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演员辛芷蕾凭电影《日掛中天》获得第82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这部在广东拍摄的电影,又一次把观众的目光带到了南方。近年来,像《日掛中天》《过春天》《人海同游》等“南方电影”不断涌现,其中,潮汕电影是一股新生力量。
把镜头对准家乡,是近年来潮汕青年的涌起的创作浪潮。2018年,潮语电影《爸,我一定行的》曾凭700万的成本斩获4700万的票房。潮汕影人在海内外影展崭露头角,作品入围戛纳国际电影节、柏林国际电影节、FIRST青年影展、釜山国际电影节等各大电影节。2024年,蓝灿昭的短片《夏日句点》便获得了柏林国际电影节新生代儿童单元·国际评审团最佳短片特别奖。近日,第九届平遥国际电影展入围名单公布,潮语短片《长日留痕》《肉食动物》入围“藏龙·短片”单元。
谈到潮汕电影,就很难避开“观潮”。这个非营利的文化组织创立于2015年,通过电影来推广潮汕文化。从第一场潮语电影的放映开始,两位创始人陈柏麒、陈功铭把属于潮汕人的影展办到了第十年,也见证、推动着潮汕青年创作。这两年,潮汕青年电影的创作呈现出一种新的气象,用陈柏麒的话来说,这些作品同时具有潮汕人的生命力和松弛感,就像导演陆晓浩新获奖的片子《夏日终曲》,“很轻盈,带着潮汕人的松弛,大家不着急,还有很多事情藏在心底。”
办了十年的“电影节”
观潮的发展和潮汕青年电影的创作浪潮紧密相关。创始人陈柏麒和陈功铭在读高中时结识,到现在已经有17年,一直保持着非常密切的友谊。他们从来没有超过一次架,用陈柏麒的话来说,他们的性格“刚好非常对”,绝大多数时间都能认同对方的想法。
2014年左右,陈功铭和陈柏麒发现市面上有一批潮汕年轻人拍了和他们的家乡紧密相关的影片。这些影片以毕业作品为主,故事中的主角讲着潮汕话,探讨着潮汕青年的人生选择。《鮀恋》就是这个时期的作品,它由导演和编剧自费拍摄,花了3年时间制作完成,讲的是汕头一对青梅竹马的男女分开又重逢的故事,当时引起了很高的关注度,在广东多所高校巡回公映,甚至登上了微博热搜。陈柏麒回忆,他在深圳大学观看放映时,在一千多人的礼堂中,因为制作实在简陋,全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大笑。虽然如此,这部电影依然激起了真情实感的回响,豆瓣上有网友写道,这是属于潮汕人的真挚回忆。
并非所有作品都像《鮀恋》一样火爆,很多作品拍完后,“可能只能在家里的电视机放一放”。本着为创作者提供一块大银幕的想法,2016年春节,大家都返乡相聚的时候,陈功铭和陈柏麒策划了第一届观潮的放映活动。“开始会担心没有人来,但是第一次放映来的人就超乎了我们的想象。”陈功铭记得,当时来的观众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他们期待来看到关于潮汕的新的表达。“有些观众非常期待在家乡有一个电影节,当时我们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把自己叫电影节,他们觉得这里就有个电影节就来看了。”从第一届开始,观潮就收获到了众多创作者和观众的支持。

观潮放映活动
每年春节期间的放映,成了观潮的固定活动,到现在已经第十年。 陈功铭和陈柏麒不断去寻找潮汕影片和影人,向他们邀片放映,并请创作者本人过来分享。青年导演陆晓浩就这样被他们找到,他毕业作品《之后的一周》曾在2022年入围FIRST长片主竞赛单元,并获得“FIRST FRAME第一帧·特邀提及“和“学者场刊最佳影片”荣誉。但在入围FIRST之前,陈功铭就已经就“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预告片”,邀请陆晓浩带着《之后的一周》去观潮。十年下来,观潮已经形成了一个电影资料库,里面共收录了一百余部潮汕影片。

陆晓浩获奖现场/FIRST影展官方图
从表面上看,观潮是分享潮汕电影,把潮汕创作者连结在一起的平台,但在背后陈柏麒、陈功铭对于他们看好的创作者总是有力出力,帮电影创作者拉赞助、做发行、招募演员……找不到钱的时候就自己出钱。“这些年沉淀下来,我们不敢说他们的成功到底跟我们有多大的关系,但不知不觉中,大家形成了一种集体的信心和共同创作的氛围。”陈柏麒说。
随着观潮的规模越来越大,吸引了不少外地人参加,逐渐延展出更加丰富的形式。从2017年开始,在春节电影放映活动期间,他们会组织“新春旅行团”,带领大家一起“走读”潮汕。2023年,为了能够推动更多的本地创作,他们开办了第一届电影工作坊,这次的工作坊不仅请来了多位电影人当导师,还请来了香港导演严浩带着在汕头取景,曾获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的电影《似水流年》来分享。

