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添新碗，人丁永兴旺”，这刻在广东人DNA里的仪式感，让碗成为承载民俗与希冀的特殊载体。家家户户熟知的鸡公碗，红羽黑尾的公鸡昂首碗身，芭蕉叶与红花点缀其间，既警示劳作又寓意吉祥，这枚南粤特有文化符号的诞生地，正是清远清新区龙颈镇石坎村。从“江西名瓷，清远土碗”的坊间赞誉，到国营瓷厂的鼎盛辉煌，再到龙窑薪火的濒临断绝与重焕生机，300年石坎陶瓷的起承转合，藏着老中青三代手艺人的守业传奇。

▋老辈坚守：四十载匠心智守古法薪火

64岁的刘灶焕指尖布满老茧，掌心的纹路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瓷泥色泽。“我是在瓷厂玩耍长大的，爸爸和爷爷带着我上班，揉泥的节奏、窑火的温度，早就刻进骨子里了。”这位有着40多年制瓷经验的老匠人，至今仍恪守着石坎龙窑的古法技艺，炼泥、制坯、画坯、上釉、烧窑、出窑，六大工序拆解出的40道细节，以及1280℃以上的高温淬炼，在他眼中是陶瓷“成器”的铁律。

作为石坎龙窑传统陶瓷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刘灶焕生于陶烟、长于泥火，也是石坎陶瓷世家第三代守望者。老人几十年的烧窑经验，见证着石坎陶瓷的黄金岁月。1958年国营清远瓷厂成立，让石坎陶瓷名扬中外；上世纪90年代初，这里的陶瓷工人年收入突破万元大关，成为令人艳羡的职业。“烧窑最关键，龙窑里的火温差一度，成品就可能开裂变色。”刘灶焕记得，当年守窑时要每隔一小时观察火色，通红的窑口映得脸发烫，凭经验调整柴薪投放，一天半的烧制时间里几乎不敢合眼。

然而，市场经济浪潮中，低成本工业陶瓷冲击市场，178条龙窑渐次沉寂，古法技艺面临断代危机。“看着闲置的龙窑长满杂草，我夜里都睡不踏实，这手艺不能就这么断了。”刘灶焕的惋惜，在2019年迎来转机——石坎外嫁女张艺带着女儿麦梓熙回乡，捧着收集的老瓷片，恭恭敬敬地拜他为师。

▋中辈回归：跨界转身激活千年窑火

“这只鸡公碗是明末清初的款式，碗口大、碗脚高，公鸡是劳动人民的‘生物钟’，打鸣声里藏着谋生的踏实。”张艺从展示柜取出一件藏品，釉色虽已暗淡，但公鸡的轮廓依然鲜活。这位在上海打拼多年的企业家，一岁时就在清远瓷厂托儿所长大，母亲的瓷工围裙、车间里的转轮声响，是她最深刻的童年记忆。

2017年的浙江龙泉之行，成为张艺人生的转折点。看到与石坎相似的崎岖山路、古拙龙窑，龙泉青瓷通过产业升级焕发新生，而家乡的龙窑却日渐式微，她内心深受触动。“石坎的瓷土质地不亚于景德镇、德化，只是藏在深闺人未识。”带着这份执念，张艺放弃上海的事业，回到石坎拜刘灶焕为师，从零学习炼泥制坯，创立清远中宿窑陶艺文化有限公司。

传统土碗多为低值易耗品，张艺决心推动产品升级。她带着团队翻山越岭，手绘178座龙窑分布图，走访数十位瓷厂老员工挖掘历史；拜刘灶焕为师掌握釉下彩技艺后，将现代设计理念融入传统器型。一款“竹节杯”应运而生，杯身刻着细密竹纹，寓意“向下扎根，向上生长”，既保留古法釉色，又契合当代审美。“我们要让龙窑陶瓷从‘土碗’变成有温度的艺术品。”张艺说。

▋少辈破圈：潮玩思维让非遗活在当下

“当知道曾经百窑齐放的古龙窑快被遗忘时，我觉得必须做点什么。”90后的麦梓熙，是石坎陶瓷的第三代守护者。在母亲影响下，她从小浸润陶瓷文化，大学毕业后毅然回乡，用年轻人的视角为非遗注入新活力。

麦梓熙的创新，从一款“梵音杯”崭露头角。她带领团队分析瓷土成分，调整器型比例，研发出杯口轻叩能发出空灵声响的品茗杯。2024年，这款融合古法釉下彩与现代声学设计的作品，斩获广东工艺美术“岭南工匠杯”铜奖，在文博会上吸引众多年轻人驻足。“年轻人喜欢有个性、有故事的产品，我们要让陶瓷会‘说话’。”

为了让非遗“破圈”，母亲和麦梓熙策划了一系列创新实践：2023年起与中山大学合作，从学术角度梳理石坎陶瓷历史，计划出版专项书籍；在政府的支持下，参与“满fun夜校”陶瓷技艺课堂，在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教年轻人揉泥捏塑，沉浸式体验40道工序的精妙；联合广东培正学院共建研学基地，开发“我做一日窑工”课程，让学生亲历柴烧全过程。

张艺介绍，柴烧杯以石坎本地瓷土为原料，经“石坎龙窑传统陶瓷制作技艺”非遗技艺手工制作而成，在中国（广州）茶博会等展会上颇受欢迎，多次卖断货。

在“同心窑”开窑现场，麦梓熙举着刚出窑的陶瓷文创介绍：“我们用天然草木灰釉烧制，每一件的釉色都独一无二。现在开窑节成了网红活动，KOL直播带火了‘龙窑探秘’线路。”如今，石坎龙窑被纳入广东省工业遗产，石坎陶瓷获评广东地理标志培育产品，“石坎龙窑传统陶瓷制作技艺”在2024年被列入清远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鸢飞鱼跃”盖碗、“清远大吉一筒碗”“清远地图干泡台”，还有活起来的文物“清远陶鸡”……去年5月举办的“中国文化产业第一展”——第二十届深圳文博会上，“清远中宿窑”携带一系列特色陶瓷产品以及文创产品亮相展会，向来自各地的陶瓷文化爱好者展现了“清远瓷乡”的新生代魅力。

▋薪火相传：三代同心绘就振兴蓝图

龙窑前的空地上，刘灶焕正教年轻人判断窑火温度，张艺在一旁讲解釉料配比，麦梓熙用手机直播整个过程，老中青三代的身影在窑火映照下重叠。这场景恰是石坎陶瓷传承的缩影：刘灶焕坚守“炼泥要足、烧窑要稳”的古法，张艺搭建“传统+市场”的桥梁，麦梓熙打造“非遗+潮玩”的表达。

“守旧不是墨守成规，是守住技艺的根；创新不是凭空捏造，是延续文化的魂。”刘灶焕看着满窑的新瓷坯，里面既有传统鸡公碗，也有梵音杯、竹节杯。在“百千万工程”与乡村振兴政策支持下，张艺提出的“龙窑燎原”计划正在推进：10-15条闲置龙窑将完成微改造，引入“窑主制”打造主题窑口；“同心窑开窑节”升级为年度文化节，“龙窑下的盛宴”餐饮体验、非遗文创线上平台陆续落地。

当暮色降临，龙窑的火光再次亮起，映红了石坎村的夜空。从明末清初的第一窑烟火，到如今的研学基地、文创工坊，300年龙窑薪火之所以绵延不绝，正因为有刘灶焕的坚守、张艺的回归、麦梓熙的创新。这三代人的接力，让“清远土碗”走出历史尘埃，在传统与潮流的交融中，焕发着比窑火更璀璨的生机。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曹菁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黎慧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