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泽丰是广东省博物馆(以下简称“粤博”)第一位视障实习生。这也许是全国博物馆中的第一个案例。两周来,每逢周二、周三、周四的上午,父母将他从增城的家中送到地铁站后,他便独自搭乘地铁,在出站后自行步行前往粤博,全程两个小时。
从地铁站出站到粤博的路有一些拐弯,泽丰根据明显的环境音变化、路面地砖变化以及边缘障碍物的变化来定位,虽然偶尔会走错,但他说“只要大方向是对的,终点就在前方等着我”——这既是他一直以来的出行经验总结,也是他22岁的人生经验总结。
2024年,考上北京联合大学针灸推拿专业的时候,他曾说过,这是他人生一张重要的“门票”,其他未来可以尽量尝试。一年多中,他积极参与本校文博专业组织的相关活动,而来自学校老师、粤博老师的持续支持,令这一场“实验”得以开展。
“我们希望总结出经验,看看还有没有视障朋友成为第二位、第三位......”带领泽丰的粤博志愿者张序说。
“我们认为未来博物馆有机会为视障人士提供岗位。”泽丰的持续支持者、北京联合大学文博专业青年教师赵祎君期待的更多:“虽然前面的路很远,但我们的探索与推动可以从泽丰开始。”
怎样才是融合就业的状态?
来到粤博,泽丰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熟悉馆内环境。因为博物馆空间大、人流量大,他需要通过逐步熟悉的方式来克服,“一点一点慢慢啃”。
“现在我对一楼办公区的大门、办公室和卫生间三点一线都熟悉了,在保证自己日常活动的基础上,依靠志愿者老师带领去熟悉更多场地。”泽丰说,粤博的老师都很有经验,他们会主动告诉我哪些东西可以成为我的标志物,“因为如果要自己去发现,可能需要漫长时间。但是经过他们的指点,我一下子就能明白。”
粤博的经验来自近年来在无障碍服务上的持续探索,迎接第一名视障实习生,他们已经做好准备。
泽丰自己从地铁走到粤博。
在感受到大家的帮助的同时,泽丰心里很清醒,自己要尽快走向的方向是独立自主,因为“这才是一个融合就业的状态”。泽丰的实习内容之一就是学习担任粤博古生物馆恐龙世界区域讲解员。这对他而言是个全新挑战——他不仅需消化专业知识,还得探索一套适合视障讲解员的表达方式。
“直接背讲解词肯定不行,”泽丰早有思考,“先把自己彻底弄懂,预判观众可能追问的问题,再用自己的逻辑和喜欢的方式讲出来。”
粤博志愿者张序鼓励泽丰去尝试,“他是我们这里第一个视障实习生,所以我现在跟他一起商量,你这个岗位应该做什么事情。他有他的一套办法,肯定跟我不一样。所以我们要一起探讨怎么去做口述影像。”
在准备讲解前,泽丰需要了解恐龙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张序拿来许多恐龙模型,在泽丰用手去感受恐龙的骨骼时,在旁边配合介绍,帮助他建立概念。整个恐龙展示展厅里边包围恐龙的栏杆是可触摸的,栏杆作为一个边界,对于视障人士的参观和讲解来说,就有一个定位,能够很快了解到现在是在哪个位置。
张序引导泽丰触摸体验教具。
同时,泽丰也用自己视角为博物馆的无障碍设计提意见:在摸这些栏杆的时候,可以在栏杆上贴一些盲文用来介绍恐龙。不仅仅是为有视力的参观者,也是为了视障人士来参观提供一种可能性。
而张序认为,泽丰的讲解不仅是知识传递,更是“融合”沟通的示范——引导观众如何与视障人士自然交流,例如说话前轻拍示意、离开时轻拍告知。博物馆总是有许多小朋友来参观,泽丰的讲解让孩子们“从小就知道如何与视障人士沟通,就不会再有隔膜感,“孩子们直接与视障人士交流,视障人士也能主动指导他们如何交流,从而推动融合。”
“目标变得多元,也可以说‘不确定’”
毋庸置疑,这段实习经历将是泽丰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
“相信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与实践,我首先能得到巨大的成长,收获非常丰富的知识与经验;我也能进一步认识到,我能在博物馆这方天地里做什么,不断探索自己的能力边界。”泽丰说,“如果我的尝试比较成功,说不定真的能为视障人士带来另一种可能性,乃至打开一个新的就业途径。”
从广州市启明学校毕业后,泽丰独自到北京上大学,一个人上路成为了常态,思考也随之而至。对于针灸专业,泽丰虽算不上热爱,但“并没有不喜欢”,给人感觉学业各方面都不错。但泽丰感受到自己目标的改变:“从高中时候的目标明确——上个大学,到如今目标变得多元,或者也可以说‘不确定’。”
这种改变是基于他发现自己处于“一个不断认清现实的变化中”:“在大学,我可以尝试去做的事情很多,发展的方向也有很多,但我到底想朝着哪个方向努力,我的努力会不会得到回报,这些都是不清晰的。”于是,他学着去衡量不同目标之间的“性价比”,用比较有限的时间,去追求一些力所能及的目标。
泽丰认真仔细地摸索教具。
