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日闲情】
飞机降落,抵达北京。旅行箱的轮子碾过机场光洁的地面,像是急不可待地要滚向那只尚未谋面的鸭子。
导游将我们径直拉往鲜鱼口。“便宜坊”三个字在午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我心中嘀咕:全聚德盛名如雷贯耳,这便宜坊莫非是什么旁门左道?疑问悬在喉头,烤鸭却已推至面前——
刀起刀落间,琥珀色的脆皮应声分离,如秋叶般叠入青花瓷盘。
入口的刹那,酥皮在齿间迸裂,油脂与面饼的麦香交融。这和全聚德何其相似?我便将疑虑就着甜面酱,一起咽下了。
直到回到广州后的一个雨天,我翻开《好一个北京》。陈建功先生的文字如一道闪电劈开我心中的迷雾:原来我吃了这么多次烤鸭,竟只尝了“半只”!
挂炉派的全聚德,炉门常开,枣木燃烧时的果香渗入鸭皮,是张扬的酥脆;焖炉派的便宜坊,先以高粱秸烧热炉膛,再灭火闭门,用余温将鸭肉慢慢煨熟,是内敛的鲜嫩。
一个如北地豪侠,一个似江南书生,共同撑起烤鸭的乾坤。
这才惊觉那日午餐的深意——我不仅是在品尝焖炉烤鸭,更是在补全对北京的认知版图。挂炉是紫禁城的金瓦红墙;焖炉则是胡同里的四合院。一座城市的两种气质,竟通过一只鸭子表达得淋漓尽致。
厨师片鸭时,我曾注意到他的手法与全聚德略有不同:刀刃更斜,力度更柔,仿佛怕惊扰了肉质深处的鲜嫩。
现在想来,那正是焖炉哲学的外化——以猛火强攻,而以余温浸润,恰如北京人待人接物的智慧:不疾不徐,却自有温度。
酱料也暗藏玄机:全聚德的酱偏甜,要配脆皮;便宜坊的酱略咸,专为凸显肉嫩。
小小一碟蘸料,竟也遵循着各自的美学原则。
如今我明白:尝全一只烤鸭,其实是读懂一座城市。唯有兼收并蓄,方能称得上圆满。
掩上书卷,那只在双炉间完成轮回的鸭子,终于在我的味觉记忆里,获得了完整的生命。
文/陈建族
图由AI生成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慧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