今年8月的“盛夏观潮”演出现场
走到了第十年,陈柏麒和陈功铭有了更大野心,他们想要走出电影院,进入公共空间。于是今年8月举办的“盛夏观潮”变成了一场潮汕文化的“大排档”:有木偶戏、抽纱、油纸竹编灯笼等非遗体验;有野草寮、六甲番等潮语乐队现场表演;还有观潮大排档,请纪录片《我的美食向导》潮汕篇分集导演陈尔青来设计菜单。陈柏麒分享道,演出的时候,有阿姨问他们,自己可不可以上去唱一首歌,她可以付钱。 还有游客来问他,观潮大排档可不可以天天办。“全世界的文艺活动都会是给文艺爱好者准备的,但我们想做到路过的人可以想看就看,不想看就走,对于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意义。”
闯进海内外各大影展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潮汕影人在国内外电影节崭露头角。2024年,蓝灿昭导演的《夏日句点》入围第74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并获得新生代儿童单元评审团最佳短片奖,而在2023年,他的另一部短片《夏至前天》入围第76届戛纳国际电影节。2024年,陈坚杭导演的《拥啊拥ong6 a7 ong6》获得2024年香港ECG产业放映亚洲之光新导演奖,同时这部片子入围了9月17日开幕的第30届釜山国际电影节。毕业作品《之后的一周》入围FIRST并获奖后,陆晓浩的新作《夏日终曲》样片拍摄完成,获得了2025年香港Eye Catcher Global(ECG)亚洲新导演大奖。

《拥啊拥》入围近日开幕的釜山国际电影节
除了陆晓浩之外,蓝灿昭、陈坚杭等也都是与观潮建立联系的青年导演。2017年,陈功铭和陈柏麒把蓝灿昭请来参加了新春影展期间的创作者沙龙活动。陈功铭记得,蓝灿昭当时一个人在广州拍了不少作品,包括用手机拍摄,“当时用手机拍还是一个挺前卫的事情”。他的作品入围了上百个电影节,“有一些可能并不主流,有些人说它们是野鸡电影节。我们其实不在意这个事情,而是一个潮州青年用一种低成本的创作方式,能够触达到世界这么多观众。”在那次分享会上,蓝灿昭说自己的目标是30岁之前进“三大”(电影节)。“最后他真的做到了。”陈功铭说。
陈柏麒担任了《拥啊拥ong6 a7 ong6》和《夏日终曲》这两部电影的制片人。香港ECG的奖项连续两次颁给潮汕影片,他觉得这代表着潮汕影人的制作水准“更上得了台面”。“以前我们更多的是互相鼓励,你的作品多好也不见得。(这个奖)不是说多重要的奖,透露出来的是大家越来越专业化。”
潮语电影的制作方式通常比较“野”,制作成本非常低,用的很多都是素人演员。陆晓浩拍摄《之后的一周》之前从来没有拍过电影,拍摄费用是一同完成毕业作品的同学每人5000块钱凑出来的,最后的成本在7万元左右。《之后的一周》在陆晓浩的家乡汕头市潮阳区的几个小镇上拍摄,小镇女孩漫如早早辍学在广州打工,回到汕头和好友燕婷见面,燕婷正准备从高中辍学和漫如一起去广州,在动身之前,她们在汕头开启了一周的漫游。毕业前,陆晓浩在湖北一所综合类大学的影视类专业就读,“大部分人毕业后就基本上不会去接触电影,就算是接触广告都很少。”《之后的一周》是陆晓浩觉得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拍电影了,所以一定要拍的片子。过往生活中身边的人与事,长大的小镇中的风物,是他最想记录的东西。

