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这样一个场景：
你感冒了，身体要对抗入侵的病毒；这时免疫系统像一支军队，动员白细胞、T细胞、B细胞等前去“战斗”。
这时候，免疫系统必须做到两件事：
1.果断发动攻击：对病毒、细菌等外来敌人发起进攻，清除它们；
2.制止越界伤人：不能误把自己人当敌人攻击，否则会伤害自身组织。
第二点很关键。现实中，如果免疫系统失控，它就可能把身体自己的细胞当成敌人来攻击，这就是“自身免疫病”，比如1型糖尿病、红斑狼疮、皮肌炎、类风湿关节炎、抗磷脂综合征等。
自身免疫病的总体发病率占世界人口3%，是仅次于心血管和肿瘤的第三大类疾病。
常见自身免疫病及发病率。图/金域自身免疫性疾病诊断中心
那么，免疫系统是怎么做到分辨敌我的，同时又在必要时收手、不越界？这正是202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聚焦的核心问题。
接力合作：拿诺奖不是单打独斗
202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了三位科学家：
美国科学家玛丽·E·布伦科（Mary E. Brunkow）、弗雷德·拉姆斯德尔（Fred Ramsdell）和日本科学家坂口志文（Shimon Sakaguchi）。
图/诺贝尔生理和医学奖委员会
获奖理由是：
“他们发现了外周免疫耐受（peripheral immune tolerance）的机制”，也就是揭示了人体怎样在外周组织层面控制免疫细胞不去攻击自己，通俗来讲，就是免疫系统的“刹车”装置。
在官方说明中，他们发现了“免疫系统的安全卫士”——即调节性T细胞（regulatory T cells, 简称Tregs），这些细胞可以抑制免疫系统攻击自己组织的倾向。
具体而言，这三位科学家分别做了以下关键工作：
坂口在1995年提出并发现一类能抑制免疫反应的T细胞，后来被称为Tregs。
布伦科和拉姆斯德尔在2001年发现并揭示一个关键基因FOXP3的突变是某些自身免疫病（如IPEX综合征）和实验室小鼠异常表型“scurfy小鼠”）的根源，从而证明FOXP3对Tregs的功能至关重要。
随后坂口等人在2003年将FOXP3与Tregs的发育机制联系起来，证实FOXP3是维持Tregs功能的开关基因。
正是这三位科学家的合力，奠定了人类对外周免疫耐受机制的现代理解。
中枢耐受：免疫系统的第一道刹车
在深入机制之前，先简单厘清两个免疫学中的重要术语：中枢耐受 vs 外周耐受。
漏网之鱼：外周免疫耐受的发现
然而，研究人员发现，胸腺的筛选并非万无一失，总会有一些“认错人的T细胞”成为漏网之鱼，跑到身体各处。
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些没有在胸腺里被剔除掉、但又能够识别自身抗原或者被激活的细胞，到了人体的外周免疫系统为什么没有被攻击？
1995年，坂口志文做了个里程碑实验：他从正常小鼠的免疫细胞里，把一种表面有“CD4”和“CD25”两个标记的T细胞挑出来并删掉，然后将剩下的免疫细胞注入没有胸腺的裸鼠体内。
结果这些小鼠很快得了严重的自身免疫病。但如果把“CD4⁺、CD25⁺ T细胞”加回去，小鼠的病就好了！
这个实验证明：CD4⁺、CD25⁺ T细胞就是免疫系统的“保安队”。后来这些T细胞亚群被命名为调节性T细胞（Tregs）。
“保安队长”：FOXP3基因
科学家接下来想知道：Tregs细胞是怎么当上“保安”的？有没有一个“总指挥”控制它们的产生？
答案藏在一种叫“scurfy”（鳞屑）的突变小鼠里。这种小鼠天生会得严重的自身免疫病，活不过几周。
2001年，布伦科和拉姆斯德尔团队发现，这些小鼠的X染色体上有个基因发生了突变，这个基因能控制Tregs细胞的发育——他们将其命名为“FOXP3基因”。
为了确认，他们做了个实验：给scurfy小鼠转入正常的FOXP3基因，结果小鼠的自身免疫病居然好了。
更关键的是，他们发现人类也有对应的FOXP3基因。如果人身上的FOXP3基因突变，会导致一种叫“IPEX综合征”的罕见病，患者会出现严重的自身免疫病，不治疗的话活不过童年。
双重保险：免疫耐受的完整图像
坂口志文团队随后又发现，FOXP3基因只在Tregs细胞里活跃，把FOXP3基因转入普通T细胞，普通T细胞也能变成“保安”。
至此，免疫耐受的“双重保险”图像完整了：
中枢耐受（胸腺筛选）在胸腺里删掉大部分“坏T细胞”；外周耐受（Tregs细胞管控）让漏网的“坏T细胞”由Tregs细胞在身体各处盯着，防止它们“作乱”。
