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上丝绸之路的商船载满茶叶扬帆南洋，至清代十三行的茶叶垄断世界市场，再到“一盅两件”的生活方式随广东华侨遍植五洲四海，广州的茶盏里盛满了海洋文明的包容与革新。

       广州：城与茶的传奇     

△ 1974年在广州市中山七路发现的秦代造船遗址。图/广州市文管处广州秦汉造船工场遗址试掘简报

从汉代开始，广州便成为中国对外贸易的主要港口和南海交通枢纽。珠江口浪奔浪涌，番禺港作为南方门户，茶叶与丝绸、瓷器一道成为海上丝绸之路最早的贸易信使。唐宋时，在今天的广州设市舶使、市舶司，标志着海上贸易走向更加规模化、正式化，广州也成为“海上丝绸之路”上乃至全球海路上著名的东方大港。及至清初，广州的茶叶贸易格局已成磅礴之势。“海珠寺前江水奔，诸洋估舶如云屯。”清代中叶鲍鉁的竹枝词描绘出广州万商云集的繁华景象。1640年，荷兰商人将首批广茶运抵欧洲，开启中国茶叶征服西方世界的序幕。1673年清康熙年间，广州茶叶更远渡伦敦，被英国贵族奉为“东方神叶”。

△ 十三行时期广州的茶叶贸易。图/历史资料图

清代十三行时期，广州茶叶贸易盛极一时。1704年，清朝政府特许十三家华商组成“公行”，专司茶叶外贸。珠江畔货栈林立，武夷红茶、云南普洱经闽粤古道汇聚于此，由英属东印度公司商船运往全球。据《东方商业》记载，18世纪广州输英货物总值中茶叶占比高达95%。即便鸦片战争后上海开埠分流，1845年广州茶叶出口量仍占全国95.3%，仍昭示着千年茶港的韧性。茶叶贸易也拓展了广州人的视野，晚清民族英雄邓世昌就出生在广州一户富裕的茶商家庭。

△ 位于广州市海珠区的邓氏宗祠，现为邓世昌纪念馆。

普洱茶的穗城之旅尤为传奇。这条纵贯滇粤的“茶马古道南线”，将云南勐海茶区的普洱生茶经水路运至广州陈化。珠三角湿热气候催化了普洱茶的后发酵，形成“广仓”熟普的独特风味。十三行商人不仅懂得做生意，更懂科学，他们以铅锡复合的茶罐密封茶饼，使其经受数月海运仍香醇如初。孙中山先生在《民生主义》中说：“中国出口货物除了丝之外，第二宗便是茶。”

△ 位于云南省大理州沙溪镇寺登村的茶马古道。图/新华社记者胡超

       茶楼里也有文明交融    

茶叶不仅是中国参与世界市场的重要商品，它更层层渗透进普通人的生活中，催生出独一无二的广府茶俗。

△ 广府早茶一盅两件

清代咸丰、同治年间，“二厘馆”在码头街巷兴起。竹棚瓦檐下，粗陶壶盛“大耳鹌鹑茶”，配芋头糕、松糕二件，劳工以二厘钱得片刻喘息。民谣唱道：“去二厘馆饮餐茶，茶银二厘不多花。糕饼样样都抵食，最能顶肚冇花假”，草根智慧尽在其中。

茶肆形态随城市繁荣而演进：茶居逐渐取代二厘馆，供建筑工匠谈天说地；光绪年间十三行“三元楼”首挂茶楼招牌，三层高楼饰以满洲窗、酸枝椅，开创“上高楼饮茶”之风；至20世纪初叶，南园和北园将岭南园林融入茶肆，食客在亭台水榭间享用“三茶两饭”（早茶、下午茶、夜茶加午晚饭），彼时茶点品种已逾千种。

1930年代，陆羽居茶楼郭兴首创“星期美点”，每周更新咸甜点心样式；1960年代，泮溪酒家罗坤则以“绿茵白兔饺”突破点心象形艺术，以火腿丝为耳，芫荽衬草，白兔跃然碟上。及至今日，广州茶点已达4000余种，30种皮胚配40种馅料，堪称“粤食万花筒”。

