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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过愤怒的海,被网暴的她为何放弃了起诉
2024-06-23 00:12:06
广州日报新花城

在遭受网络暴力一年后,杨雨彤(化名)的社交账号私信仍能收到个别辱骂信息,回忆这段经历,她形容自己就像“被卷入愤怒的海里”,网友那些带着怒气的辱骂给她内心留下一些难以磨灭的印记,其间她也曾抱着“必胜的决心”拿起法律武器与之对抗,但过程的烦琐和艰辛难免让她逐渐失去耐心。

现阶段,网络暴力已经不再是一个遥远的词汇,互联网赋予人们快速发声的工具,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网暴者”或“被网暴者”,网暴对于个人的伤害和对社会对负面影响也开始被越来越多人讨论。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四部门联合公布的《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将于8月1日施行个人遭遇网暴意味着什么?未来网暴治理法治化应从哪些方面着力?记者就此进行了采访。

意外卷入“冰淇淋事件”:

每秒收到几十条辱骂信息 网暴波及亲朋好友

早上6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杨雨彤吵醒,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劈头盖脸的辱骂,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杨雨彤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被网暴了”。

她卷入的是去年被讨论得沸沸扬扬的“冰淇淋事件”,在网传视频里,某汽车展台派发免费冰淇淋时,两名礼仪人员以派完为由拒绝中国访客领取,随后却向另一名询问的外国访客送上冰淇淋。该视频在当时被疯传且迅速发酵,而刚好也在现场工作的杨雨彤就被误认为是其中一个当事人,在事情发酵的当晚,她的个人社交媒体号就收到了很多的私信和评论。

“我的后台当时大概每五秒就增加1条评论,我还跟朋友开玩笑说难道我要红了?当时还不觉得自己是被网暴。”而当次日一早在接完那通辱骂电话后,杨雨彤打开自己的账号后台,发现每秒钟就有几十条消息弹出,很多辱骂内容不堪入目,而那条相关视频当浏览量已经高达800多万

面对铺天盖地的消息,杨雨彤很着急想要自证清白,她开始回复一些网友的评论,想要澄清自己并不是当时的工作人员,但她的回复很快就被淹没在不断快速更新的网友评论里。“自证”无效后,愈发多的谩骂信息让杨雨彤变得麻木,她一度呆坐在床上不知道作何反应。随后她将自己账号的私信和评论关掉,但网友的辱骂并没有停止,在一些新制作的相关视频里,依然有网友乐在评论底下“指路当事人”,将她的账号公布出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可控,不止是杨雨彤,她社交账号关注列表里的所有账号也都受到了谩骂和骚扰。“网友们觉得我关注的人里面一定有另外一个礼仪人员。”甚至于有网络大V将她的个人信息和工作经历都发布到网上,而她账号过往发布的个人视频也全部被恶意评论“攻占”,个别网友的言论越来越激烈,甚至出现了人身威胁信息。“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杨雨彤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她重新录制了一条澄清视频,希望能平息风波,但她回应后却又迎来了新一轮的网暴。

杨雨彤渐渐发现,似乎根本没有网友在意自己到底回应了什么,大家只是在一味地宣泄情绪,更可怕的是,就连她的亲朋好友都遭遇到了或多或少的骚扰信息,不堪其扰的她于是选择了报警。

被网暴后“取证难”

诉讼过程耗时耗财 她身心俱疲放弃追责

杨雨彤报警后,笔录从当天下午5时许做到晚上10时,重复陈述案情让她感到疲惫,最终她拿到了一张接报回执,警方告诉她现阶段无法立案。。

北京静治律师事务所主任郑洪涛律师指出,网暴普遍立案难,网络暴力罪名集中在诽谤罪、侮辱罪等方面,这类案件一般为自诉案件,受害者往往需要自行举证。广东兆广律师事务所的昌国徽律师则指出,网络暴力具有一定煽动性,往往是群体行为,由于一些平台用户入驻的身份审核等不太完善,所以导致立案取证困难

警方让杨雨彤搜集整理好她被网暴的证据,在这里她遇到了一个难点:在搜集证据过程中,平台的自动保护系统让很多网暴的内容被删掉了,因此当她想举证时,该保护系统反而成了一种“阻碍”

整理证据的过程对杨雨彤来说也很痛苦。为了搜集证据,她相当于要重新看到那些辱骂自己的言论。“多个社交平台上都有人在辱骂我。”她将自己能找到的评论截图保存并刻录在光盘里,也打印了一份一并交给警方,但仍未得到进一步反馈。


杨雨彤收集网暴自己的证据并录制截图下来

随后,杨雨彤想到了另外一条路径——起诉网暴者。她笑称自己是“怀着必胜的决心”去找律师,她甚至计划好了后续要出一个“被网暴后如何维权”的教程来教大家正确应对网暴。但她后来发现,这个过程消耗的精力和金钱都超出她可承受的范围

由于起诉需要将证据固定下来,防止证据被篡改或删除,所以杨雨彤需要重新将相关网暴内容的录像、截图按照规范上传并进行公证。尽管有关的文书制作有律师帮忙处理,但她仍需要自己录制上传。

