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用“放逐”来描绘十八岁青春与巨大社会的首次碰面,曾经的我们,被“放逐”到一座外人看来的“孤岛”上,深陷其中,不知道什么是具象的青春,我们却都无法阻止地迎上。
2004年8月26日上午,广州大学城迎来了第一批正式进驻的大学生,广州大学300多名学生志愿者从老校区搬迁到小谷围岛,成为入主大学城校区的首批大学生。
在这之前,正在步入21世纪的广州甚至整个广东省共同面临着一个经济社会发展与劳动力素质失衡的困境:根据2000年的统计数据,一方面是“经济大户”的国民经济快速增长,另一方面是11.35%的广东省的适龄人口高等教育入学率,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每万人口拥有的普通高校在校生仅排全国第13位。
按规划,至2005年,在广东,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要达到20%以上,普通高校在校生达到80万人;到2010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28%,普通高校在校生达到128万人;到2020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40%左右,普通高校在校生达到200万人左右。因此,如何有效地解决高等教育资源不足、扩大办学规模,一直是社会各界关注的热点。


图/《广州大学城纪实图集》 2004年8月14日,广州大学城城市运行演练正式举行,近6万市民前来大学城参观。
就此,小谷围的田野上托起了即将开启青春旷野的我们和你们。“当时,我上岛考察选址,还只有一条小洲便桥进来,四周都是稻田。”一位大学城建设见证者忆起初见小谷围时发出的感叹。这座隶属番禺区新造镇,四面环珠江,东临黄埔长洲岛,北临官洲生物岛,距离广州市中心17千米的小岛,随着2003年的兴建大学城计划才慢慢通过媒体被外人得知,毕竟,那时候的它还是远离热闹非凡,远离人间烟火,帝王们的千年古墓在此安静长眠。


广州大学城片区康陵陵台遗址
图/《广州日报》
当时的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小谷围岛涉及的18平方公里区域进行先期考古调查,直至2004年10月中旬,考古发掘结束,实际发掘面积近10000平方米,最后露出真容的陵园布局,包括地宫、垣墙和遍布四角的角楼。


2004年大学城南汉二陵的考古发掘现场
图/曹景荣
在广州大学城发展20年的时空里,四面八方的学生从这座小岛的外界到来,恰逢其时的他们与这座自然村落对话。直至2023年,我国在校大学生最多的城市揭晓,广州以约164万的在校大学生总量,占据榜首。与广州大学城联结的“全国大学生第一城”这个代名词也逐渐被人们讨论起来,而这座大学城里的故事依然在立体地、生生不息地徐徐展开……


小谷围的田园风光
图/《小谷围》
一、散装“初印象”:徘徊在新旧之间
“04年7月的时候跟着老师去大学城考察,那时候感受还是很强烈的,空旷的大地上尘土飞杨,各种各样的教学楼,有建好的,也有些还在施工……”王飞亦回忆起当年作为广州大学学生代表第一次来到大学城,一切都初见规模的时候。“一直都很向往着体验一下新校区,大学城的宿舍还有空调,以前的宿舍一到夏天实在是太热了……不过,我们那届要准备毕业了,没来得及搬过去,有点遗憾吧。大三的学弟学妹们就赶上了,成为了首批来到大学城的学生。”虽没有机会成为大学城生活的体验者,王飞亦却很庆幸成为了那个时代的见证者。


2004年大学城里的建设者们与正在施工的建筑
图/陈齐
21世纪初,随着国内深化教育改革政策的开展,建设大学城成为了广州城市发展的重要战略决策之一。2003年1月,广州大学城建设全面启动。19个月后,总面积230万平方米的建筑从这座小岛上生长起来,承载起第一期进驻广州大学城的10所高校,3.8万多名学生具象的青春。建城20年以来,广州大学城累计培养了超过80万的毕业生,这也意味着,广州大约每11个人中,就有一位在校大学生。对于社会而言,走出校园的他们投身于粤港澳大湾区乃至全国的科技创新产业等各个领域,为城市创新发展源源不断地注入新动力。对于家庭而言,在他们选择安身立命的新“城”里,一盏又一盏“生活”的灯火终将降落在一处夜幕之下。


大学城航空影像图
图/《广州大学城纪实图集》
从老校区到大学城这其中也难免有人欢喜有人忧,在不同时间背景下、来自不同高校的学生和教职人员,在他们初见大学城的印象里,关于新老校区的“对比”从未缺席。
“当初从老校区搬到大学城,很多教职员工是不愿意的。但是大家也知道没办法,这是一定要搬的。当时确实是打乱了他们的生活节奏,但是现在也发生变化了,要他们搬回去还不愿意了。” 谈及广州大学十年的变化,一位广州大学的教授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广州大学)原来是5个校区,总共加起来也就500多亩地。校区很分散,地质不好,管理难度也大。”早在规划建设大学城之初,广州大学原有校区的特殊性就已经表达出对于新址的迫切需求,一切都需要在时间里磨合与适应。


