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久前，扎根于新桥村的火把社区便开起了今年度的社区趣味辩论赛。来自社区里的8位妈妈走进了火把社区运营的社区活动空间顶层，在23位观众面前，围绕“叛逆期的孩子该给足够的自由还是严加管教”这一话题，展开了一场你来我往的激烈辩论。

新桥村其实是个典型的城中村。这里的许多人都是在更早时从远处的老家来到这座城市打拼，又在城中村落下脚，甚至成立了家庭，有了孩子。而工作、薪水、关系、压力……大家面对的人生之路不尽相同，但轨迹，往往都是工作和家庭两点一线的单一。

社区公共表达？还是辩论赛？而且让妈妈来辩？在新桥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办社区辩论赛了。而在辩论赛，人们也可以看到一些标签之外，关于社区个体的内心真实心声。

辩论只是形式，更重要的是，看见妈妈们观点背后的生命经验

林欣欣
辩论赛里，有“回到职场”的感觉

叛逆期的孩子该给足够的自由，还是严加管教？9月20日傍晚，火把社区的三楼热闹了起来。当天晚上，23个观众挤坐在一起，看来自社区的8位妈妈们，围绕怎么和叛逆期孩子相处这一话题讨论。其中，4位妈妈认为带孩子要给予足够的自由，4位妈妈则认为这个时候的孩子需要严加管教。大家各自引用理论、现实案例佐证，台下的观众跟着点头摇头，时不时有人小声讨论。

给予自由是相信孩子的可能性和创造力，也是给予自由生长的空间，而不是在压抑中束缚成长……但叛逆期面对各种各样的诱惑，没有管教就会让孩子脱离成长的轨道，是不负责任……那天，在针锋相对的双方中，生了二娃，姐姐快5岁，弟弟快2岁的妈妈林欣欣是正方辩手之一。她说，“我们那天全程都在围绕‘叛逆期的孩子该在给予一定的自由基础上管教’这一个观点来辩。”

最终正方赢得辩论赛，但对包括林欣欣在内的妈妈们而言，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程中的表达。

第三届社区辩论赛辩手林欣欣（左三）。

“这里的社区辩论赛之前就有了，我是第一次参加。”林欣欣说，“自从女儿出生，自己就担起了全职妈妈的角色，从带姐姐到带弟弟，直到现在还在带，也因为带娃，所以基本上安排不上自己的时间，都是围着娃转。”林欣欣指了指火把社区里的一些妈妈活动海报透露，“我平时抽不出身参加，但这次参加社区辩论赛的主题——叛逆期孩子怎么带吸引了我，所以就想来讨论。”

女儿虽然还没到叛逆期，但之前也会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些“叛逆”的表现，比如“我说什么，她就反着来，你说一她说二，你说东她往西”。林欣欣说，可能是因为“两个娃会有点争宠，有时互相打闹，但孩子又还没大到能理解手足关系，还没到能引导彼此理解的时候，姐姐让着心里也不舒服，所以有时表现像个小霸王一样，什么都对着干，其实只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力”。

遇到这个话题，林欣欣也是兴致高昂。

林欣欣是有自己的教育观的。她回忆道，小时候爸妈对自己一直都是该管的时候管，不该管的时候就放手，不会说这也不许那也不行，于是给了自己比较充足的自由。而回顾自己的成长到现在，这种教育也培育了现在的自己，“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听话的女儿，没做过让他们特别生气的事。当我成为了父母，上一辈这种养育理念也会传到我这里，然后在自己孩子身上去实践”。

第三届社区辩论赛辩论现场。

辩论那天，她站在正方，主张给孩子自由。但听反方举了一个真实例子，也令她印象深刻——那个例子说——一个朋友家的孩子本来十分优秀，父母以自由管教为理念，因为种种经历，孩子从涂指甲、喝酒开始，一步步走偏，最后出了大事——听到那个例子，她的第一反应是，自由绝对不是放任不管和不负责任的代名词，当孩子出现行为偏差时及时引导和教育，也是必须的。

当然，在养育孩子上，父母的情绪状态有时也是一种挑战。

一个家庭，需要考虑房租水电、幼儿园学费、奶粉钱，这时照顾孩子重要，但也要有一个人出去工作，支撑家庭支出，而孩子如果不是交老人照顾，就总要有人全职在家照顾。林欣欣说，“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天天在家做饭做家务，有时候情绪也容易波动。但给予一定的自由，其实孩子是会回应你的，现在我基本采取适中的方式管她，她不像以前那样老是对着干，挺乖的。”

