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日闲情】
广州的年味,是从一束花开始的。年花是过年的第一个盛景。
来广州快三十年了,无论在不在广州过年,年花,总是要买的。
起初,我对广州人这份对花的执念并不太懂,只觉得要入乡随俗,别人家摆,我也得摆。别人买兰花,我跟着买兰花;别人买金桔,我也搬一盆金桔,图的就是个“有”。那时孩子小、工作忙,除夕不放假,常常下班后手忙脚乱——妻在厨房张罗年夜饭,年花还没着落。我便匆匆赶去菜市场,或趁花市收尾捡个漏,买盆大些的金桔摆在大门口,再挑一把开得热闹的百合插在客厅,这才觉得年货齐了,可以过年了。
其实在广州,养花种草从不分时节,更不分家境,房子是大是小,闹市还是僻巷,家家户户总有几盆绿意。四季开花的三角梅、月季、四季桂;应季而至的水仙、蝴蝶兰;高大如树的茶花,小巧精致的多肉;身姿挺拔的蜡梅,妩媚低垂的吊兰。高兴了买盆花,不高兴了也买盆花。同事朋友间,你带株新苗我种,我剪枝嫩芽你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在乎名贵与否,只在乎那一点相通的趣味。我们家常把发了芽的红薯埋进土里,多浇些水,长出的叶子也绿莹莹、油亮亮,如花一般动人。
一年一度的花市,则把花事推向鼎盛。每个区都有花市,每个花市都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琳琅满目的盆花、切花、绿植,优雅地欢迎四方来宾。香喷喷的牛杂、糖水、凉茶、咖啡摊位穿插其间。绘声绘色的直播讲解声、手机拍照的咔咔声,如实地记录着这一欢庆时刻。孩子们举着棉花糖,像擎着小小的月亮,在人流中恣意地欢笑、打闹。我们时而驻足在年桔摊前,用手机扫付款二维码;时而拿起文创产品,仔细品味再下单;时而琢磨春联用的新词句,在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情怀。
花,早已和米面蔬果一样,成了广州人日子的底色。三餐有它,喜乐有它,连那些不曾说出口的情意,也借着一枝一叶,悄悄递了过去。
妻退休后,养花养得越发细致。阳台上,花架层层叠叠,大大小小的盆栽井然有序,五颜六色。看着这些被照料得妥帖的花草,我心想:花养得这样好,过年总该不用再买年花了吧。
过年前两天,妻开始在客厅和大门口张罗起来,这边摆一盆,那边挪一挪,花都是好花,形态、颜色、疏密、香气,样样妥帖。但不知怎的,怎么看都像雁群没了头雁,军队缺了将领,少了些精气神,过年的气氛始终聚不拢。
周末,她拉着我去了花卉市场。
我在路上想起广州大小饭店春节时给菜式起的名字——凉拌拼盘叫“五福临门”,脆皮鸡叫“凤鸣瑞年”,烧猪叫“大展宏图”,牛肋骨叫“牛气冲天”。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可换了个叫法,就平添了热腾腾的劲儿。我想,这大概就是广州人骨子里的低调与奋进:把寻常日子,用好意头牵着兴盛起来。
年花,不也是这样么?花还是平日里那些花,可此时,它们换了体量,添了气势,尊了位置,被郑重地请进家门,求的便不再只是花开几朵、叶绿几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买年花,买的从来不只是草木,还是一种生活格调,更是一家人精神面貌的焕然一新。
过年这件事,从来都不只是一场物质的盛宴。它像花一样,是对心情的一次整饬,是对平常日子的重新梳理。
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文/陈启银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苏俊杰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慧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