△ 广州西关蛋挞

1960年代，郭沫若到广州泮溪酒家，即席题诗“声味色香具备，得来真个费工夫。”如其所言，广府点心每一样工序都极讲究，广府点心师傅匠心独具，巧手天工，令茶点成为一种艺术。既有色香味，又“抵食夹大件。”

岭南人并不固守陈规，时有创新，香港茶室引入西点，催生“蛋挞配普洱” 的混搭风潮；澳门葡式蛋挞反哺广府早茶。1983年，广州“粤点泰斗”陈勋将虾饺、叉烧包、干蒸烧卖、蛋挞并称广式早茶“新四大天王”。

这种开放基因使广府茶文化如珠江海纳百川之水，2022年广府饮茶习俗入选“广东省非遗名录”时，专家特别强调其“承载港澳同胞文化认同”之力。

      南北茶俗：风味不同 情趣各异    

广州茶文化之兴盛丰富，在与其他地区相似风俗的对照中更显出地方风流。比之福建闽南，广州少了几分功夫茶的玄妙程序，却多了茶点搭配的世俗暖意。清代闽商贩茶至广州，带来铁观音中的兰花香，广式茶楼将其与奶香融合，创出“奶茶”，后来它经过香港西传，成为英国贵族追捧的英伦奶茶。

△福建工夫茶。图/《茶道》杂志

在享有“世界美食之都”之誉的扬州，富春茶社以名茶“魁龙珠”闻名天下，但其重点在于“就茶饮茶”；而广府却巧思于以茶配点，以普洱解叉烧之腻，以菊普清马蹄糕之甜，暗合中医的相生相克之道。扬州茶馆评弹悠扬，广州茶楼则人声喧鼎，与粤剧清音交织，各自传承着江南与岭南的生活美学。

△扬州冶春茶社早茶。图/扬州发布

       “东方神叶”改变世界       

十三行时期的广州对中国茶叶的垄断经营无意间推动了世界茶业的变革。清中叶以后，广州红茶风靡英伦，英国东印度公司为打破贸易逆差，派植物学家罗伯特·福琼潜入武夷山盗取茶种，在印度阿萨姆模仿种植，未料当地气候却催生出新的茶叶品种，成为日后锡兰红茶、大吉岭红茶的始祖。

△广州花园酒店博物馆展出十三行时期广州外贸模型。

今日的广州茶市仍领风气之先。芳村茶叶市场，年茶叶交易量高达万吨，年交易额超百亿，云南普洱、潮州单枞、英德红茶在此汇聚后分销全球；随着每年举行的广州国际茶业博览会的推动，这座人均年消费茶叶居全国前茅的城市，正以茶文化、茶科技、茶产业的“三茶统筹”理念书写茶业的新篇章，重新建构世界的茶叶产业蓝图。

       广州茶的哲学：从谋生到生活    

从海丝的茶船启航，到十三行的茶叶远赴欧美，再到今时老广朝朝“叹茶”的烟火气，广州的茶在时间的流转中变幻着模样：一桌之上，普洱茶配西式蛋挞，老人以潮州手拉壶斟茶，青年用手机扫码加点榴莲酥。这种“和而不同”的气度恰如陆羽《茶经》中所谓“精行俭德。”

△广州芳村茶叶市场。图/广州茶业协会

六脉皆通海，青山半入城。两千年来珠江潮涌不息，广州茶事在变与不变之间觅得平衡之法。变是茶点款式和茶叶的选择，不变是“问位点茶”的周到礼仪；变的是芳村茶市从帆船贸易到电商直播的跨越，不变的是“得闲饮茶”的人情温度。开放而包容，正是广州这座古城历两千多年不衰的文明基因，正是这种基因将在世界的茶盏中续写“生猛鲜活”的广府传奇。

[1]《海风珠韵润羊城——解码“千年商都”广州的文化自信样本》，新华社

[2]《两汉时番禺与日南、交趾的关系》，中共广州市委党史文献研究室

[3]《广府饮茶入非遗 传承岭南烟火气》，大公报

[4]《原来，广府的“一盅两件”大有来头！》，广州日报

[5]《广州话旧》，广州市地方志办公室，广州出版社

[6]《中式茶饮的“大航海时代”：进欧美、下南洋、入非洲》，每日经济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