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南风窗记者 远游

编辑 | 阿树

“我讨厌泰勒·斯威夫特！”

最近，特朗普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用大写字母宣泄着对斯威夫特的愤怒。

在中文网络世界被称作“霉霉”的女歌手，泰勒·斯威夫特，宣布支持民主党候选人哈里斯，这并不让人意外。而让特朗普阵营暴怒的，则是她公开信的落款——“一个无孩猫女士”。

泰勒·斯威夫特在公开信的落款是“一个无孩猫女士”‍

养猫、不生育，原是现代人再正常不过的生活方式，但在美国的当下，这两个词的叠加，变成一种政治表达。特朗普为代表的共和党人士看来，这种可悲的生活方式，预示着美国社会正被“无后代的女人”所把控，白人长期仰仗的人种优势，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在另一方看来，这无疑是一种羞辱和污名化。西方传统观念里，养猫的女人，有着怪诞的刻板印象，但现在，猫是他们的图腾，也是他们的武器，抱着一只猫去投票，然后发出一声响亮的“喵”叫，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捍卫自身权益、让特朗普付出代价的抗争手段了。

另一边，特朗普与哈里斯辩论时说的那句“他们吃了猫！他们吃了狗！”也在互联网上掀起一阵鬼畜狂欢。

特朗普与哈里斯的辩论现场

就这样，作为网络聊天常见元素的猫狗表情包，在美国大选双方的激烈攻防下，被注入了各种政治激素。各路政要名人、评论人士和网友，纷纷借助猫狗和各类动物阐述自己的政治立场。

01

猫狗狂欢

“猫狗齐飞”的网络观感，是这一届大选才出现的怪现象。

事情缘起于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JD·万斯，他在社交媒体上说，美国的海地移民偷吃了当地居民的宠物猫狗。与此同时，社交媒体开始流传一张图片：一名黑人，手里拽着一只鹅，走在街上。在截图中的文字声称，俄亥俄州小镇Springfield一个家庭，“目睹”了疑似海地移民在当地的公园抓走放养的鹅和鸭，甚至，在疑似海地移民的住所里，还发现了用来屠宰动物的工具。

社交媒体开始流传这张一名黑人手里拽着一只鹅的图片

“移民吃宠物”的舆论开始发酵，而后，社交媒体上涌现一波AI制图：特朗普穿着西装，一手抱猫，一手抱鸭，下半身泡在水中，或者抱着动物在野外奔跑，被赤裸的黑人追赶。

这种AI图片无疑在传达这样一个信号：只有特朗普才能保护美国家庭免受移民的“侵扰”。

“移民吃猫狗”这样没经过核实的新闻，并没有止步于各种AI制图或者表情包。在与哈里斯的电视辩论中，特朗普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指责民主党对边境监管不作为，用高亢的声音和飞快的语速说：“他们吃了猫！他们吃了狗！”

就这样，现实中的Springfield，成为美国舆论风暴的中心。就在辩论直播后，Springfiled的镇长在油管上发表视频演说，声明没有证据显示当地的宠物猫狗或者公园里放养的鸭和鹅有被非法捕捉或者食用的情况。

那张黑人拽着鹅走在大街上的照片，事实上是一名黑人目睹鹅被车撞伤后，试图施救的场景。而且，事发地并不在Springfield，而是邻近的另一个小镇Columbus。万斯事后也承认，自己“愿意创作故事”，为的是“让媒体关注美国人民的不幸遭遇。”——简言之，他随手编了个假新闻，然后引发了这场舆论海啸。

万斯事后承认这是他随手编的假新闻

镇长和主流媒体的不断辟谣，再加上万斯自己也承认了是“创作”，却依然阻止不了某些不速之客的光临。就在辩论一周后，极右白人至上主义组织“Proud Boys”的大量成员开始涌入这个卷入风波的小镇，镇政府和各个小学陆续收到了30多个炸弹威胁。

在小镇的大街上，人们拍到了“3K党”成员散发的各种针对黑人和移民的传单。白人至上主义者对这个西部小镇产生兴趣，并且极有可能发生暴力事件，迫使俄亥俄州长在学校和公众场所派驻州警卫队。