陆晓浩《之后的一周》
《拥啊拥ong6 a7 ong6》的制作成本同样非常低,这部作品讲的是上世纪侨民的离散,在越南拍摄的时候,因为没钱租房,大家不得不挤在四间房子里,“有些伙伴直接趴地上睡”。陈柏麒讲道,当时大家拧成一股绳,“拼了命地想做出好东西”。去年拿到ECG的奖之后有10万港元的奖金,他们用这个钱重新去北京把影片的声音重新做了一遍,这才去报了釜山国际电影节,他们也将获得进一步的后期制作服务支持。
很多潮汕电影创作者并非全职,陆晓浩拍完《夏日终曲》,还要收收心再去上班,他认识的其他青年创作者有的广告公司工作,有的在做快手账号。陈柏麒觉得,潮汕电影在个各大电影节崭露头角,说明创作者们可以把电影作为自己的职业追求。他毕业后在深圳做策展人,去年辞了职,全职做“观潮”,并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家话电影”,慢慢才把中心转移到电影方面来。目前,他手里有好几个电影项目正在制作,蓝灿昭明年开机的新片也会有比较有名气的演员加入。他认为,如果有“新浪潮”,就应该是从《拥啊拥ong6 a7 ong6》开始,从这些新的项目开始。
为什么要关注潮汕电影
这两年,“潮汕电影新浪潮”这一说法被越来越多地提及,陈柏麒和陈功铭对于这个提法非常谨慎,陈柏麒认为,浪潮的形成不仅需要电影层面,同时代的文学、音乐也应该有很强劲的发展,目前潮汕电影并不具备这个条件。
但在《拥啊拥ong6 a7 ong6》和《夏日终曲》这两部作品中,陈柏麒嗅到了新鲜的气息。它们共同表达的都是潮汕人的流动性,一个是流向海外的潮汕人的记忆和迁徙,一个是小镇青年在家乡和城市之中的流动,叙述方式也都有新的质地。“像《夏日终曲》很轻盈,带着潮汕人的松弛。大家不着急,有很多东西还藏在心里,把这种藏在心里的东西转化成一些逗趣的东西表现出来。”这样的表达在陈柏麒看来非常难得,“我们要去做一个电影的时候会压力很大,总想要尽可能多的去表达我们能表达的东西,但晓浩是非常清醒的,他觉得什么好玩、什么舒服就拍什么,是挺有意思的新气象。”

陆晓浩获奖新作《夏日终曲》
这两年,英歌舞火遍全网,潮汕成为春节最火爆的旅游地之一。对于这股“潮汕热”,陈柏麒认为是因为潮汕文化中的生命力被看到了。“英歌舞里面我们看到的是这些年轻人的朝气,(他们)这么有力量,这么投入,大家能够拧成一股绳,这在当下是很可贵的。”而这种生命力或许正是当下潮语电影创作的母题。潮汕人身上的生命力和松弛感是同时存在的,这构成了影片的核心气质:潮汕人总是很在乎某样东西,但又对它抓的没那么紧。
潮汕电影是有潜力的、正萌芽的。广州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教授霍胜侠曾做过潮汕电影的相关研究。她认为,近年来涌现了很多“回到地方”尤其是“回到南方”的电影,比如成都的《宇宙探索编辑部》、重庆的《少年的你》,其中潮汕电影是其中一股值得关注的新生力量。过往,粤东西北地区的文化相对沉寂,潮汕电影的出现为广东电影带来了新的面貌,潮汕的年轻创作者也让潮汕的叙事焕发了新的生命力。霍胜侠认为,《之后的一周》的叙事就是清醒、真诚,并且有所不同的。“它很敏锐地看到了潮汕依然有它的问题,我在广州打工找不到我的家,但我在潮汕依然是一个漂泊的状态,无法彻底的在这里找到我的归属感,所以这一点上我觉得它走的比较深,而且可能是因为导演选择了一个女性视角,女性相对于男性来讲,对于故乡、对于家乡更难以找到那种认同感。”
霍胜侠认为潮汕电影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的流动性,不论是年轻人在城市与家乡的反复流动,还是潮汕与海外世界的相互勾连。“ 在地方性的电影普遍崛起的情况下,潮汕电影把地方和世界之间进行联系,这个视野我觉得始终还是很多其他电影比较稀缺的,是它的一个很重要的价值所在。潮汕地区有庞大的海外移民群体,却长期在中国影像中处于缺席的状态,直至近年,在潮汕青年电影中才萌发了一些新突破。”
从“野路子”走向专业化,潮汕电影创作也面临着新的问题。陈柏麒认为,在近两年收回来的影片中基本上都在放大潮汕文化的特点,但它们呈现的内容可能是失真的。“很多创作者不一定生活在潮汕,(他们的作品)遇到的问题就是生活感的缺失。”
做连通各片海域的潮水
潮汕有句俗语,叫作“凡有潮水的地方就潮人”。潮汕人“过番”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唐宋,目前,祖籍潮汕的华人华侨人数超过1500万人。陈柏麒自己就是侨眷,他的家族有一个分支生活在曼谷,从小就不断有亲戚从泰国回来探亲。2017年,他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接触到了“全球南方”的概念,开始重新思考海内外潮汕世界的联系。他也发现东南亚的很多电影的文化背景和潮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例如去年在我国上映的泰国电影《姥姥的外孙》,主角团就来自泰国第一个潮裔家庭,影片中还出现了潮汕话,这部电影在我国收获了1.27亿的票房,其中讲述的社会议题引起了观众的高度共鸣。

