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高千丈有根,水流万里有源。一砖一瓦,垒起的是家族的年轮;一姓一脉,延续的是华夏文化。祠堂不仅是姓氏的徽章,更是地域记忆的活态博物馆。千年京溪古道边上的潘氏三祠同辉,是岭南地区“聚族而居”的鲜活注脚。这种“集群式”的文化遗存,既是历史的见证,也是区域发展的宝贵资源,让地区文化在传承中更具生命力,在发展中更有辨识度。
从猛兽环伺的“烂尾溪”
到多元族群交融的京溪村
“旧时,京溪山顶有野猪、黄猄,京溪涌(沙河涌)有大虫(老虎)等猛兽出没。”京溪潘氏第26代后人潘润国的讲述,勾勒出一幅京溪先民与自然博弈的原始图景。


他口中的京溪地貌清晰可辨:二帝庙附近曾是茂密竹林,京溪山顶与南方医科大学一带为郁郁树林,童星幼儿园旧址是村民晾晒谷物的场地,京一篮球场则是昔日的鱼塘。京溪涌畔,常有野兽下山饮水,先民们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踏出了一条生存之路。

众人皆知“先有京溪村,后有京溪街”,却鲜有人知晓“京溪”之名的由来。相传,黄猄是白云山的神兽,每年春天总有三只黄猄从摩星岭下山过塘,此后村中便连年风调雨顺,京溪因此得名“黄猄塘”。潘润国进一步解释:京溪最初叫“烂尾溪”,后改称黄猄塘。因考生常经京溪古道进京,又名“经溪”。历经演变,“猄”改为“京”,“塘”变为“溪”,才有了如今的名字。而“烂尾溪”的旧称,正暗示着此地最初的荒凉——地软泥深,曾是旁人弃之不顾的角落。

数百年沧桑变迁,京溪村如今已发展出八个经济社,京一、京三、京四、麦地、白灰场、犀牛角、京麟、京龙。潘润国特别指出,只有京一、京三、京四三个经济社的村民不是客家人,其余五个经济社的原始村民都是客家人。多元族群的交融,为这片土地注入了丰富的文化基因。
姓氏版图几经更迭
京溪潘氏开枝散叶
京溪村的姓氏版图曾多次更迭。潘润国介绍,京溪潘氏始祖侣梧公为第十三世祖,自石牌分至京溪。侣梧公是家中独子,父母早亡,幸得嫁入京溪冯氏的姑姑收留。这位自小便投靠姑姑的少年,最终在京溪落地生根,开启了潘氏在京溪的发展史。

事实上,最先抵达京溪村的并非潘氏。梁氏是京溪村最早的开拓者,随后朱氏、冯氏、苏氏、李氏相继迁入,潘氏是最后进入的。后来因人口发展等原因,梁氏迁离。

“整个京溪村的起源地为兴和巷,当时仅有十几户人家。”他补充,河阳巷是京溪潘氏的发家地,潘氏从这里开枝散叶,至今已传至第28代,近400口人丁。

三祠同辉成文化地标
族谱记载佐证“同心圆”
京溪村内现存三座潘氏公祠,构成“一姓三祠”集中的罕见景观。潘氏宗祠由京溪潘氏第五代先祖合力兴建于1899年,1998年重建;良俊潘公祠、法英潘公祠则于2021年动工重建,2022年竣工重光。潘润国介绍,三座公祠的祖先有清晰的血缘脉络。
潘氏宗祠纪念的始祖正是侣梧公。侣梧公的曾孙可达公生三子,长子为法英公,良俊公即次子法仕公,法昭公是小儿子。至可达公这一代,京溪潘氏才开始人丁兴旺,形成分支。
遗憾的是,因战争原因,法昭公随部队最后定居广西,与亲人失联。“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法昭公后人曾回到村中寻根问祖。因历史限制,大家最后又失联。”潘润国遗憾地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石牌潘氏组织京溪潘氏到广西寻找法昭公后人,至今一直未找到。
三座公祠将宗族伦理融入建筑肌理,祠内至今尚保留着旧时的地基、石板、石墩、石磨,网上仍可查阅到良俊潘公祠、法英潘公祠的旧照。初看之下,容易误以为法英潘公祠高于良俊潘公祠,良俊潘公祠又高于潘氏宗祠。实则不然,三座公祠严格遵循中华传统伦理,恪守“祖先为大、兄弟平等”的原则,均采用“一祠两座”的建筑样式,潘氏宗祠高于良俊潘公祠、法英潘公祠,良俊潘公祠与法英潘公祠几乎等高。
潘氏新族谱中清晰记载:“本房建三祠……维远堂潘氏宗祠始建于光绪己亥年即一八九九年,一九九八年戊寅年重修,至一九九九年阳历三月六日举行落成庆典,肆筵设席,宴请同宗兄弟同乐,计有冲鹤贻休堂、石牌贻远堂及醒狮队、番禺西山村及醒狮队、增城市新联村棠厦村及醒狮队、珠村、棠下上社及醒狮队、棠下、沐陂、岐山、赤沙、贝岗、石涌……”这份记载不仅印证了三祠的历史,更展现出广州民间旧时的“同心圆”网络,以及强大的社会凝聚力

