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区营造,在最近几年终于有要“火”起来的感觉。
社区营造和过往“社区有事找居委”的理念不一样,它强调让公共空间回归公众,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让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社区议程的发起者,和每一个附近的个体一同探寻个人在社区里的主体性,发起各种社区行动,丰富社区的公共服务和发展。
不少人怀揣着对这个理念的美好想象,在不同地方以各自的专业切口开启了一系列探索,包括社区花园、社区共享空间活化等等。
值得关注的是,目前大多社区营造还是短期而局部的探索。人们所怀揣美好的理念更多还处在“想象进行时”的状态里,但是——
每个人真的能在公共参与中为彼此创造更好的未来,还是只需要专注于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更好?没多少人拥有确切的答案。
相反,越来越多行动者发现,怀揣着美好的理念去探索社区公众参与时,往往还没等到每个人的主体性以及每个人共创的可能出来,先显现出来的总是更多个体的表达被看见之后交织起来的复杂张力,进而社区发展动员“失败”。
挑战到底出现在什么地方?
人们都相信理念的美好,但社区营造的具体行动里,哪些细节成为了复杂的变数,又有哪些东西成为公共性、主体性的阻力……围绕这些问题,民生工作室与不同的社区以及行动者进行了走访对话。
这一篇,讲的是广州开启
以商业切入的社区营造探索

近年来,关于“社区”“附近”“公共空间”等概念日渐进入公众视野,而社区公共空间的营造在广州渐有萌芽。一方面,不少政府部门开始推动社区盘活闲置空间,引入普惠低偿的公共服务提供者,让社区“多元”和“热闹”起来;另一方面,也有不少社会组织在扎根的社区以教育、社区花园、养老互助等公共议题为切口,带动街坊邻里一起共创社区公共空间和公益行动。
提到广州在社区发展方面进行的探索,大多数人想到的可能是政府力量在部分社区试点的探索,比如一些社区更为灵活的社区合伙人模式,或是社会组织以及一些独立行动者的公益实验,比如怡乐社区、柯木塱、泮塘五约、新桥村等等。而其中直接“明示”自己是做“社区营造”,诸如翻屋企营造社区促进中心这样的社会组织更是少之又少。值得关注的是,在这个萌芽阶段,似乎商业力量也开始入场探索。
日前,位于广州环市东片区的保利时光里商场引入了社区营造团队——“我哋营造”,协助将其闲置空间改造为社区公共空间,公开招募关心周边社区的主理人运维,希望将空间的议题设置交给社区,邀请大家在这里设置不同的社区议程,发起与社区息息相关的服务和行动,在商场里开启社区营造的探索,受到业内关注。
但以商业切入探索社区营造能有多大的空间?日前,记者与时光里社创中心的运营方“我哋营造”团队围绕这问题进行了探讨。
为什么要在商场里探索社区营造?
提到社区发展、社区营造,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带有公共属性的主体发起行动,例如街道、居委会、社区居民或社会组织等。也因此,当时光里作为商业空间在商场内尝试推动社区营造——把一处闲置区域改造为面向街坊开放的社区公共空间,并向周边居民招募主理人共同参与日常运营,使其成为连接人与社区关系的载体——这一做法引发了不少关注。
更值得注意的是,商场还引入第三方独立团队“我哋营造”参与该公共空间的协作运营,在政府和公共筹款之外,让一些专业行动者看到了商业资源赋能的可能。但这一场创新试验到底有多大的发展空间,而这一场“商业+社区营造”的萌芽,又是从哪里生发的?
