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吴擎

编辑 | 张来

春节档鏖战进行到最后阶段，胜负将分之际，“口碑王”再次易主。

2月24日，电影《夜王》“爆冷”开出7.8分，令其成为春节档最高分的一部，成了近期最大“黑马”。

《夜王》的班底可以用“豪华”来形容。主演是近年连续刷新港片票房新纪录的黄子华，影片还有天后郑秀文加盟，哪怕配角如谢君豪、廖子妤等人也手握一座金像奖。

这一次，黄子华不做家和万事兴的叉烧佬，不做为单亲母亲打官司的毒舌律师，也不做为生人破地狱的摆渡人，而是为落寞的夜总会行业和一群打工人“抱不平”的夜场经理。

黄子华饰演欢哥 /《夜王》剧照

故事很简单，打工人大战职场黑心老板，但相比斗翻老板的主线剧情，欢场之下一群普通人的艰辛打拼血泪史，是更浓墨重彩，也更打动人心的副线。

这场对抗，是以“裁员”为引子的。尖东夜场“大姐头”V姐（郑秀文 饰）接下了娱乐业巨头缪斯集团的offer，推进收购老式夜场“东日”的业务。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干瘦、狠辣、雷厉风行的V姐一上任，就大搞改制，首先就是裁员，业绩不达标的，年龄32岁的，哪怕是自己的前夫、曾经立下血汗功劳的老臣子“欢哥”（黄子华 饰），因工资太高，都面临裁员危机；她还大改管理制度，将传统的“大班制”，更换为现代的经理人管理制，企图用“新药方”拯救这个即将被市场淘汰的夕阳行业。

可以说，这是一部披着“欢场”外衣的职场剧。

郑秀文饰演V姐 /《夜王》剧照

从管理的角度来看，这是一场“降本增效”的改制，将夜场生意纳入冰冷的计算投入产出比的公式当中。从管理者的角度来看，这种做法似乎没有问题。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唯利是图。

问题在于，你我都没有坐在老板的位置上。观众天然会对弱者产生共情，因为你我皆手无寸铁。

哪怕是V姐，在这场改制中看似是上位者，但一旦将目光放大到整个集团的资本运作中，她不过是更大的权力结构中岌岌可危的下位者。在职场中，如果看不清形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戏码随时上演。

《夜王》披着娱乐业的外衣，讲述的是一个职场小人物对抗资本大鳄的故事。观众看到的是，一个快要被新事物取代、被时代淘汰的行业，一群要保住工作的小人物，一种朝不保夕的状态。

《夜王》讲述的是一个职场小人物对抗资本大鳄的故事 /《夜王》剧照

但质疑声同样出现，《夜王》是一个本可以套在任何一个职场的故事，但为何会选择在一个寻欢作乐的场所？这或许要到港片的影视基因中寻找答案。

很多人看完《夜王》之后，会自然想起为吴君如挣来一座“影后”桂冠的电影《金鸡》，两者有着相同的内核：同样是风月场所的故事，但社会底层并不意味着会与道德洼地画上等号，而是见证城市兴衰、人情冷暖的熔炉。正如导演吴炜伦在剧本创作阶段所作的采风发现，在夜场里，有顾客只是想有人陪自己吃完一碗粟米肉粒拌饭。卖酒卖艺的生意，本质卖的是情绪价值。

其实在影视的世界里，欢场题材从来不是花天酒地的场合，而是洞察人性真伪、人情冷暖的场所。前几年，中国台湾创作的《华灯初上》系列剧集走的便是这种路线，灯红酒绿之下，推杯换盏之间，未必都是食色男女，还可能是“义气仔女”。

以夜场为背景的故事或许离你我很远，但人情味其实是最不需要理解门槛的内容。职场，不仅只有利益与计算，还讲人情味，讲义气。正如导演吴炜伦说，“《毒舌律师》讲公义，《夜王》讲情义。两部戏都有义字。不管是律师江湖还是夜场江湖，不变的是‘情义’。”

黄子华饰演林凉水律师 /《毒舌律师》剧照

这是一群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娱乐业工作者。

Coco为了保住东日和姊妹们的工作，加入了给太子锋设下的局，并最后与之决裂。

可以说，这是忠义之举，一句“我知你睇唔起我，我使乜你睇得起（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不需要你看得起）”，道出了一位夜场女的义海豪情。

但这对于她个人而言也意味着，原本要到手的“上岸”机会，飞走了。

导演在处理这场戏的时候很妙，没有将这位夜场女塑造成舍身取义的单一形象。决裂断绝关系之后，看着远走的豪车，Coco流露出一丝懊悔，几分不甘心，暴露了人性中并不那么“完美”的一面。这种不完美，是对普通人很写实的一种刻画，也是让观众更加共情角色的一处注脚。

王丹妮饰演Coco /《夜王》剧照

还有总是说着一口不标准粤语的葵芳，其他同事不愿意干的活，她毫无怨言，背后埋藏着一段心酸的家庭往事。

主角欢哥和V姐，两人曾经是夫妻关系，之所以分道扬镳，可以说并不是你错我对，而是互相为了对方的妥协。而如今两人再联手，不只为对方，还是为了曾经成就自己的行业与一群人的生计，正如片中台词所说：“我们这些底层的人，能够一路走来，靠的就是彼此之间的仗义。”