一场网络猫狗狂欢，极有可能升级成为现实生活中蔓延全美的种族冲突悲剧。

但在共和党阵营看来，特朗普那句话之所以引爆狂欢，也证明了选民们对移民问题的关心。至于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反正移民吃猫狗，已经成为深入人心的网络亚文化。

根据美媒调查，“移民问题”是本届美国大选中选民认为最重要的议题之一。特朗普阵营一直把哈里斯标榜为“边境沙皇”，试图把过去三年半边境大量移民涌入归咎为哈里斯的“不作为”，而相比起抽象的人口数字，普通美国家庭关注的宠物猫狗，也就成为了更能够具象化地彰显共和党反对移民、“保护”宠物的一个符号。

02

 “猫女士”的反抗

共和党利用“移民吃猫狗”故事，把民主党在移民议题上推向不利位置，另一边厢民主党阵营也祭起“爱猫女”议题，进一步在女性选民中营造共和党“大男人主义”和“不尊重女性权益”的负面印象。

在公开表态支持哈里斯的信件中，“霉霉”用“无孩猫女士”（childless cat lady）这一措辞，亦是对万斯的反击。

其实风暴早在7月中旬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酝酿了。当时，万斯被特朗普提名为副总统搭档，一段几年前万斯的采访视频，开始在网络上被不断转发。在采访中，万斯抱怨美国“正在被一群没有孩子只喜欢养猫的女人统治”。

重新挖出来的视频，在美国舆论场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少女性评论人士认为，万斯这样完全逆时代的言谈，暴露了其“极端”“怪诞”的立场。万斯则反唇相讥，在之后的采访中认为“没有后代的人，不会对美国社会建设有真正的参与感”，并且认为，生育了孩子的美国公民应该对美国未来的走向有更多的发言权。

万斯认为“没有后代的人，不会对美国社会建设有真正的参与感”

万斯的表态，透露了主流白人对自身生育率近十年被有色人群反超的焦虑，以及在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少数人群的不安全感。《经济学人》曾经记叙过特朗普在90年代初的一段对话：一个朋友跟他说，美国在将来可能会是一个白人占少数的国家，而特朗普则激动地回答：“这不可能。在它变成现实前，就会有一场革命要来了。”

在万斯的口中，这个议题就变成了对“养猫的无孩女士”的攻击，再次引燃了一场围绕女性和猫的文化战争。

无孩猫女士这个称号，在西方社会带有羞辱性，而且流传一百多年。跟宠物狗相比，宠物猫的地位一直稍逊一筹。猫的形象比狗更加阴柔和难以捉摸，对人依赖性低，在过去一直被认为是比狗更加“女性化”的生物。在美国，养猫的女人给人“神经质”和“不顾家”的印象，养猫的男人，也被认为是对异性毫无吸引力的“娘娘腔”。

西方人对猫的成见，可以追溯到中世纪，在当时养猫的单身女性一直被当作女巫遭到教廷的打压。随着社会条件变得更加宽松，西方社会对养猫单身女性的态度从憎恶变成了可怜。

1972年1月，伊迪丝·布维尔·比尔 (Edith Bouvier Beale) 在纽约的家“灰色花园”里，1975年的一部同名纪录片讲述了比尔和她母亲的隐居生活，他们住在破旧的房子里，养了50多只猫

“这些可怜孤独的老处女，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内心的好梦和希望早已消逝，在她们身边往往少不了的是一只猫。”一份19世纪的英国报纸，这样描写没有后代的养猫女性群体。直到如今，动画剧集《辛普森一家》中还是有一个老是抱着猫的怪老太婆角色。

在20世纪初，英国等地的女性开始争取选举权，猫也被支持者和反对者当成了政治武器。反对女性投票权的人质疑，家里的主妇都去投票了，难道“猫能够交给大男人养吗？”

支持女性获得投票权的阵营则顺水推舟，把性格独立、不依附于别人的猫，用作自己阵营的图腾，于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猫成为了其重要的符号。

1909年的一张英国选举权运动明信片上，一名男子一边做着家务，包括照看孩子和猫，一边抱怨自己没有投票权

到了2024年的美国大选，宠物猫再次成为了双方的攻防舆论武器。万斯原话主要针对哈里斯、众议员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以及交通部长彼特·布塔朱吉（男性）这些民主党要员，说他们“可悲的选择和可悲的生活方式，导致了美国也可悲起来。”原本针对政敌的话，却激起了女性群体的激烈反应。在她们看来，万斯引用根源自中世纪的偏见和污名化，暴露出其“厌女”思想。