“在商业空间打造社区公共空间,探索社区营造的可能,这其实也是我们一直想探索的事情。”日前,记者采访到了时光里社创中心的运维团队——“我哋营造”负责人罗嘉彧。她告诉记者,自己过去曾在上海的大鱼社区营造发展中心工作,这是国内最早系统探索社区营造的社会组织之一,将新华路等地的社区营造做得名声在外,“那时我已经接触过从零开始打造社区空间的各类实践,同时我又是个广东人,所以一直想探索在大湾区开展社区营造的可能。”
罗嘉彧(右一)过往已有参与别的地区的社区营造的经验。
开展社区营造需要专业的协作者,而专业的团队离不开资金支撑。“上海的大鱼营造最初有万科资金资助,发展阶段也得到街道颇为充足的资金支持,而广州比较少针对这方面的公益资源资助”。罗嘉彧回忆道,最近几年,自己回到广州后一直寻找在广州开展社区营造的可能,后来因一个结合传统文化与文化保育的新街区改造项目认识了“我哋营造”团队的另一位合伙人,有着本地商业地产工作经验且生活在环市东片区的赵韵婷。
“如果政社资源有限,有没有可能从商业领域找突破口?当时我们发现房企中卖房为主的开发商更愿意在社区里营造空间或客厅,公益品牌做社区客厅是有内在驱动力的,而对传统商场运营而言,这并不是刚需或必选项,所以过去很少有商场愿意投入。但我们觉得市场环境的变化正在改变商场的思考方式,结合当前的经济形势,社区营造或许是未来的趋势。”罗嘉彧解释道,“所以大家一直期待在广州本土可以跟商业结合的社区营造。”
实际上,不少商场都在面对“好像不做餐饮就旺不起来”的困局,同时也都在探索转型之路。而引入文化艺术活动,与社群建立连接,让空间重新获得人气,成为一些商场的转型选择之一,但这些都还谈不上“是社区的营造”。
罗嘉彧(二排右二)与赵韵婷(一排右一)。
值得关注的是,虽然是“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目前不少商场所创设的还是“会员”属性的连接,而空间的主导权还在商场这里,谈不上公共议题的创设。而且,在商场里做公共空间仿佛“无短利可图”。留给行动者的困惑是——真的有商业愿意做“价值投资”吗?
然而没多久,罗嘉彧等人通过一次项目合作遇到了保利时光里,对商场探索社区营造一拍即合。保利时光里总经理郭智斌介绍道,时光里南塔(扶光书店)连接建设二马路出口约150平方米的商场公共空间,过去并没其他用途,希望接下来将其盘活。“这也是我们和市场交互中产生的一个直觉。”郭智斌告诉记者,“大家都处在另一个经济发展周期,以前经营商场无非赚租金,说到商场想到的就是买东西、吃饭,更多是‘功能价值’,但现在空间需要找到对人们的意义价值——也就是创造人与人的链接,这样才能实现商业价值。”
“这里是广州的‘老CBD’,大家有一定的公共议题参与基础,我们扎根在这里做社区商业体,需要的也是搭建居民间的情感链接与信任,所以就拿出一个小空间,尝试将商场与社区连接起来,通过引入社区营造的理念,邀请社区共创空间内容,以公共服务连接大家,让商场获得更长远的发展空间。”郭智斌说。
原本的一个通道空间,被转化成了公共空间。
令不少人好奇的是,“我哋营造”为何可以获得商场的信任,参与到商场社区营造的谋划,毕竟大多数社区公共空间运维,“最终还是交到内部自己人做”。而郭智斌表示,“我们能感受到社区营造和传统商业的‘打法’完全不同——传统商业团队招商引流,看转化率,目的性强,而社区营造不是急于求成的事,需要时间积累,需要专业方法论,我们看重的是第三方团队的实践经验。专业的事情需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罗嘉彧则分享道,在这个沟通过程中,也得益于韵婷了解以及可以在社区营造的专业和商业地产的期待之间做表达的转译,让彼此理解彼此专业的重要性。在大家看来,只有引入专业,才有可能打破“社区营造”不“造血”的偏见。
在商场做社区营造真的能“造血”吗?