Tregs细胞就像小区里的保安，不直接抓小偷，但会阻止保安亭里的同事“误打业主”。
未来应用：这项发现为什么值得诺奖
你可能会问：基础免疫学离我们好像很远，它真的值得诺贝尔奖吗？答案是肯定的。
1
解决了长期悬而未决的机制空白
在免疫学界，长期以来对“为什么人体大多时候不自我攻击”这个问题有许多假设和理论，但真正系统揭示 “外周如何抑制潜在自体反应性T细胞” 的机制，在细胞水平、分子水平尚不明确。
Tregs和FOXP3的发现填补了这一空白。
2
为医学干预打开新路径
理解了Tregs的抑制作用，就可以设想通过控制免疫系统的“刹车”，来调节身体这辆“车”行驶的速度。
这个发现不仅是理论突破，也有很大的应用潜力：
自身免疫病治疗：通过增强Tregs的作用，抑制过度免疫反应；
器官移植：在移植后促进免疫耐受，使得宿主不那么容易排斥器官，从而减轻长期免疫抑制剂的副作用；
肿瘤免疫治疗：有些肿瘤能招募大量Tregs保护自己不被免疫系统攻击。理解Tregs后，或许可以想办法削弱肿瘤周围的Tregs抑制，以提高抗肿瘤免疫效果。
小小插曲：诺奖背后的故事
当地时间10月7日，在公布奖项一天后，诺贝尔委员会才终于联系上了拉姆斯德尔。
拉姆斯德尔接受诺贝尔委员会采访时回忆道，当时，他与妻子正在山中露营。“我们被大雪困住了，完全与外界失联，那里几乎没有信号，而且我手机还开着飞行模式。”他说。
后来，夫妻俩终于下山，路过一个小镇，网络一恢复，拉姆斯德尔妻子的手机信息瞬间“爆炸”。“那时候我正在外面遛狗，突然听到妻子大叫，我还以为是附近有灰熊。”拉姆斯德尔笑着回忆道，“结果她告诉我：‘你得了诺贝尔奖！’我还说：‘不可能。’她又说：‘我手机里有200条短信都在说你得奖了。’”那一刻拉姆斯德尔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得了诺贝尔奖。
再来聊聊Tregs的发现者坂口志文：
1951年出生的坂口，父亲是一名哲学家，母亲是一位乡村医生。童年时期的坂口更偏爱富有人文气息的学科。在京都大学就读期间，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到了一场关于免疫学的讲座。免疫学中“识别自己，排除非己”、“免疫调节与稳态”，这些理论让他非常神往。他在免疫学里仿佛看到了哲学的身影。以这场讲座为契机，坂口开启了贯穿一生的研究之旅。
早在20世纪70年代，坂口就怀疑可能存在有一种负向调控的胸腺细胞，介导着免疫的平衡，这一想法并不被当时的学界认可。1995年，坂口团队在《免疫学》上发文宣称发现了后来被称为Tregs的细胞，仍然饱受质疑。进入二十一世纪，布伦科和拉姆斯德尔的相关实验则帮助坂口补齐了Tregs的最后一块拼图。
从第一次提出假设，到最终验证猜测，花费了将近20年。至于最终荣获诺奖，时间又走过了30年。
威立（Wiley）高级编辑主任雷蕾接受《中国科学报》访问时表示：
今天的诺奖故事，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平衡”的深刻寓言，免疫系统在攻击与耐受之间维持精妙的动态平衡。科研人生何尝不是如此？科学工作者同样需要在逆境中坚守信念，在浮躁中保持专注，在目标与现实、理想与妥协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参考资料：
诺贝尔奖官网NobelPrize.org
检验医学网《漫画 | 2025诺奖揭秘免疫系统如何避免“自己人打自己人”》
中国科学报《“一个也没预测到，但他们获奖实至名归”》
新华社《科普｜避免人体“内战”的免疫“安全卫士”——202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成果解读》
广州中医药大学一附院《检视界 | 年度人气CP：自身免疫病与自身抗体》
返朴（科普中国子品牌）《带着哲学思维搞科研！新晋诺奖得主坂口志文找到了 “免疫平衡开关”》
现代快报《断联诺奖得主联系上了》
广州日报媒重点实验室出品
统筹/申卉、陈婷婷
广州日报综合自诺贝尔奖官网、新华社、检验医学网、中国科学报、广州中医药大学一附院、返朴（科普中国子品牌）、现代快报等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张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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