一群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集合起来，奋起反抗，以“局中局”谍影重重的反转剧情，将资本打得落花流水，为普通“打工人”出了一口气，并最终收获了胜利与温情。

可以说，这部电影有喜剧的基因、“爽文”的气质、悬疑片的节奏，同时也有合家欢的温情内核，复合的影片类型，最终让这部在春节档姗姗来迟的合家欢，凭借最正宗的贺岁片滋味，成为一匹黑马。

这部电影有喜剧的基因，也有合家欢的温情内核 /《夜王》剧照

何谓“最正宗”？回看华语电影历史，贺岁档的概念最早便是发轫于香港。20世纪80年代，以香港笑匠许冠文主演的《摩登保镖》为标志，华语影视正式确立了“贺岁片”的概念，并在后续不断被许氏兄弟的《最佳拍档》系列和黄百鸣的《家有喜事》系列等港片佳作巩固。内地的电影市场，要到冯小刚1997年《甲方乙方》面世，才开启贺岁片时代。

从源流来看，贺岁片的特点是俗而不low，笑而不闹，扎根的是市井小民的日常，道出的是百姓心声，用的是最接地气的笑点、最通俗的剧情。毕竟，过年就要热热闹闹、开怀大笑，而不是烦躁、疲惫、被强行尬笑。

可是，电影市场经历这么多年的洗礼，春节档成为一年中最“吸睛”也“吸金”的档期，以至于各种类型电影扎堆给观众轮番“拜年”，当然其中不乏如《流浪地球》系列、《你好李焕英》等华语电影中如里程碑般的存在，但也被塞入了很多令人不太满意的创作，要不就是要给观众说教，要不就是把闹剧视作喜剧，把网络烂梗当作包袱……很多跑偏的贺岁片。

自2022年起，黄子华连续四年有电影作品与观众见面，几乎都是“贺岁片”的风格，除了《破·地狱》因题材问题而略显沉重之外，整体都是贴地的题材，追求正义的主线。

黄子华饰演魏道生 /《破地狱》剧照

而更重要的是，几乎每部电影都将逐现颓态的港片带来“小阳春”。

有人说，时代缓步走时，世人更需要黄子华。一方面是被他的才气折服，另一方面在于，他并没有因才气而恃才傲物，反而更懂得小人物的不易，会为生活不易而“抱不平”。

正如片中欢哥所说的：“世界艰难，我哋照行。”这里的“照行”，个人认为有一语双关之意，照样我看行，照样前行——因为相信，所以行动。

这句台词，不只是欢哥一人的心声，也是黄子华的，更是香港电影行业及一众影人的。

可以说，“抱不平”的姿态几乎贯穿了黄子华四十多年的演艺生涯。

黄子华的前半生，正如让他一炮而红的“栋笃笑”表演《娱乐圈血肉史》所昭示的，是曲折且残酷的。20世纪80年代，他攻读哲学专业毕业后回港，一心想做演员，却因TVB艺员训练班停办，只能从编剧、助导、龙套、电台主持做起，在娱乐圈边缘挣扎6年，始终得不到认可，被反复拒绝的理由是“不够靓仔”。

黄子华栋笃笑名场面

作家黄碧云曾以第三人称回忆自己认识的黄子华，“她在黑暗中看他讲笑话，关于他的残酷记忆断断续续地浮上来。她所知道他的凄凉日子，都在他的笑话里面了……她触到他笑话里残酷的自嘲，便像看斗兽般的，神经紧张地大笑起来。”

好在，他终于以自创的“栋笃笑”（粤语地区对单口相声的叫法）在华人世界一炮而红，并写出众多金句。如果仔细梳理华语世界脱口秀的流派，如今火遍内地的脱口秀演员见到他，都不得不叫他一声“师叔公”。

后来，他再凭借《男亲女爱》《绝代双骄》等剧集走红，已经到不惑的阶段，自导自演的电影《一蚊鸡保镖》只得20万票房，被影业视作“票房毒药”，这一败，让他20年没戏拍。

黄子华与郑裕玲 /《男亲女爱》剧照

近期在广佛地区路演时，黄子华回顾了那段人生低谷，“人生真的是走一步看一步……或者有一个蓝蓝天空出来了”。

今天是大年初八，开工日，相信他当年在《男亲女爱》的很多台词和表情包会出现在各大微信群。一句“蓝蓝天空高挂我的梦”，道出了你我他摸爬滚打的坚韧与乐观。

黄子华的魅力在于，他从不摆资历，反而有一股通透豁达的气质，这是经历赠予他的，看似一身玩世不恭的痞气和市井气，但支撑他创作的内核是哲学专业的训练和对人生日常的哲理性思考。

好友吴镇宇曾评价黄子华六十岁之后的事业运：临老发围（粤语俚语，通常用来形容人在年老时仍然努力追求某种事物）。戏谑背后，有苦笑，有无奈，更是一直乐观面对人生的底色。

这何尝不是你我在直面生活时的心态？

哪怕世道再艰难，我们照样一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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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