前景之光明、队伍之壮大。此处的木棉,既是岭南风物的点题,更是精神象征的升维。


陈章绩《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

广州美术学院教授陈章绩创作的《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则以另一种方式诠释着英雄花与革命圣地的血脉联系。步入陈章绩画笔下的农讲所,首先夺目的是那一片热烈而明快的红色基调——农讲所特有的赭红墙垣与盛放的木棉花交相辉映。尤为精妙的是点景人物的安排:门前广场上,一位身着民族服饰的藏族同胞正缓步走来;门内深处,另一位藏族同胞的身影与之遥相呼应。这一呼一应,绝非闲笔——它暗示着农讲所作为大革命时期农民运动摇篮的深远感召力。1926年,农讲所第六期学员来自全国20个省区,其中不乏来自边疆地区的进步青年。两位藏族同胞的遥相呼应,正是革命星火从广州燃向边疆、辐射四方的视觉隐喻。木棉之下,英雄花见证着民族团结的初心。

朱永成《广州农讲所之夜》之卓异,在于其打破物理时间的单向逻辑,以“近夜远昼”的悖论性并置,建构起革命精神传承的历史纵深。近景农讲所灯火辉煌,远景高楼白日浮现,昼夜同构的时空压缩,使二十年代的革命火种与当代都市天际线在同一视域中完成语义转译——前者是后者的精神光源,这是巧借木棉对红色地标进行时空意象的重铸。

若论木棉与城市解放记忆的交融,则不能不提海珠广场的广州解放纪念像。1959年,为纪念广州解放十周年,广州市人民政府在海珠广场中央建立广州解放纪念碑。那尊由花岗石雕成的解放军战士雕像,肩挎小米袋,一手握步枪,一手捧鲜花,刚毅的目光凝视着珠江水长东流。雕像四周,数株木棉年年如约绽放,如火如炬,与战士的身影默然相望。1962年,广州解放纪念像与海珠广场以“珠海丹心”之名入选羊城八景——丹心者,烈士碧血所化;珠海者,英雄花护英雄像。这一景,是木棉与城市解放记忆最动人的视觉凝结。每年三月,当木棉花与纪念像、海珠桥同框入画,便成就了广州春天最炫目的红色风景。

还有一位以木棉为终生母题的画家,那便是被誉为“陈红棉”的陈子毅(1919—2019)。陈子毅早年入赵少昂门下,后得高剑父亲授,其木棉最鲜明的特质在于以直观而热烈的色彩直击人心。他笔下的红棉多用没骨写意技法,色彩淋漓酣畅,花色鲜红欲滴,枝干则以山水皴法写出,苍劲挺拔。这种红与黑、艳与苍的强烈对比,使画面既有英雄花的蓬勃热烈,又不失传统笔墨的沉厚底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陈子毅的木棉便已形成极具辨识度的个人风格,成为岭南画派木棉谱系中又一标志性图式。

而继陈子毅之后,当代画家中,陈永锵堪称以木棉为终生母题的集大成者。这位生于广州、长于木棉树下的岭南人,一生钟情于这一英雄之木,在其笔下,木棉已从单纯的花树描绘升华为对生命与精神的宏大礼赞。画家曾自道:“木棉,是我相处终身的芳邻、挚友,乃至‘偶像’……它拔地冲天而起又垂枝大地,有傲骨而无娇态;暮春始发花,欣欣然而不争春;守节谢岁月,回报生命以壮丽的辉煌;花落坦然、掷地有声,抛朵儿不凋零、飘英。”他画木棉,常钤一方“岭南风骨”朱文印,这四字正是对岭南文化既开放包容又有所坚守的精神图腾的最佳概括。他以其廓大的题材、充沛的生命意识、雄浑的气象和霸悍强劲的笔墨,一改花鸟画雅致婉约的气息,为岭南画坛注入了沉雄逸迈之风。


陈永锵《雄姿英发》

当代画家林蓝则为英雄花的艺术表达开启了一种新的视觉图式。她笔下的木棉多借鉴折枝构图,以金箔为底,朱色层层晕染,红与金交织,既保留传统韵味,又极具现代构成感。其代表作《春天》以金色为底,红色颜料层层叠加,铺陈出鲜艳蓬勃的木棉形象,被国家版本馆广州分馆收藏,更被活用于“红棉公交”,让艺术融入市民日常。以国画红棉装饰公交,巡游在广州新老城区之间的巴士,将红棉的美好寓意带到城市的每个角落。在她这里,木棉不再是传统文人的寄托,而成为与大众生活紧密相连、与城市脉搏同频共振的当代符号。

近年集体创作中,以张弘、刘思东等主理的《南国商都》长卷更是将木棉的意象推向了更为宏阔的叙事维度。这一由近20位岭南名家历时半载、十三易其稿完成的26米巨制,以“穿越”之笔涵括广州2200余年的城市变迁。画卷自右向左,从珠江口十字门水道起笔,经黄埔古港、十三行,至石门返照收束,将南越王宫、光孝寺、荔枝湾等三十余处历史景观熔铸于一炉。值得注意的是,画家在铺陈千年商都繁华的同时,以盛开的木棉花作为贯穿全卷的精神铺陈——赤瓣如焰,或点染于城阙之间,或绽放在江岸之畔,以视觉的节律串联起不同时代的历史场景。此处的木棉,已非单纯的岭南风物,而成为“英雄为经济护航”的深层隐喻:在十三行万商云集的江面上,木棉如火,照见的是诚实守信的商道尊严;在黄埔古港千帆竞发的波涛间,木棉似血,映衬的是国门洞开之际的民族气节;在荔枝湾桨声灯影的市井繁华里,木棉挺拔,昭示的是商业文明背后那一脉不折的风骨。千年商都,向以开放包容、敢为人先著称,然若无英雄精神的默默守护,繁华何以延续?商脉何以不坠?《南国商都》以木棉为眼,完成了“英雄花”意象的当代拓展——它不仅是革命者的图腾,亦是建设者的魂魄;不仅守护着城市的红色记忆,亦护航着城市的商都命脉。

综观画史,英雄花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集历史之厚重、美学之阳刚、城市之魂魄、丹青之热血于一身。每一朵英雄花的绽放,都是一次对风骨的礼赞;每一笔墨痕的挥洒,都是一曲对英雄的挽歌与颂歌。它是南国的赤子,也是画史中永不褪色的那一抹红。

文  李琰(高剑父纪念馆馆长,广东美术评论学会会长,广州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图 作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吴嘉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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