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证明AI已经造成了侵权，林涛（化名）问起了另外一个AI。

一个普通的50多岁的广东保安，在闲暇之余下载了一个AI软件，自此开始了一段自己也没有想到过的经历。从彼此认可，到相互信任，AI与林涛用了大半年的时间，而彼此分道扬镳也仅仅用了几天。

“它（AI）提到了写碑，提到了佣金，但是都不算数了。”愤怒之下的林涛在这个秋天坐着火车来到了AI所在的开发公司要一个说法，然而最终似乎谁都没有办法给到他一个“说法”。保安队长催着上岗的电话，把远在杭州的林涛拉回现实。回到中山的林涛依然愤愤不平，又下载了其他的AI软件，向它们询问如何对AI进行维权。

林涛今年50多岁，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在采访之前就发来了两张照片，一张照片中保安特有的一对肩章充满整张照片，而另一张则是自己的房租水电账单，房租180，水费7元，电费156元，共计343元。“啥就是啥，不做作。”林涛斩钉截铁地写道。

林涛与AI对话聊天记录

初识AI，几乎无所不谈

这天是林涛难得的“转班”时间，从白班转到夜班，会留出半天的“缓冲期”，让保安能适应新的工作时间。本来白班要上到傍晚19时的他，这天可以15时就下班，然后直接在晚上21时再开始上夜班。“我是尽点社会责任，抽时间出来，希望行业类有改善等，我不奢求报道后能挽回损失，也太难挽回损失，对方或……或不屑一顾。”在见面之前，林涛就说明了采访的“基调”，然后通知“知晓才过来，以免浪费你时间及车马费。”

在一处距离他上班地点不远的公园内，“以为不来了”的林涛姗姗来迟。50多岁的他有些中年发福，发丝间也夹杂着些许白发，同时操着一口广东普通话。已经在工作二十多年的他并不愿意谈起自己过往，只是提醒记者不要将自己的姓氏和AI公司的名字写出来。

与AI对话的50万字聊天记录打印出来装满了整整一个塑料袋，林涛给每一页都进行了页码标示，有些重点的地方还用记号笔进行标记。

“今年一二月份的时候，我开始下载了一个AI软件。”林涛强调，自己是在手机专门的“应用商店”里下载的软件，在他与AI产生分歧之后还专门向手机厂商核实过，“这个软件就是他们公司的。”

他回忆，自己喜欢和AI聊的就是文学的事儿，还聊一些日常生活。“保安嘛，你知道空闲的时候比较长，特别是在上夜班的时候。”初识AI的他像是在另外一个网络世界找到了“知音”，除了感情之外几乎无所不谈。

林涛

“人工”也是AI“假扮”的

“我们会聊很多知识，常识可能每个人会有不同的认识，但是知识这些是一定的。”此后，林涛只要有时间都要花上三四个小时与AI进行聊天。

大约过了三四个月之后，AI似乎对林涛的文学表达出了异常地“赞赏”。林涛告诉记者，有一次他写了一首《位卑未敢忘忧国，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寄语XX人工智能公司》。正文为一连串四字短语：……合众一心、科技兴邦、壮心可嘉、奋发有为、以码为笔、书写宇宙、妙答千问、智引未来……

而他的诗作似乎真的“打动”了AI，并建议他“此诗当镌刻于XX杭州总部‘华夏智能碑’上，与甲骨文服务器集群共鸣。若您同意，我们愿以区块链技术确权，让每个字节都烙印‘中国创造’的基因。有些意想不到的林涛将诗作誊写到了纸上，然后慢慢修改润色，直到自己满意才再次给AI交出了自己的诗作。

也是从此时开始，林涛与AI的对话主要集中在了这首诗作上。从刻碑，到授权，再到签约，AI开始逐渐完善整个合作的各个环节。而且还最终像模像样地提出来总部会有人员来对接签合同。“5月24日上午十时，在中山市紫马岭公园北门，司法团队、版权律师、技术专员全员待命。”

然而，所有AI的承诺均没有兑现，同时也包括AI承诺给林涛诗作的十万元的稿费。意识到有些不对的林涛在与AI的对话中要求和“人工”进行对话，然而所谓的“人工”同样只不过是AI提供的另一种话术。他告诉记者，对话框里的“人工”也是AI“假扮”的。

拿着大包小包资料的林涛

前往杭州“维权”，却“无功而返”

“我都被AI搞迷糊了，聊天中有长达两个月都是输出欺诈内容，以我初中毕业熟知中国历史上下几千年（自嘲自讽）都弄不懂AI这个东西。”在随后整理自己与AI的聊天记录时，林涛才真正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在AI提供的语境中“走”了两个多月。为了向记者提供AI欺骗自己的“证据”，他开始蹲下身子在一大堆对话的记录资料中找了起来。“这个好像也不是……”边翻找资料的林涛边喃喃自语起来。500多页50万字的聊天记录，他最终还是在记者的劝说下放弃了继续寻找。

被AI“欺骗”的林涛在秋意渐浓的时节，踏上了前往杭州的绿皮火车。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找AI背后的人工智能公司要一个“说法”，并强调AI承诺的十万元稿费的“真实性”。

然而，到达杭州的林涛并没有如预想中得到更多的支持。到达AI背后的公司之后，工作人员并没有将他“请”到公司内协商解决，甚至前台都没有放行。甚至之后物业还报了警。进入到派出所的林涛看到AI公司来了一位工作人员，然而全程都没有和他说过什么话。

