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微博的热搜出现了一个词：恶俗。说的是一款面向女性的恋爱游戏的场景设计，引发了大量的讨论。

要问这两年最火的是什么？是文化市场，而电子游戏又成了文化市场的亮点之一。国内两款游戏《黑神话·悟空》和《恋与深空》堪称现象级，前者是性别无差别的神话格斗类游戏，后者是主要面向女性用户的恋爱类手游；前者因为植入传统文化内涵而被誉为中国文化的海外“出圈”，而后者在游戏界的“奥斯卡”——科隆游戏展中获得世界年度最佳手游奖。

如今，电子游戏已经不只是打发时间的消闲产品，而是一项巨大的产业，同时，在游戏设计中蕴含了很多历史、人文和社会心理方面值得讨论的话题。

《黑神话·悟空》是对传统神话的“续写”，游戏将中国家喻户晓的孙悟空“杀死”了，然后让孙悟空的“继承者”——天命人去寻找他遗落在人间的残骸，希望重塑一个大圣。在游戏里，孙悟空依然是那个中国人心目中永远的英雄：骄傲、叛逆、孤独而慈悲。在孙悟空身上投射了中国历史上对男性力量一种极致化的想象，比如关羽的忠勇、岳飞的悲壮、武松的强悍等等。

△《黑神话·悟空》官方pv中的孙悟空

在中国民间，关羽和岳飞有一个从人到神的升华过程，也成为拥有独立庙宇、接受民间供奉的人神。在中国人心目中，他们身上代表着承担天命、坚韧不屈、自我牺牲的精神，具有崇高的情怀和力量，具有强大的感召力。从另一个角度说，也代表着遥不可及的地位。

而在《恋与深空》里，游戏为目标用户——女性玩家提供了一个全方位的情感投射空间。游戏中的五位男主角，分别呼应了当代女性对两性关系的一些想象与诉求。女主角的同事沈星回，代表着女性对于可以并肩作战、平等地陪伴的人际关系的渴望。工作中遇到的艺术家祁煜代表对浪漫与灵魂共鸣的追求。主治医生黎深代表对治愈、关怀与被呵护的心理诉求。从小一起长大但没有血缘关系，且身居要职的“哥哥”夏以昼代表女性对权威的敬畏与对充足安全感的渴望。神秘组织首领秦彻则代表禁忌与出世对平凡人的诱惑。实际上，这五个角色也集合了历史文化心理中很多男性形象，比如智慧且专情的周瑜、专一且美貌的潘岳（潘安的原型），呈现出对理想男性复杂而浪漫化的想象。

△《恋与深空》官方pv中的艺术家祁煜

文武双全是中国古典文艺对男性魅力的一种极致追求。从关羽、孙悟空到秦彻、沈星回，中国社会文化对男性的期许表面上看起来变化巨大，但其核心仍然围绕着传统的“文”“武”二元框架展开，游戏角色不过是结合了现代人的需求进行了升级、分类和细化。

△《黑神话·悟空》官方pv中的金箍棒

游戏玩家对游戏的心理追求很多是为了获得自我满足，满足一种理想化人格的自我投射。天命人和八戒寻找孙悟空遗骸的旅程，本质上是要回答“我是谁，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种古老的命题，在充满压力与“天命”（如事业、家庭责任）的世界里，我如何坚持、抗争并找到自我价值。由此，游戏主人公从对抗世界的“武”转向了如何面对自己内心成长的“文”。

而女性向游戏里的男性，是一种中国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遗留的影响下，女性不敢和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对亲密关系、对两性地位的理想化设定。拿《恋与深空》里的夏以昼为例，作为一个高度精细设计的情感复合体，他是女主角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家人无条件的付出和包容却让女性获得了天然的安全港。而他拼命要获得足够高的社会身份，却是为了让自己拥有足够强的能力来保护爱人。传统文化中男性对“武力值”的追求，在现代被安置在温柔情感的需求之下。

△《恋与深空》官方宣传海报中的夏以昼

游戏创造了这么多的理想人类，会不会让人对现实失望？

据数据公司“尼尔森IQ”最新的一份报告显示，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同期，英国非虚构类图书销量下降几乎是平装小说跌幅的两倍。战乱的世界局势和生活里的琐事已经令人疲惫，读者已经不想读现实主义的内容了，而更想从浪漫爱情和奇幻故事里寻求精神庇护，借由他人的美好人生片段让自己获得稍微一点喘息。由此，对文化内容的消费更倾向于满足情绪价值，而非寻找意义。

在游戏里，最终，天命人没能复活孙悟空，世界上也没有人可以取代齐天大圣。但更多人在生活里，不需要活在宏大的愿景，只需要认真过好自己的一生。也许，世界上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的楷模和英雄。也许，人们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可以共同对抗困境的伙伴，一个可以治愈身心的朋友，一个会等你回家的爱人。

△《大话西游》剧照

中国男性背负了几千年沉重的使命感，也是时候放下一点了，女性也一样。

参考

[1]《人文学科面临价值危机：非虚构图书销量明显下滑》，界面新闻

[2]《探讨<黑神话：悟空>对西游记IP的活态传承》,中国电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