陈功铭、陈柏麒与《姥姥的外孙》导演合影
在当年的观潮影展中,他们设置了“潮汕单元”和“海洋单元”,同时向国内和海外潮裔创作者邀片。到现在,“世界潮汕”的串联已经变成了观潮的重要部分,陈功铭和陈柏麒不断地找找海外有哪些优秀的导演是潮汕华人,告诉他做观潮正在做什么,欢迎他们过来看看,玩玩。
法国华裔导演杜来顺是生活在巴黎的第三代潮汕人,有着法国、中国、柬埔寨三国文化背景,潮汕是他爷爷一辈的故乡。他的作品《扶阳》曾获世界四大动画电影节之一——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的最佳长片奖。2023年,杜来顺执导的动画短片《陈小姐的森林》发布,讲的是潮汕人“过番”的选择。2024年,他应观潮的邀请担任电影工作坊的飞行导师。潮汕之旅对他的影响很大,他喜欢上了英歌舞,特意从法国带着年轻人去潮阳拜师学艺,组建了一支英歌舞队,半年后就在法国的香榭丽舍大街表演。最近他在筹备自己的新片《潮起英歌》,而陈柏麒也是这部动画的制作人。

许纹鸾在观潮活动现场
观潮的“朋友圈”还包括马来西亚导演杨毅恒和新加坡导演许纹鸾。杨毅恒曾获东京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奖,担任了几次观潮电影工作坊的导师。陈柏麒分享,2023年第一次邀请杨毅恒过来,他给自己的爸爸、妈妈、妹妹、妹夫都买了机票。2024年清明节,杨毅也特意返乡祭祖。 许纹鸾和杨毅恒是旧相识,但通过观潮之旅,他们才知道彼此都是潮汕人。去年,陈功铭在社交软件上向这位导演做了两个小时自荐,许纹鸾看到后的第一反应是“好有意思”,还专门注册了一个微信号和他们聊天。去年夏天,借观潮之邀,许纹鸾第一次来到汕头,她在返乡游记中写,仿佛是我的祖先对我发出的大声召唤,所以我去到了“观潮”。
今年3月,在许纹鸾的牵线下,观潮协办了第一届新加坡潮州电影展。这次影展在新加坡国立美术馆举办,放映的那一天,展馆已经全部坐满,还有观众坐在楼梯上。几位到场的导演不断地讲述自己和潮汕的联系,以及潮汕文化对于他们的生命和创作的影响。这次的放映虽然只有一天,但陈柏麒在现场感受的氛围是真挚、投入的。“大家乡里乡亲聚到一起去,非常高兴地去看来自本土潮汕的电影,一起享受一个事情,特别单纯。”
新加坡是观潮影展“出海”的第一站。今年恰逢中泰建交50周年,12月,观潮会在两国联合举办影展,泰国驻广州领事馆将为此提供支持。陈柏麒正在沟通和柬埔寨合作办影展的可能性,在他们的构想里,观潮未来可以每年都和一个东南亚国家合作,邀请对方的电影人来到潮汕,也带着作品去分享。
观潮走到第十年,两位创始人对于潮汕的看法也发生了很多变化。陈柏麒觉得,潮汕文化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是一种压制,让他们觉得很想逃离。机缘巧合下,他们创立了“观潮”,于是这十年做的最多的事情是去了解自身的来处。“一旦这个事情跟我们有关,就会去珍惜它的好,改变它的坏,而家乡正是和自己联系最多的那个东西。就像六甲番的《硬虎》(潮汕话里“一定”的意思)里面唱的,是家乡,我们就希望它美好。”陈柏麒说。“逃离不是第一选择,一旦有一根东西可以拽住你的时候,你其实自然而然地就会回来的。”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吕惠
图/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黎慧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