令林欣欣印象更深的是，辩论赛那天，她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思考问题，“也没想到自己能像个辩手一样完整地表达观点，大胆发挥——自己五年带娃，几乎没怎么走出去过，也几乎没什么朋友，就是认识火把社区的朋友，也好久没面对那么多人了，自己很大一个期待就是再过两年，小的读幼儿园自己就可以出来工作了。”她说，辩论赛那天真的找到了当全职妈妈之前的感觉。

第三届社区辩论赛，前期沟通花絮。

黄金茜
社区里，一起“辩”出更多可能

今年的社区辩论赛，并不是社区妈妈们一时兴起。实际上，从2023年开始，火把社区就已经开始做社区辩论赛了。而今年担任辩论赛评委的黄金茜，去年就是辩手之一。她喜欢辩论的感觉——在她看来，在社区里辩论的重点并不是试图用观点说服对方站在自己一边，而是让个体思考、表达和相互连接被看见，让大家相信问题不必“私人化”，而在一个公共空间里经验是流动的。

黄金茜也是一位社区妈妈，和火把社区的缘分可以追溯到十年前。“我2013年来到这里扎根，做的是教育培训，十年前因为替一位朋友到火把社区给孩子们讲绘本，因此认识了火把，但后来又少了交集，直到自己有了孩子。”黄金茜说，“火把社区日常聚集了好多的孩子，而且活动也会有很多，当时觉得自己孩子来这里也可以认识更多小朋友，带孩子培养社交、锻炼胆量。”

“大多数公共空间还是硬件的呈现，对比之下，你会觉得人的情感联系是比较弱的，但这里不一样。”黄金茜说，“像辩论赛上，我们上一届一起辩论的辩手可能很久没见面，也没加上微信，但在今年的辩论赛上一见到彼此，又立马互相认出来；还有很多社区活动，你来到这里见到大家，感觉就是彼此特别熟悉又亲切，就像朋友一样，会发现这里和其他公共空间有不一样。”

火把社区已经扎在新桥村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个场域里，很多活动，但大家隐约感觉到，活动不是吸引大家彼此链接的东西，但外来人的社区感依旧在这里悄然形成。

在今年的辩论赛上，第二届社区辩论赛最佳辩手黄金茜（左2）担任评委。

第二届社区辩论赛场景。火把社区给妈妈们的感觉是，总有一些神奇的感觉，使社区关系在这个场域里自然而然进入到相互熟悉亲近的状态里。

人有了连接，而表达可以让这种连接“流动”起来。黄金茜说，2024年火把社区举办的第二届社区趣味辩论赛题目是“是否要改变成伴侣想要的样子”，“我本身就对辩论很感兴趣，而且也想在孩子之外享受独立的时间，于是就参与进来了”。黄金茜回忆道，和一般的社区活动不同的是，别的活动可能是妈妈坐台下听老师讲，但辩论赛是妈妈们自己站出来，表达自己观点。

“辩论赛的讨论题目都是我们自己选出来的，也是我们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黄金茜说，“刚开始我可能只是为了辩题去讨论、争辩，试图说服对方。但在辩论过程中，有些之前没想过的思考会逐渐冒出来，把问题想得更加的透彻，正方说改变就会失去了自我，但我也会反驳，改变并不意味着失去自我，失去自我是因为没有原则和底线，和改变没有必然的联系。”

那一次，黄金茜举了个很生活化的例子，“比如对方吃辣我不吃辣，那就做两碟菜，这就是改变。但不能说这样就是失去自我，就是无底线的迁就”。“这个辩论的过程中，我的一些想法和价值观也得到了提炼。”黄金茜回忆道，辩论期间会举行观众投票，起初很多人支持不做改变，但到了最后投票时，认为应该做出改变的明显增多，“形成明显的反差”，这也很有意思。

第二届社区辩论赛场景。

在黄金茜看来，辩论的魅力就在于它不是单纯判定对错，有时对方的观点会让你觉得很有道理，这种思维的碰撞就十分有趣，而探讨过程中，无论是辩手还是观众，都会不断思考，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价值。黄金茜觉得，辩论赛的关键是“辩”，这个辩还不是言语上表层的辩，而是思辨的“辩”，在这种常态化的辩论赛下，大家都可以看到社区真实关心的议题和思考的变化。

辩论赛一下子改变了什么吗？很难说。但辩论赛里，一个不大的空间里，妈妈们站上台说出自己的声音，总有一些微妙的东西在发生了。黄金茜说，“我也觉得今年的辩论赛其实可以更加针锋相对一些，在明确而不用中庸的观点争论中，逐渐在辩论中辩出更加深度的思考，我们可以有观点，可以相信在观点中可能碰撞出更多的思考，大家真的会在彼此的灵感碰撞出新想法。”