很多商业地产所希望的“盘活”是帮助商户发起活动、深度绑定社区,但这种“目的导向”有时反倒很难达到目的。郭智斌说,“社区营造不是急于求成的事,这是个长周期,但长周期里也要有短期目标,商场会提供空间以及出钱购买‘我哋营造’团队的服务——由‘我哋营造’团队负责公共空间运营和可持续发展,大概是用两三年左右的时间,让空间能产生长期运转的‘自我造血’能力。”
而在“我哋营造”团队的推动下,时光里社创中心和单纯招募主理人“收租”不一样的是——这里的重心从构建更加火爆的商业关系转移到了社区关系的营造。
在“我哋营造”的设想中,她们期待这里的议题是在日常中和居民共创出来的,大家在社区关系的连接中找到公共关心的内容和发展需求,而空间可以通过挖掘来自社区或周边关心社区的主理人,围绕社区议题发起相关的公共行动,提供相关社区公共服务,比如社区里大家都有亲子教育服务、便民公共服务需求,不需要通过去更远的地方找到商业机构获得服务,而是在互相认识的社区主理人或社区共创的公共行动中彼此回应需求。
此前“我哋营造”开展了一系列与社区连接,共创社区话题的活动。
这个过程中,不同的行动者可以在这里回应公共议题需求的同时,也实现个体价值的转化,以此创收。而空间有的地方开展活动租赁创收,有的地方以空间较低价格租赁创收,有的是收入提成创收,最终大家都实现普惠低偿而又长期的价值共赢。这时,社区构建了自己的经济循环,而空间也得到了盘活,获得更长远的发展空间。
理论上,把主导权交给公众或许并不是“让利”,而是创造更长远的共同利益。罗嘉彧表示,“大家希望可以透过社区营造,帮助洞察周边居民的真实需求与痛点,从而优化自身的运营内容及空间改造;借助空间和主理人资源来孵化多元品牌,为招商工作提供支持;让旗下商户的公益活动在这里落地——当然,这个可能看起来很理想化,但这个方向鲜有人尝试过,而恰好有资金支持大家想法的落地,让大家有钱去做尝试,那真的值得试一试”。
在2025年10月19日,“我哋营造”开展了第一次时光里社创中心开放日,正式向周边街坊展示:这是一个由广州保利时光里引领并发起,越秀区建设街道支持,“我哋营造”团队策划运营的探索“商业联动共益”的实验空间。她们想要告诉大家——我们可以一起,为社区的闲置角落注入公共的活力。
前期周边居民共创的社区议题。
在与街坊的交流以及设置的展板中她们意识到,也许社区居民有着各种奇思妙想,但是缺乏一个落地的公共空间。因为她们在居民的留言里看到了许多有意思的想法——
一直生活在环市东的邻里街坊,他们关心如何能够更好地管理“电鸡”(电动车),把空旷的街道还给社区与儿童;如何完善社区里的无障碍设施?
同时,对于时光里社创中心的活动,有人认为可以举办一场“毫无意义”的活动,大家一起享受放空的过程;有人想要举办专属于街坊共同记忆的展览,汇集社区里的旧物旧照;此外,还有人意识到社区里遛娃的地方还不够,想要创造专属于儿童的空间……
实际上,大家对公共空间有着许多的公共表达,而这些是不是也暗示了一个新的公共空间所能带来的活力?彼时,“我哋营造”团队对于社区营造更加有了信心,便在2025年的冬至发起了又一次活动——和大家一起逛逛“我们的附近”,挖掘深藏不露的“社区主理人”。
与此同时,保利时光里一边将闲置空间改造得更适合互动,一边和“我哋营造”团队也在不同的平台上,持续招募主理人和公共议题,希望在2026年,打造出一个由公众参与,嵌入商场的社区公共空间。
一个公共空间的雏形与“试水”
今年1月,时光里社创中心进行了又一次的开放,而这一次,约150平方米的的闲置空间已逐渐改造成为集聚便民服务区、多功能活力区以及社区客厅等多项服务功能区的公共空间,其中,便民服务区设置了吧台,引入共益商店以及便民盒子,计划邀请多名常驻主理人长期入驻。
而吧台前的社区客厅设有共享长桌、灵活展架,约可容纳15人,可开展共享办公、主题工作坊、小卖部寄售等等功能。而多功能活力区设置了舞台、阶梯座椅、投影,可开展闲置物交换、电影放映、主题沙龙、个人技能才艺展示、经验分享等活动。