他也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对时间的掌控能力变强了。“到了大学,你会一下子拥有许多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只要有时间,一切皆可能。”在确保自己不挂科的情况下,他利用这些时间,去发展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因为我觉得,人生可能就只有这五年的窗口期,过了这段时期,我可能就不是在摆弄时间,而是被时间摆弄。”
由于一直以来对历史感兴趣,因缘际会之下,他参加了赵祎君的活动,在后者的支持下,参与本校文博专业组织的相关活动,从体验者逐渐转变为参与者,甚至作为学生团队的主力,在赵祎君的带领下走出校园,积极参与相关实践与比赛,比如参与北京市文博发展中心的"一馆一人一品"系列专题活动的相关工作,并与团队在"青创北京"2025年"挑战杯"首都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主体赛荣获二等奖。
未来博物馆有机会
给视障人士提供岗位吗
并不是所有视障学生都如泽丰般对文博领域感兴趣,并因此沉淀下来。赵祎君形容泽丰是参加她的活动的视障学生中的“高质量的反馈者”。在交流中,她发现泽丰希望在针灸按摩之外再寻找另一种职业的可能性,“很乐意推一把”。
因为有在粤博研究访学的经历,泽丰既是广州人,又曾参与粤博的活动,自从发现泽丰这个“种子选手”,赵祎君就开始与粤博推动无障碍的老师于婧密切联系,为泽丰走入粤博做好铺垫。
“希望他能真实地参与工作,感受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项工作,跟同事的日常相处过程中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她知道,这些是作为支持者的她们所无从预料的,也是她们所希望获得的研究素材。
张序向泽丰倾囊相授。
这样的“研究素材”,并不仅仅为了研究。作为《中国博物馆无障碍建设指南》的编撰者之一,赵祎君与团队一直致力于推动无障碍支持体系的构建。
指南的“岗位设置与部门协作”指出,“博物馆应根据自身的规模、资源与愿景,明确无障碍工作的组织架构与职责分工。大中型馆应设专职岗位(如无障碍主任/经理/协调员),全面负责无障碍工作的统筹规划、部门协调、监督评估及对外合作;小馆则可指定专人兼管。各部门岗位职责应纳入相关无障碍服务要求,并建立跨部门协作机制。”
此外,指南也有指出,“鼓励招聘残障人士,使其从单纯的服务对象转变为无障碍博物馆的共建者,贡献专业能力与独特视角。”
“实习只是第一步,未来需要各个博物馆做个体的摸索,才能形成行业的推动力。”赵祎君说。
视障人士进入博物馆后,可以做什么?她认为,视障人士可以发挥自己的优势视角,不仅能作为体验者,更能成为共建者,深入参与到展览和教育活动的策划中,从而让博物馆变得更包容、更友好。
张序与泽丰相谈甚欢。
事实上,博物馆的门槛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低。要达成双向奔赴,除了来自学校、博物馆、社会的支持,泽丰是否有努力的渠道?赵祎君认为,泽丰可以通过选修文博微专业的方式来持续学习,并积极参与到各种实习与实践中。
而泽丰面对持续支持,带着开放的期待:“具体是什么职业,我还没想清楚,但我一定会朝着我感兴趣的领域努力,很好地融入社会。”
丨记者手记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泽丰的实习是一个看起来充满“励志”的故事。毕竟在传统的叙事里,一位身带“视障”标签的伙伴走进城市文化地标,开启一段“别样”体验,人们自然联想到的是“机构的开放”“个体的励志”以及“充满希望的未来”。这些都是真实的,但同时,却也不是当下的全部。
实际上,我们同时还看到,鲜有视障人士能正式进入博物馆,将文博发展为自己的职业;文博领域也几乎未曾正式购买过视障人士提供的服务。与此同时,视障人士能否在文博的特定领域创造并兑换工作价值?又是否真的有人愿意为这份价值“买单”……这些也都是真实的一部分。
当我们抱着多元就业的可能,为视障人士进入文博领域,小心翼翼试探更多元的个人生涯的未来同时,其实,也在走进更多的挑战和困难里。这一刻,需要的不是“鼓掌”,不是宣扬“开放”“多元”,而是看到实习中那些隐秘的挑战和不适应。
不是用“平等”掩盖,也不是用“残障”标签谦让,而是看到一个普通青年想要探索更多可能时,需要一起证明的更多事情。
这种证明,恰恰存在于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中,存在于那些被认为“已然很好,再进一步则不可能”的场景里,要在那里创造真正的可能。
所以,我们想要见证的,不只是一个视障伙伴来到粤博体验一次实习,也不仅仅是创造临时的契机。我们渴望看见的是:当个体价值需要被转化,当一个系统需要持续地为这份价值“支付成本”时,这份价值的内核究竟是什么?而彼此又需要做出怎样的改变和探索?