火把社区视频号记录的第一届社区辩论赛场景，能看到社区也有一个属于居民的正式舞台时，那种活力就在那个场景里一下子起来了。

探索
社区里信任的连接是在哪里产生

在辩论赛中，林欣欣和黄金茜的感受以及体验都是不一样的，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在这个社区里找到同样的关系和连接。而这当中的关键，或许不单单体现在“辩论”这个词上。过去三年，火把社区开展的这场社区趣味辩论赛的主题分别是“没钱要不要生孩子”“是否要改变成伴侣想要的样子”“叛逆期的孩子该给足够的自由，还是严加管教”，都是妈妈选出来的真实议题。

这些真实议题足够小，让大家找到了“真实”的感觉，大家知道社区不是虚无缥缈的，人与人之间，可能面对同样的生活问题，同时，也可能有可以共创出来的答案。大家会发现，有些问题不是因为自己的特殊原因导致的，有些话题是大家都在面对且寻找答案的；而想法和经验是可以表达的，说出来，也是有人认真听，并且交流各种各样的想法的，人是可以被看见的。

这个过程中，有些讨论也可以深化，在表面的争论中找到更深的解法，比如养育孩子上更加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延伸下来，怎么才可以陪伴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找到探寻真实价值和意义的能力，具体而言又是什么；而夫妻关系在具体的生活细节里，又是如何互相支持，如何才能让彼此往着更完整的自我成长；在养育上，又应该如何在真实的细节里陪伴叛逆期的孩子成长。

在这里，异乡人开始也有自己的“过节”，这种感觉的确给了很强的“社区感”。

社区蕴藏在真实的细节里，当真实的议题发生并“生长出更多答案的可能”，“公共空间”才会产生，而人们的连接的重塑才会重新有了载体，与此同时，这是需要系统的演变的，而社区趣味辩论赛只是火把社区的一个缩影。更早前，2010年，火把社区在新桥村落地流动儿童社区活动中心提供服务，此后，又逐渐以儿童发展为中心，把视角从提供服务延展到了社区发展上。

这里扎根了15年，时间维度下的稳定，也是这里外来人的“社区感”来源之一，但只是之一。

火把社区被定义为社区公共空间，欢迎大家“串门”聊天参加服务，而不是作为单一的机构办公地点或活动项目举办地。此外，她们试过邀请孩子们一起以儿童视角寻找社区的安全隐患并提出建议，还开展露天电影院，组织“异乡人过节”，开展社区厨房，以及组织正向教养课程等等，把社区的关系连接起来，进而赋能孩子和家长，这里充当的是一个大家的“第二个家”。

一个社区人流密集经过的选址，加之持续的公共空间服务，让这里保持了人气。但或许更重要的是，这里总是欢迎而且也有孩子和妈妈来“唠嗑”。

经过的火把社区的日常活动十分丰富，在这里可以经常看到孩子。这是火把社区今年9月月报分享的日常场景。

有意思的是，这里的人想让火把社区扮演的不是“一个有大家长说教的家”，它发挥的不是指导的功能，也不是自上而下的教育，而是作为“家庭成员”共创一些可能性。黄金茜还记得，火把社区会开正向教养课，但过程中导师不是讲授知识，而是在游戏和互动中引导大家思考什么是正向，为什么需要正向，如何正向，然后在群里互相交流探讨，一起做作业，学习中成长。

而这只是火把社区围绕儿童做“社区支持”的一个缩影。

“我们把这里当成‘家’来运营，它需要有常态的服务支撑，但更关键的是，这里既需要专业人士，也需要让社区伙伴成为团队一员运营公共空间，大家能在人与人邻里之间的关系中回到自然交互的关系状态里，是朋友，而不是服务对象，是可以倾诉、互助和支持。”火把社区负责人小凤说，大家要做的不是教育别人，而是看见妈妈的观点和思考，支持经验互动和引导。

如今，火把社区在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招商局慈善基金会联合推出的“他乡的你”流动女性支持计划，组织妈妈躺平俱乐部，辩论赛等社区行动，希望塑造一个社区里安全而被听见，且可经验流动的公共空间。这是一个漫长的公共愿景，而此刻只是涟漪。这个过程中如何让大家在交流互动中陪伴更多妈妈找寻家庭成长的韧性，回应更多具体议题，或许也需要持续的能量支持和探索。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苏赞 实习生：陈凯桦
图/火把社区工作团队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林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