万斯此话打击面甚广，除了不愿意生育的女性之外，出于其他原因不能生育或者领养了孩子的女性，也成为了他的攻击对象。就像哈里斯夫妇，他们没有生育，但领养了孩子。

据2023年的数据， 50岁以下不希望生育后代的美国人，高达47％。可以说，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不生育的美国人，都成了万斯羞辱或攻击的对象。

各大报章的社论版面，反对万斯的声音滔滔不绝。早在斯威夫特未表态时，万斯这番言论，已经在好莱坞一众女明星之间炸开了锅，许多平日鲜有对政治问津的女演员都表示“反感”。资深女演员乌比·哥德堡在一档早晨电视节目中这样隔空质问万斯：“你怎么敢这样说话？是你的老婆生了小孩，你自己没生过小孩！你知道什么？”

乌比·哥德堡隔空质问万斯

美国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个名为“支持哈里斯的无孩养猫女”组织。一首在油管上传播甚广的歌曲《无孩养猫女之歌》这样唱道：“我们会带着猫去投票，然后发出响亮的一声‘喵’！”

言下之意，这些被激怒的群体，希望共和党付出惨重的选票代价。

03

政治与动物人格

相比之下，宠物狗的舆论炒作则单纯得多。相比起猫，美国人对狗可以说是一面倒的喜爱，狗身上“忠诚”“喜乐”和“勇敢”等品质，一直被认为很适合美国家庭。

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支持者，养狗人士的数量都比养猫要多。

长期以来，民主党一直炒作“特朗普讨厌狗”的话题。特朗普担任总统的4年，也是白宫历史上少有的草坪上没有宠物狗奔跑追逐的4年。特朗普曾经说过，如果所有总统都养狗，自己也养狗的话，那么就显得“很做作了”。在亲民主党阵营的人看来，这背后的真正理由，也许阴暗得多。

“特朗普没有同理心和感受爱的能力，狗的亲和力他感受不到，也不配得到。”主流大报的评论中，是这样以狗来剖析其内心画像。

主流大报以狗的形象剖析特朗普的内心画像

曾经一度被传为特朗普副总统人选的南达科塔州州长克里斯蒂·诺姆，在今年5月主动在自己的传记中披露，自己射杀了一条养了14个月大的烈性犬。她的理由是，这条烈性犬越养越凶，最终不得不下决定一枪了结其性命。诺姆尝试通过这本书展示自己“当机立断”的政治风范，然而在亲民主党人士看来，诺姆要是真的被特朗普选中当副手，可以说美国将被两个“冷血”人物主导了。

民主党手中的共和党要员“冷血”“独裁”等黑材料甚多，可目前被民主党舆论机器黑得最惨的应该是本身民主党出身、在这次选举中变节支持特朗普的罗伯特·小肯尼迪。小肯尼迪一直以来作为“第三候选人”身份立足，又总是语出惊人，曾主动披露自己的“杀戮”历史：他曾经开车失手撞死了一只熊，并且偷偷把熊的尸体埋在了纽约中央公园；他曾在1994年把一条死掉的鲸鱼的头砍下来，拿回家当作标本收藏。

这些为了吸引眼球而说的“轶事”，到了他投诚特朗普之后，也成了民主党捡起来攻击共和党的武器。

“他吃狗了！”

一张旧照片中，肯尼迪跟妻子站在一头烤熟的哺乳动物前，这被某些人认为是“小肯尼迪吃狗肉”的证据，在网络上被大量传播，成为反杀“移民吃猫狗”的一招。小肯尼迪辩称，这是一只烤羊，但由于被烤熟的生物难以辨认，到底他口中的尸体是狗还是羊，也难以辨清了。

罗伯特·小肯尼迪在社交媒体上称这只动物是一只来自巴塔哥尼亚的山羊

在激烈的选战中，双方给对手塑造 “怪诞”“激进”“残忍”的人设，似乎要出尽法宝。甚至连动物也无法独善其身，最终被当成激烈政治比赛中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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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黄茗婷

排版 |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