“当时光是一个平台的证据一天就要录好多遍,录着录着就不太想继续往下深究了,因为太消耗精力了。”而让她最难受的点在于,那些网暴过她的网友并不是每个都能“揪出来”——原来,关于网暴的立案标准有一条“同一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五百次以上的”,但很多网友只是在写评论并没有转发,难以证明其“引导了网暴”

在花费了大量时间精力筛选后,她找到了三个造成影响较大的网暴者,最终制作出6本公证书,让律师分别给这些人所属的社交平台发了律师函。

在律师协助下,制作了六本公证书
在律师协助下,制作了六本公证书

郑洪涛律师跟记者介绍,网暴“取证难”还在于,受害者要先找到网暴者的个人真实信息,而平台在没有司法裁判要求的情况下可能会以“个人信息保护”为由,拒绝向被侵权人提供网暴者的个人真实信息。“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受害者还需要先起诉平台,要求平台履行义务。”

尽管还没走到具体的诉讼阶段,但杨雨彤到这里就已经花掉了8000元,律师告诉她,后续打官司的费用需要看具体索赔金额,还要加上出庭的差旅费和日常费用等,而且需要一个较长的时间周期。

那段时间,杨雨彤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伤感情绪,以前开朗的她也变得不太爱说话了。有时走在路上,她甚至会觉得迎面走过来的每一个人都曾经在网上骂过自己,她会下意识地提防对方。除了心理的变化,她时常觉得脖子痛,到后来整个脖子都肿了起来,身心的压力让杨雨彤被迫停工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发完律师函后,想到后续可能还要花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杨雨彤还是放弃了对网暴者的诉讼,她不想一直陷入这个“漩涡”里。

惩治“按键伤人”:

网暴治理的法治化建设在路上

现阶段,越来越多人关注网暴维权,对网暴的惩治力度也在不断加强,网络暴力治理的法治化建设也在不断完善。数据显示,去年,公安部部署全国公安机关依托“夏季行动”和“净网2023”专项行动,共查处网络暴力违法犯罪案件110起,刑事打击112人,行政处罚96人,批评教育472人,指导重点网站平台阻断删除涉网络暴力信息2.7万条,禁言违规账号500余个。

对于如何惩治网暴,今年最高法工作报告指出,公权力要为受害者撑腰,网暴行为必须付出代价;最高检工作报告也指出,坚决惩治网络暴力“按键伤人”,维护公民人格权益和网络秩序。”

去年出台的《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和《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征求意见稿)》两个文件也同样表明了治理网暴的态度。其中,《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将于今年8月1日施行,这也是我国第一部针对网络暴力信息治理的基础性立法文件


新规实施后将有助于惩治网络暴力。 (@视觉中国)

广东祈福律师事务所主任程时春律师指出,上述两份文件的出台有助于明确网络暴力的法律界定和法律后果,同时也是对“法不责众”错误倾向的一种矫正。综合来看,她认为这两份文件在规范网络暴力行为、明确法律责任方面起到了积极作用,但在具体实施和法律框架完善方面还需要进一步的努力。记者就此采访了多位专家学者,他们同样认为,未来的网络暴力治理之路仍很长,网暴维权里的公诉立案难题仍值得关注

程时春认为,网络暴力是一个跨越多个法律部门的社会问题,需要包括刑法和行政法在内的公法规范共同协作,形成合力,才能更有效地遏制网络暴力。昌国徽律师同样认为,当前对于网络暴力伤害的惩罚机制还需要加强。

杨雨彤遭遇网暴已经有一年,如今再看到有网友辱骂她的信息时,她坦言“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希望把自己的经历分享出来,让更多人意识到网络世界并非法外之地,需要每一个网络使用者共同维护其公正与和谐。

建议:

从法律层面明确界定网暴后果

在此前的网暴案件中,多以自诉案件为主,公诉案件较少。郑洪涛律师认为,对于现阶段的网暴维权,只有在“严重危害社会秩序”“造成严重后果”之时,自诉案件才可能转为公诉案件。据他观察,近年来侮辱、诽谤类刑事案件增长明显,其中不少为网络侮辱、诽谤案件,但相比之下,作出有罪判决的比例却较低

程时春律师建议,应尽快出台专门的反网络暴力法,从法律层面明确界定网络暴力的定义和法律后果,为受害者提供更明确的法律依据。与此同时,在现有法律基础上增加“情节特别严重”的量刑档次,以便司法机关在判决时有更明确的量刑标准。郑洪涛则认为,现阶段人工智能技术已进入实用阶段,建议有关社交平台可引入,用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分析判断是否存在网络暴力等违法犯罪行为。


网暴歪风当休矣。(@视觉中国)

生活中也有不少人像杨雨彤那样,在网暴维权过程中遇到“取证难”等复杂情况,因此程时春认为,可进一步优化网络暴力违法犯罪案件的溯源取证规则,完善人格权侵害行为禁令制度,修订侮辱罪、诽谤罪等相关法律条款。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慧琪、吕惠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慧琪(部分源于视觉中国)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蔡凌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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