“目前我们是一个试运营的状态,‘试试水’。”罗嘉彧告诉记者,“目前已有十几二十个社区街坊展现出想要成为主理人的意愿,报名的主理人群体多元,主题涵盖瑜伽、冥想、手工等,我们已与部分主理人初步达成合作共识”,今年二月至三月试运营,预计三月底正式开幕。在她的想象里,这个空间在理想状态下,是一个可以不断由公众参与变化议题的空间,以此建立与附近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我们会根据空间招募主理人和共建方,主要包括四个类型——社区吧台主理人、共益商店好货主理人、议题活动主理人、便民服务主理人。”罗嘉彧说,商场的空间成本以及社区营造的协作人力成本都是需要通过“造血”填补的,所以大家也对如何创造普惠共赢的社区经济模式有过思考。
她分享道,目前大家的想法是以低租金引入主理人,采用固定租金加提成的模式一起兜住成本;对于那些有想法但行动力不足的主理人,"我哋营造"则提供从策划、推广、招募到执行的全流程支持,在社区客厅内共同开展活动,“视其活动属性——公益还是商业以及是否契合空间主题收取场地费,或是按活动策划谈分成”;此外,若寄售制进行产品运营,则按营业额提成。
罗嘉彧表示,“我们前期会以低门槛参与为切入口,努力回收基础成本;待收入逐步稳住后,将部分收益注入社区基金会,用于街区服务,形成良性循环”。
今年1月,大家在开放日现场一起聊未来。
记者采访了解到,目前,时光里社创中心2026年第一季度的运营主线已经确定围绕“儿童友好”议题开展,罗嘉彧和团队伙伴们表示,后续将按排期逐步引入更多活动,探索更多共创议题,也会在和居民的讨论中边做边调整空间的规则与具体细节。
据悉,接下来“我哋营造”团队也将开展参与式调研,设置不同议题让访客投票,票数高的优先纳入后续主题规划,让参与者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也可以落地为行动。当大家都意识到空间是可以共创的,空间也会自然而然“活”起来。
“结合商业探索社区营造,可能很多事情都需要互相协作,这时怎么保留彼此的主体性也是一种挑战,而且过去也似乎很少有这方面的探索,但我们觉得既然现在有机会试一试,那么就应该努力试一把。同时,我们也期待更多关注社区营造的行动者互相连接,让大家看到这个领域还有很多行动的空间,去让更多社会资源看到这些行动是有价值的。”罗嘉彧说。
空间提供了对公共议题进行投票的互动区域。
这些问题,值得伴随着探索进行讨论
如今,时光里社创中心已经迈过了筹备阶段,开启了“社区营造”的“试运营”状态,“我哋营造”团队也开始努力基于公共议题,编织与附近的人以及不同社区主体之间的关系。在采访中,记者可以感受到她们所希望探索出的一种可能性——
在社区营造难以被划分“传统名目”继而获得正式资源的情况下,在政社资源关注度不足时,社区营造的行动的专业人力成本从哪里来,大家想要创设的社区营造的美好想象又是否能落地——“如果政社资源有限,会不会商业向善可以打开社区营造的突破口”。
值得关注的是,社区营造并非一场概念和感性的行动,它涉及很多的细节。
公共空间一角。
这场行动只是一个开始,它和许多小而美的公益行动一样面对许多变数,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而无论未来结果如何,它首先要面对的是每一个行动者都会面对的类似的问题——社区营造走进现实的关键不在于理念有多美好,而是强调公众参与的核心是否能够渗入每一个细节,这个核心会不会遇到隐性的阻力,我们是否能够主动看见那些隐藏的阻力。
因此,我们也希望抛出一系列问题
一起见证这一场探索的答案——
欢迎围绕社区发展
一同发起更多讨论
一同寻找答案
答案总在问题提出后的
行动和迭代中出现
……
广州日报民生工作室出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苏赞 实习生:陈凯桦
图/余键滔拍摄,部分由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林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