2004年广州大学学生宿舍
图/陈齐
“我还记得我们准备去大学城的前一个晚上整个宿舍都兴奋的睡不着觉,东西早早收拾好,连枕头都收进箱子,晚上睡的床板,拿衣服当枕头……”广州大学管理学院的毕业生夏晓在2017年9月从桂花岗校区搬进大学城校区,“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一谈起搬校区这件事,真的很难不去做个对比”。那时候的广州大学桂花岗校区依旧面临着一轮新的定位发展和规划。
把时光机的飞行距离再拉远一点,离开大学城十三年,林亦欣尝试回顾自己对大学城最初的印象,“07年来到大学城读书,我们过去的时候,基础设施都已经很完善了,地铁、公交、马路、绿道都有,就是绿化带上的树木看起来都还比较小,跟本校不一样,很少见到绿树成荫的街道。”2005年12月26日,广州地铁4号线首通段(大学城专线)正式通车,这也为“出岛”提供了除公交以外的全新思路。“周末的时候约上舍友一起坐个地铁,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出到市区了,去北京路看个电影,逛逛街、吃美食好像跟现在也没什么差别。”林亦欣看着窗外,努力地想着“大学城生活里特别的事情”,可能这种“不特别的平淡”也从另一个角度洞见了新老校区之间的平衡。


正在调试中的地铁北亭站(2005年12月26日开通并投入使用,2006年5月更名为“大学城北”站)
图/广州档案馆
这就是大学城,在广州番禺区新造镇的小谷围岛上生长起来的“城”,填满了无数的“不安”,无数的“未知”,无数的“兴奋”,无数的难以被具象描绘的“新生活”。
在徘徊新旧之间的散装“初印象”里,还是想说一句: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二、“放逐”的青春:各有滋味
尝试把“放逐”的青春与一次前所未有的经历联系起来,大学城是有“滋味”的。
经过20年的发展,目前已有十二所高校选址落地大学城,围绕着各个学校名称与地理位置命名的马路在这座小岛上蔓延开来,这也是大学城的一大特色。
“压马路,其实也就是坐在马路上吃宵夜,是广大人的保留节目。我记得有一年跨年,和几个朋友在广大南五路上聊了一夜。还有一次搞完毕业晚会后,和部门的小伙伴们一起在广大南五路边吃宵夜庆功。”夏晓回忆起这段青春里的马路情结,那条学校边上的马路名脱口而出,没有半点犹豫。


2017年学生们在广大南五路“压马路”
对于她来说,回忆一个关于大学生活的关键词,“身兼数职”是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答案。“感觉大学生活是相当充实的,除了学习啥都很上心。尤其是大三的时候,那时身兼数职:院文娱部部长、流行演出表演社社团社长、排球校队队员,各种比赛、表演、排练......经常是下午上完课去学校东区或者北区的排球场训练然后回宿舍洗个澡去开部长会议,结束后去排练室排节目,然后再去广大商业中心的酒吧驻唱兼职……”把自己所有学习以外的大学时间,用对世界的好奇统统填满,“在大学城里收获了友情和爱情,回想起来也没什么遗憾。那个时候的自己想做什么就会立马去做,不会想太多。但是出来社会之后,感觉自己变得很优柔寡断……”在大学城里敢想敢做的夏晓谈及过往那段大学时光发现,遗憾没有留在大学时光里,却更多地留给了未来犹豫不决的自己。


2019年广州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毕业晚会活动现场
图/由受访者提供
“还记得那时候参加过学校的天文学社,晚上会组织在中心湖边一块空旷的草地上看星空,夏天的中心湖边,有很多夜跑群……其实还是挺浪漫的吧”,林亦欣记忆里的中心湖,位于整个广州大学城小谷围岛的中央,虽然面积不大,却像是心脏一般存在。在大学城规划设计之初,“生态优先”一直是规划方案里重点关注的主题,渗透到生态绿化网络建立的各个方面,也是通过这个窗口实现着“城”里的师生、村里的居民们与自然界日常简单的对话。


中心湖是广州大学城最大的湖泊,湖边有轮滑中心、自行车馆、大学城体育中心等体育场馆,还有建于明朝洪武年间的郭氏祠堂。
图/《广州日报》
聊起在大学城的生活,还有一件事是许多学生的共同记忆:骑车往来于教学楼与宿舍楼之间。“刚到大学城的时候真的很不认路,不敢在自行车流里骑车,很没安全感。”,“记得那时候你教我骑车,分不清楚是在内环还是中环?反正每次从教学楼出来都找不着北,老迷路……”肖晓和潘欣是高中舍友,缘分使然,2016年高中毕业后都来到了广州大学城读书,一个在广外,一个在广中医,这两学校刚好挨在一起,这两个人刚好对于“认路”这件事都没有什么天赋,找不到方向的青春,在大学城里“迷茫”或许才是常态。