那些很细节的地方,都有可能成为“阻力”,却又容易被忽视。
比如说,大家是否能察觉到,当一个长期以健全视角为中心的工作环境走进了一位多元伙伴,大家传递出那些可能直勾勾,有点像好奇、怀疑,的确令人“不怎么舒服”,带着隔阂的目光。在体验泽丰的半天工作里,我们的确感受到这些目光。
当这些目光被察觉到了,我们能否直面并作出回应,这能否成为一个契机,促使公共环境从“健全中心”真正转化为“多元视角”?我们愿不愿意直视大家的偏见,摊开来,然后告诉彼此——“我们没什么不同”。
观念很难在口头呈现,但眼光能让人感受到一切。
我们也会想,当在粤博实习一段时间后,泽丰是否还需要同事们告诉他有什么菜,再帮他拿着餐盘送到饭桌,全程不用他做什么。有没有人想过,无障碍不是说在他人帮助下我可以做到什么,而是即便没有他人协助,我们也能做到什么——
我们本身都是一个普通人,泽丰也可以提要求,迈出那个带着“障碍”标签的舒适圈,走进更加融合的可能。
再比如,泽丰所在做的事,未来是否真的有可能变成文博服务的长期需求,避免它变成一种体验,而是我们真的需要一位视障人士去为公共场所提供服务设计,而且这种服务,是需要付费的。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所有成本的叠加后,是否大家打心底愿意为之买单。
这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所谓双向奔赴,不是说“你动一下我再动一下”,而是彼此默契地向前探索。
这也是一场试验,它有失败的可能,但只有直面失败的可能去撞上各种挑战,我们才可能在缝隙中找到更多可能。
但一切总是在相信和勇气中产生。所以,你看,从大剧院地铁站独自走到粤博的路上,泽丰告诉我们,这是他第四次走这条路线,但他对每个路口比较精准的感知都让我们感到惊讶。即使路上的花坛会让他难以判断方向,原地转圈,但他也能够快速地沿着边缘找到路径。
而在学校,他在学校的衣食住行都可以自理,所以相信,如果多给一些耐心和时间,泽丰可以独立完成在馆内的许多事情。同时我们也观察到,粤博的无障碍设施也在基于泽丰的需求一步步完善,比如电梯按钮的盲文标识正在紧急制作。
他是可以的,一切都是可能的。
接下来,无障碍环境是否可以更多的完善,从有和优到更贴合人们的需求,有对视障群体更友好的感官体验;此外,泽丰能不能在这场实习里,找到更多基本工作之外的价值突破口,去提出自己的想法,去和更多人一起创造一些视障伙伴在文博领域有可能创造的额外价值,进而一点点试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去更加打开自己,去往着能发起更多行动的自己探索……
这些都是我们和泽丰的想象,们也期待泽丰的出现,能为像他一样愿意走出来、来到粤博的残障人士,在职业发展上创造更多可能——我们都是珍贵的普通人,我们都在追逐自己的价值,我们都在满怀“少年气”的前行,哪有什么不可能,试就是了!(苏赞、陈凯桦)
广州日报民生工作室出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实习生:杨梓涵、陈凯桦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苏赞、林琳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苏赞、林琳 实习生:陈凯桦、杨梓涵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苏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