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都看了吗?之所以会引起了观众广泛热议,可能是因为它首次在影视剧中涉猎了五代十国的残酷战乱场景。

公元907年,朱温灭唐,开启了五代十国的历史。北方的五代为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同一时期,在长江以南形成了前蜀、后蜀、吴、南唐、吴越、闽、楚、南汉、南平、北汉等政权。电视剧主要围绕后周、南唐和吴越这几个政权的故事展开,最后故事以后周的大将赵匡胤建立宋朝,吴越、南唐归宋作为结束。

五代十国,礼崩乐坏,政权更替,战乱不断,天地不仁,人如草芥。渺小的个体似乎没有与时代激流对抗的能力,但在被洪流裹挟的命运中,一些人却也可以做出改变自己和万千生命航向的决定。
在惊涛拍岸的险滩上,总有身影中流击水,风满襟袖。
赵匡胤

五代十国的烽烟里,第一个被看见的身影是立于陈桥驿微明夜色里的赵匡胤。
我们已经不知道那日醉卧帐中是真是假,直到那件象征继承天命的黄袍带着寒气与将士们的体温,被不容分说地披在赵匡胤的肩上;当他被山呼海啸地簇拥为王的那一刻,这位经历了几十载生灵涂炭的将军也许早就成竹在胸。
历史的长河汇集到了这一点,需要一个强健的舵手,于是赵匡胤选择了及时转舵,他正式创立了殿试制度,让寒门书生和高门子弟真正实现了平等的竞争机会;他勒住战马,刀剑入库,用“杯酒释兵权”还了人间一个暂时的清静。
一个横刀立马走天下的武夫赢了天下,但他懂得节制的力量,所以他用自己短暂的后半生去潜心修验他的哲学,死时甚至不到50岁,但他却开启了中国封建王朝治理的最高峰,史学家陈寅恪评价道:“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注[1]
李煜

再看,转身而去的那个人是南唐后主李煜。他站在烟雨江南的楼台之上,回望中,眼中噙着整条秦淮河的泪。
对于人生,他的选择权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兄长暴毙,斩断了他自号 “莲峰居士”隐没于世的桃源美梦,但精妙的词章、入画的音律,都和他身下的龙椅一般摇摇欲坠、脆弱不堪。他拥有太多的文艺气质,但缺乏作为一个政治领袖的才能。
李煜以一个弱者之姿徒劳地站在命运的坳口挣扎不已,最终选择肉袒出降,白衣纱帽,跪拜于他人身下。
在李煜无法选择的人生里,“千古词帝”是历史在一个人身上开的极致的玩笑。
钱弘俶

最后,我们见到了吴越国的钱弘俶。他立在钱塘江畔的烟波里,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在钱氏家族经营下,吴越富庶安宁。他有城池,有军队,更有民心。他本可凭实力与宋军一战,拼出个你死我活,即使长期对峙也有消耗的资本。但他却做出了一个在帝王谱系中堪称异数的选择:纳土归宋。
这不是战败后的无奈之举,而是在力量尚存时候的主动选择。他选择放弃一家一姓的社稷,将治下的十四州、五十五万户百姓,托付给一个正在成型的大一统的秩序。他牺牲了个人荣辱,却保全了西湖的滟色、海塘的坚固和市井的炊烟。
在这个艰难的选择里,有一种超越个人权位的、沉静的智慧与悲悯。历史的长河在他的这一段没有上演无风起浪,而是平静地流入大海。

历史绵延向前,自有它的运行规律。历史学家唐德刚在他的名作《晚清七十年》里这样阐述他对中国近代历史的认识:“就像长江出三峡,惊涛骇浪、暗礁密布,大约要两百年才能出峡,进入海阔天空的太平洋。” 注[2]
唐德刚又说:“正因为我民族中也多的是彭德怀、黄兴者流的贤人烈士,才能抵消那些民族败类、文化渣滓、昏君独夫、党棍官僚、土豪劣绅和市侩文痞,而使我民族文化绵延五千年……” 注[3]
历史,常常不容个人选择,因为它有着自己的脾气,如季节更替,如潮涨潮落。然而,历史又终将选择它认为最适合的人去完成使命。正如唐德刚所说,人在历史中有着重要的作用。
中国人心中自有一座关于义与仁的天平,并以此作为衡量标准,所以历史顺应人心,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它抛弃了李煜而选择了赵匡胤,并默许了钱弘俶的“任性”。历史的这套筛选机制,虽然看起来冰冷但有效。

历史选择的终极奥秘就这样在钱弘俶的身上得到了无比清晰的验证:珍惜人民的鲜血,才是历史天平上最重的砝码,也是个人在有限选择中所能把握的最高智慧与最后的慈悲。
在历史的浩瀚长卷里,总有人的姓名被反复书写,或浓或淡。唯有无声流淌的、属于寻常百姓的生机与血泪,才是那卷长绢上永不褪色的底色。
以苍生为念,这或许是个人面对历史洪荒时所能拥有的最伟大的自由。
注释
[1] 见陈寅恪作《宋史职官志考证·序》,《宋史职官志考证》,邓广铭著,商务印书馆
[2] 《晚晴七十年》,唐德刚著,岳麓书社
[3]《袁氏当国》,唐德刚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品/广州日报媒重点实验室
文/赵小满
图/《太平年》剧照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赵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