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荔湾的一处寻常社区里,“江育焕亲子书法学堂”的招牌并不起眼。推门而入,墨香与茶香萦绕,墙上字画疏朗,七八个孩子正与父母一同提笔练字。七岁的斌斌(化名)坐得笔直,他的姑姑则在一旁静静陪伴。这个父母离异、父亲远在北京工作的孩子,曾是这里最沉默的学员。
“很多孩子最初来时,眼神都是躲闪的。”知礼悦家学堂创办人江育焕说。过去一年,他在这里开设了累计50余期的书法课和亲子交流学堂,江育焕的课程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一定要求家长和孩子一同上课。在观察着不同的孩子和家庭的过程中,他发现许多孩子悄悄发生了变化:有的孩子从不敢进门到后来敢于主动分享,或是从沉默寡言到逐渐自信。
对于斌斌这样的孩子,以及江育焕自己,这个空间的意义远不止于写字。因为在这间看似寻常的社区学堂背后,其实是一个家庭长达十年的“心灵突围”。
“你做这个空间是为什么?”很多人这样问江育焕。这并不是一笔盈利的营生。江育焕的家人起初也并不理解,但对于他而言,这个过程是在育人,也是在愈己。
时间倒回至2010年前后。那个时候的江育焕在许多同龄人眼中,拥有着一个近乎“模版”般完满的家庭:一位青梅竹马的妻子、四个子女。子女双全之余,夫妻俩在广州的生意也开展得如火如荼:2000年开始,江育焕和妻子就来到了广州做服装生意,几年打拼下来,最辉煌时夫妻俩在广州拥有九个批发档口,2个公司,一家在老家的工厂。
然而因忙于事业、忽略子女陪伴,2016年,大女儿的一次自杀未果,却将这个家庭长久存在的“裂缝”彻底撕开:随后,4个子女,甚至连同太太与江育焕自己,均出现重度或轻度抑郁,直到这时,江育焕才真正开始注重家庭和孩子们的心理健康问题。
对抗抑郁这条路,江育焕一家人走了十年。1月10日,记者与江育焕夫妇对话了超5小时,这是一个关于青少年休学的成长故事,也是一对夫妇重新审视亲子关系、亲密关系的心路历程。如江育焕所言:“我们只希望用自己的故事,来给一些孩子患有厌学或抑郁情绪的家长一些警示。”

社区的孩童们在空间内玩耍学习
一家六口接连抑郁:
从人生赢家到“负分家庭”
“如果家庭状态可以打分,十年前我们可能是‘负五百分’。”在江育焕的妻子黄女士看来,“不同生命状态,有不同的分数”,“我们的家庭在10年前可能是“-500分”,近几年才开始慢慢变成10分、20分,现在才算刚刚及格,是5、60分”,黄女士表示。
黄女士平静的叙述里,藏着一段沉重的过往。大约从2014年开始,变化首先降临在刚上初一的大女儿小菁身上。学业压力、人际困扰,让曾经优秀的她开始厌学、自我封闭。
彼时,江育焕夫妇正忙于生意扩张。“我们像两个陀螺,拼命旋转,却离孩子的内心世界越来越远。”江育焕回忆。深受“棒打出孝子”传统观念影响,面对女儿的“不听话”,他的教育方式简单而粗暴。“有一次,女儿身上留下了38条衣架的印子。”谈及此,这位曾经的硬汉眼中盈满愧疚。
高压并未换来顺从,反而成了压垮孩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一次在校体罚,小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确诊重度抑郁,辍学在家。她将自己锁在房间长达数月,枕头下藏着一把刀。“她总感觉有人要伤害她。”黄女士声音哽咽:“作为家中长女,小菁是承受压力最大、内心创伤也最深的孩子。”
更令人揪心的是,抑郁如同无声的涟漪,在这个家庭中扩散开来。二女儿在学校莫名哭泣,三女儿剪坏防盗网整夜坐在窗边,小儿子也开始逃学在外游荡。孩子们一个个抑郁,对他也如同仇敌一样,不愿开口叫“爸爸”。长期煎熬让江育焕和太太也开始抑郁,“最严重的时候,我躺在床上七天都没怎么下来,全身无力,公司也无心打理;太太也无心无力操持家务。我不得不去想出路,思考为什么我的家庭会变成这样。”
江育焕
一封信打开一扇门:
抑郁的根源是家庭能量衰竭
家庭跌入冰点之际,转机始于一次看似微弱的尝试。在妻子劝说下,江育焕带着极度抗拒的大女儿,参加了一场公益亲子课堂。
起初,小菁全程沉默,拒绝交流。课程最后一日,有一项“给家人写信”的环节。那一晚,江育焕从19点坐到凌晨3点,写下给女儿的第一封信。信中,有初为人父的喜悦,有深深的自责与忏悔,有无助的泪水,更有卑微的祈求:“我愿意放下所有期待,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
次日,在众人面前,江育焕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哽咽着读完这封信。台下,女儿和太太都泪流满面。那一刻,横亘在父女之间厚重的冰墙,出现了第一道裂痕。“那是一种真正被‘看见’的感觉。”黄女士说。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