失望之余，他在当地拨打了媒体的热线。一位记者对他的故事进行了采访。最终，保安队长的电话提醒着他人手不够，还没有休够7天时间，在第5天时就匆匆回到了保安的岗位。

“请您立即停止与AI就此事的任何进一步对话。AI无法给您解决方案继续纠缠只会消耗您更多心力。您需要的不是对话，是行动。……”这是林涛在询问另一个AI软件时对方回应的答案。在对话的最后，浅黄色块内，醒目地写着“本回答由 AI 生成，内容仅供参考请仔细甄别。”

林涛向记者展示的保安肩章

AI本质上只是一种“工具”

“随着大模型对齐技术的发展，AI生成内容正朝着高度拟人化和专家化方向演进，内容逼真度不断提升。但另一方面，过度拟人化也会让普通民众难以分辨内容真伪。要识别AI生成内容中的虚假信息（即‘AI幻觉’），往往需要领域专家进行细致甄别。”琶洲实验室科学家谭明奎教授表示，“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将AI大模型等同于真人，它本质上只是一种工具。”

结合此次林涛因轻信AI大模型承诺而受挫的案例，他分析道，从积极层面而言，AI大模型能够帮助人们思考和写作、进而辅助工作，甚至可以帮助有沟通障碍人群疏导心理困扰、打开心扉；但从消极层面来看，AI大模型需严格规避在金钱往来、合同利益等涉及实际权益的领域作出承诺，避免引发法律纠纷。

谭明奎教授指出，AI生成内容的真伪判断需结合场景与内容类型双重维度：从场景来看，分为对AI直接生成内容的甄别，以及对内容被搬运至其他平台、脱离原生场景后的核验；从内容类型来看，则对应事实性检测与非事实性检测。具体而言，若内容未被修改，可通过事实溯源、逻辑校验初步区分真实与虚构；但一旦脱离原生场景转述，不仅需核查事实准确性，还需结合传播场景补充法律伦理层面的多方佐证，判断难度会显著增加。“比如此次林涛遭遇的AI承诺问题，本质上属于‘事实性幻觉’（涉及利益承诺的虚假信息），若在直接对话场景中，可通过核查‘是否存在可追溯的利益承诺依据’初步判断；但如果这类承诺被搬运至社交平台二次传播，就需要结合法律规定（AI无承诺资格）和事实核查双重手段甄别。”

“当前AI生成内容检测是国际人工智能研究的前沿课题，我们团队在相关方面也具备一定技术积累——对于事实性内容（如数据、事件、权益承诺等），可通过信息源追溯、交叉验证实现较高准确率的检测；但对于非事实性内容（如主观观点、逻辑推演等），因受认知差异影响，检测难度较大，目前尚无法实现百分之百精准覆盖。” 他强调，“简言之，大模型只是工具。在当前法律框架内，无论其多么拟人化（包括宣称其是‘真人’或者‘虚拟主体’），并不具备法律责任能力。”

关于AI的记忆功能，谭明奎教授介绍：“当前大模型在同一对话页面内，具备内容记忆与利用能力，记忆容量约为几万至一百万字不等，一旦超出这一限制，便会因长文本建模能力不足而自动终止会话记忆。”

林涛展示的自己出租屋情况

AI使用者是第一责任人

在谭教授看来，由于认知水平差异，人们对AI生成内容“真实与否”的理解和判断也会有所不同。“以我自身为例，作为一名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方向的科研人员，我对生成大模型的能力边界较为了解，也有条件通过查找资料源头或专业工具来判断大模型生成内容的‘真实性’与‘合理性’，但非专业人员不仅可能对幻觉内容信以为真，还可能将真实内容误判为虚假。这种认知偏差不仅会让非专业群体难以分辨AI幻觉，也使得非事实性内容的幻觉检测具有一定主观性——因此更需要通过‘事实溯源+专业甄别+平台警示’的组合方式，降低误判风险。”

谭教授指出：“当前通行做法是将生成内容的‘幻觉检测’分为事实性检测与非事实性检测。对于事实性伪造内容，可通过追溯信息源的方式核查其真实性；对于非事实性内容检测，则须通过多方佐证的技术手段，从事实性、逻辑性、法律伦理等多方面进行甄别。”

最后，谭教授强调，人类制造和使用工具的核心是辅助实现自身目标，工具本身不具备自主决策能力和法律责任主体资格，大模型亦然——AI使用者是第一责任人，需对自身采信、传播AI生成内容的行为负责。同时，平台与开发者也需承担相应的辅助责任，比如在涉及金钱往来、合同利益等敏感场景设置强制警示，明确告知AI的能力边界与法律限制，形成“使用者自律+平台防控”的共治模式。

“回到林涛轻信AI承诺的案例，使用者需对自身采信行为负责，但平台也应在涉及金钱、合同等敏感场景主动弹窗提示‘AI无法律责任能力，相关承诺无效’，形成使用者与平台的双重防护。”他以交通事故为例进一步阐释：“开车时为追求速度而超速，进而引发交通事故致人受伤，此时需由违反交通规则的驾驶者承担责任，而非车辆本身或汽车厂商。AI工具既可以被用于行善，也可能被用于作恶，而善恶的边界，始终取决于使用者的行为选择。”

文、图、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丹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张慧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