一姓三祠同辉的奇观,在岭南地区实属罕见,如今已成为京溪街区域文化的另一张名片,为解读京溪村的姓氏结构、宗族文化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证据。族谱记载的景象,也让人们得以窥见广州凝聚力的基层实践。
初七添灯记恩报本
正月十六比十五热闹
时至今日,京溪村潘氏仍保留着两大独特传统——正月初七添灯与正月十六庆祝。“生了男丁的家庭,要在年初七当天,将红灯笼悬挂于祠堂。这是为了禀告先祖,族中添丁进口,人丁兴旺。”潘润国娓娓道来,“我们的堂号是‘维远堂’,三座公祠的穿堂门都写有‘承前’‘继后’,意在告诫后代子孙不忘本、不忘恩,唯有根深才能树茂,方能扬帆远航。”

正月十六是民间广泛认可的观音诞。京溪潘氏“只过正月十六,不过正月十五;不过重阳节,只过清明节”的习俗,为这段村史增添了几分独特性。

潘润国的堂弟潘惠华从老一辈口中“捡”来的这段记忆,生动还原了往昔的热闹,“以前,每逢正月十六,村里必定上演大戏。大家在晒谷场(今童星幼儿园一带)搭起戏台,看得十分过瘾。宗亲邻里借此机会相聚,既能解乏,也增进了彼此的和睦。我九十多岁高龄的大姑嫲,十岁起便开始唱戏,是村中最后一批会唱戏的村民。村中至今还保留供奉华光先师的习俗。”
祠堂焕新颜
古今共相融
“绍业有贤孙,传家添贵子”是京溪村潘氏的字辈,“贤”字被潘惠华视为理解家风家训的核心。“做一名‘贤孙’”,不仅是对先祖的承诺,更是每一位潘氏儿女争当中华好儿女的精神追求。

潘氏儿女在京溪古道生生不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哺这片土地。2022年,良俊潘公祠、法英潘公祠重建启用后,潘惠华结合当地外来人员多、流动人口密集、外地青少年儿童聚集的特点,萌生了将两座公祠活化利用为慈善空间、儿童友好空间的想法。

如今,走进良俊潘公祠,前一进摆放着桌椅、茶具,供居民日常休憩;后进则被划分为“一米高度看图书”阅读空间和“一米高度玩世界”玩乐空间,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类绘本、图书,以及象棋、折纸、积木等益智玩具。潘惠华介绍,这里常开展来穗职工儿童系列服务,定期举办“京溪小童”读书会、儿童安全出行教育、儿童艺术空间创作等活动。京溪街社工服务站也利用宗祠这一慈善空间载体,不定期开展社区义卖活动,让沉寂的祠堂彻底“活”了起来。而法英潘公祠,则增加了阅读室功能,成为村民与外来务工者共享的精神家园。

“外人”进进出出潘氏公祠,成了京溪古道的独特风景,也造就了广州首个开在祠堂里的儿童友好融合空间。“最初提出这个想法时,村中有部分长者不理解、不支持。”潘惠华坦言,是“贤”字背后的社会责任意识,让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终获得不少开明长辈的支持。这种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宗族与社区的融合,让祠堂变身为开放的文化空间,为古老的宗族文化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从猛兽环伺的荒蛮之地,到三祠同辉的文化地标;从聚族而居的传统村落,到古今交融的和谐社区,京溪村的变迁,是岭南宗族文化传承与创新的缩影。那些镌刻在祠堂砖瓦中的伦理秩序,流淌在民俗活动里的文化基因,终将在新时代的土壤中,生长出更蓬勃的生命力。
【图文记者 何家贵】
【编辑 邓菲菲】
部分图片、视频由京一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