江育焕写给女儿的信
“这对我和我的家庭来说,就像是一次新生。”江育焕说。也是这次经历像一束光,照亮了黑暗。江育焕开始意识到,孩子厌学抑郁的根源,往往并非成绩差或贪玩,而是家庭关系这座“能量场”的衰竭。“如果父母能在心理上稳稳托住孩子,他们即便遇到困难,也有力量去面对。反之,孩子内在能量枯竭,任何压力都可能成为压垮他们的稻草,手机也就成为他们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重启人生:
关掉九家档口,开启自我修缮
自我觉醒带来行动巨变。2021年,为了留出更多时间陪伴孩子和照料自己和家人的身心,江育焕做出了一个让亲友都愕然的决定:他陆续关停经营多年的工厂和档口,从商场激流中勇退,转而将更多时间用于自我修缮与家庭重建。研习书法,在一笔一划中安顿焦躁的心神;诵读经典,在古圣先贤的智慧中寻找答案;更投身公益,在帮助类似困境家庭的过程中,获得深刻的共情与疗愈。
“书法不止是技艺,更是情绪表达和心灵对话的工具。”江育焕说。在他的影响与陪伴下,家庭能量场开始缓慢复苏:二女儿重振旗鼓、考上了一所211大学;小儿子也从厌学逃学变为主动学习,参加校园活动;三女儿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如今她也在每天自习功课,准备自考大学,并经常去献血中心当志愿者。
2023年,带着亲身历劫重生的感悟,江育焕租下这间社区工作室,创办“亲子书法学堂”,他的课程设计独特:坚持亲子必须共同参与;每堂课都有分享环节;书法教学与情绪认知、家庭沟通融合。

从“自救”到“助人”:
问题孩子的背后,是待修复的家庭
“每个所谓‘问题孩子’背后,都是一个需要被‘看见’、被修复的家庭系统。”黄女士说。如今,夫妻二人形成默契分工:她侧重家庭教育中的心理支持,江育焕则通过书法与国学,传递静心与传承的力量。
学堂就像一个小小的社区“补氧站”,吸引着像斌斌这样的孩子,以及许多焦虑无助的家长。在这里,他们练习的不仅是汉字的结构,更是关系的重建、情绪的流淌。
从商业成功到家庭崩析,再到心灵重建与助人,江育焕一家用十年突围,完成了一场深刻的生命转向。江育焕告诉记者,自己曾经给四个子女起的名字都是草字头,寓意着希望孩子们可以“像小草一样,无需养料,就可以具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小草的生命力,固然源于自身,但更离不开滋养它的土壤,而家庭,就是孩子们最初始和重要的土壤。江育焕说,“现在的我们不再追求所谓的‘成功’。一家人能够健康平安地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程依伦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栾晓森、程依伦
剪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栾晓森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张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