2017年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学区外中环东路上的阳光与树荫
图/由受访者提供
曾经也有广州大学城建设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达了大学城建设时中环路规划的遗憾。“中环路承担的功能应该主要是校内交通,实际上却按照双向八车道,大城市过境交通的规格来设计,把大学的教学区和生活区分隔开了”,“虽然大学城启用不久就在中环沿线加建了10座天桥、隧道,以缓解学生过马路的难题,但人为拉长了学生的步行距离,学生们都不愿意走。”后来,有人建议“把中环降为校内交通,拓宽自行车道,人行道,建立以中环为主体的连接十大高校校园的慢性交通系统,即绿道。”这些绿道、自行车道也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肖晓和潘欣还有无数学生们的共同记忆点。
放逐的青春里“迷茫”是常态,迷茫着“前行”也是常态。
三、走出小谷围,又回来了
建设20年以来,广州大学城累计培养了超过80万的毕业生,目前大学城辖内人口约23.5万人,平均年龄约22.5岁。同时,也为无数的年轻血液在二十年间打造着一个巨大的“超级创新孵化器”,广州大学城青创汇、创智园、健康产业产学研基地、国家数字家庭产业基地、信息枢纽楼等5个科技产业园区落地生根。
小谷围里的这座“城”,有无数道通往未知世界的门,青春时代的学生从门里进来,又从门里出去,岛上的这片田野依然在等待每一个回头看的他们。


广州大学城20年发展进程
图/梅凌寒
“一直都很怀念大学城的生活,毕业已经有7年了,2019年带父母回了一趟大学城,一起品尝了熟悉的大学城味道,圆了一个小小的遗憾,因为当年毕业典礼爸爸没空来,也没去过大学城校区。”广州大学2017届毕业生柯可可,2014年从桂花岗校区搬进到大学城校区,干净、安静、舒适,是她对大学城的第一印象,“因为桂花岗校区位于白云皮具城附近,人流非常大,附近还有一个小型市场,所以当时来到大学城就觉得很舒适。”记忆里的大学城味道:“南五路5元一大杯的椰浆黑糯米糖水,再加份锅气满满的炒粉(一定要加青椒圈),是我在大学城宵夜的标配,至今念念不忘。”前两年再回到大学城,这些味道又跟着记忆与空气飘回身边,要说留在大学城的遗憾,那一定是“没有吃遍大学城每个学校的饭堂”。


2015年大学城餐厅里的摆件
图/由受访者提供
夏晓在毕业一年后回过母校一次,她发现一切都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去的时候我们学校在改建,到处都是装修痕迹,有些主干道都封了。之前训练的东区球场也拆了,听说是要改建成学生和教师公寓……”谈及运动场,广外毕业的陈杰在今年回校后也发现了一点变化“我们总期待着亮灯的篮球场,终于发光了!以前晚上每次路过中大的球场都很羡慕他们,那时候广外的篮球场到晚上都是靠路灯照亮的,晚上想打个球都难……”在大学城里有流动的师生,还有很多小谷围的新老居民们,每天都有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在发生着,变化好像才是“永恒”。


夏晓曾经训练的东区球场


2017年陈杰和同学在广外蓝球场训练后的留影
毕业十年有余的林亦欣仔细地回想着,才发现自己毕业后好像一直都没回过母校,从中大校园里走出来,经历着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每个人生阶段的脚印都稳稳地落在既定的轨道上。不过“就在今年,跟室友们一起回去了。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大学城里绿化带上大多是些小树苗,它们现在也都长大了。”离开校园生活的时间里,大家都像小树苗一样按部就班地长大,也在努力成为一片遮风挡雨的“树荫”。


2004年大学城内两侧道路上的小树苗
图/陈齐
走出小谷围,不再以学生之名回头看去,人们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又从其中剥离出来,这跟母体孕育胚胎的过程很相似。
曾经,在建设大学城工程紧锣密鼓推进的过程中,围绕着建设者们开展过一次广州大学城建设征文比赛,在工地上,很多建筑工人都拿起笔来参加征文比赛,一位工人说,“我没文化,但我要努力,让我的孩子长大以后也来大学城读书,我可以很骄傲地告诉他,这是父亲建设的。”
广州这座城市与它所缔造的高等教育的关系,就如同家庭关系中的父母与子女的联结一般。广州大学城作为一个重要节点分布在广州城市空间向南拓展的轴线上,随着城市发展应运而生,当然,大学城与它内在的一切都在不断拓展着自身的潜能,竭力反哺着广州城市的发展。
20年的时光用人类世界里的岁月来衡量,大学城也正经历着属于它的青春,它也一定会在广州这座城市发展的进程里,不虚此行。
出品:广州日报城市品牌工作室
策划:邱瑞贤、陈齐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佐仪、邱瑞贤、麦秋梅 实习生:梅凌寒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齐、曹景荣(除署名外)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吴若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