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联系上吴佩锦时,听说要采访,他犹豫了一下说:“能不能晚一点,这几天比较忙。”
在今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前的这段日子里,吴佩锦在不间断地“赶场”:演出、排练、录制视频……这位稀有剧种白字戏的国家级传承人、汕尾市戏剧家协会主席不单是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表演艺术家,也是海丰县白字戏剧团卓有成绩的管理者,还是不停游走于城乡社区、线上线下的传播者。
吴佩锦1988年进入海丰县白字戏剧团,从此就在这里扎下了根。从艺30多年来,他师从多位名艺人,完整地掌握了白字戏的表演技能,塑造了一系列经典角色,如《闹满春园》中的沈庭芳、《方世玉打擂》中的方世玉、《无意神医》中的张无意、《金叶菊》中的张武杰。他最出圈的是生动诙谐的丑角形象,被称为“白鼻仔”表演的翘楚。


吴佩锦的舞台形象
海丰县白字戏剧团是全国唯一的白字戏专业剧团,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团”。整个剧团有60人左右,其中专业演员有30多人。“我们一年最多时候要演260多场,今年的演出也排了200多天,”吴佩锦说,“市场对白字戏的需求很大,一些特别重要的日子如果想订戏,起码要提前三年预约。”现场演出时,很多观众提前两三个小时就来占位。
深厚的群众基础让汕尾地区一度能支撑起120多个戏班的活跃白字戏市场。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从业人员的收入水平不再具有吸引力,不少演员需要另外打工帮补家用,加上成长为“大角色”的过程太过漫长,一些人逐渐离开了白字戏的队伍。
现在的生活节奏也对传统戏剧产生着冲击。“以前演完戏大家都住在一起,可以互相交流谈谈,现在一演完,各个都开车回家了。晚上宵个夜,两三点睡觉,早上十点十一点起来,再处理些杂事,晚上又是演出,很难有时间仔细打磨技艺和剧本,很多时候只能是边演边带。”吴佩锦说。
不过让吴佩锦感到欣慰的,是在今天白字戏的听众中,年轻人仍能占到两成以上。这得益于多年来富有前瞻性的铺垫。“我们在2013年就把白字戏的经典唱段加入到了本地KTV的曲库里,年轻人唱K的时候就会点啊。”他说。

触“网”给白字戏打开了新空间
2020年初,吴佩锦开了他的抖音账号,随手发了一个自己表演的小视频。“没过多久,一看吓一跳,居然有上万的浏览量。后来又有一条白字戏进校园的,有48万的浏览量。”他说,“我也不会用美颜,就那样放上去。没想到这么多人喜欢,心里非常高兴!”
尝到甜头的吴佩锦又带着年轻团员试水直播,剧团有两名年轻演员,一个粉丝近九千,一个粉丝一万多,现在靠直播打赏,每个月也有几千块额外收入。
“传统戏剧要活得好,要到生活里面去啊,特别要让年轻人喜欢,”吴佩锦说,“他们喜欢网络的形式,我们就需要去学、去用,这是我们作为传承人的责任。”
传统戏曲是民俗风情的博览馆,是历史文化的大舞台。但许多传统戏曲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据不完全统计,1959年我国尚有368个剧种,目前只剩下348个。据报道,截至2022年,全国共有121个剧种只剩下一家专业院团,说是“天下第一团”,其实也就是“天下唯一团”。

陆丰市正字戏传承保护中心获颁的锦旗
海陆丰人口不多,地方不大,但民俗活动特别活跃,村村有庙宇,处处有祠堂。频繁的民俗活动养活了剧种,让这里保留下白字戏、正字戏和西秦戏三个古老剧种。不过,这三大稀有剧种的专业剧团都只有一个。
陆丰市正字戏传承保护中心负责人陈文宾告诉记者,陆丰市正字戏传承保护中心(原陆丰正字剧团)前身为双喜正字班,创建于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中心现从业人员一共51人,委培广东省舞蹈戏剧职业学院在读学员15名,全员平均年龄28岁,每年演出约180场。

正字戏《刘文龙》剧中的传统南拳武打
正字戏,也称为正音戏,系南下大戏,有近900百年历史的戏剧形式,以其古朴和宏大的表演风格而闻名。正字戏使用中州音韵官话(正音)进行唱念,被认为是南戏的遗响,被国内外戏剧界的专家和学者誉为“中国戏剧活化石”,2006年6月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乡音乡情最动人。对于中心来说,当下最重要的目标,是培养新的观众,做大“朋友圈”,同时走“小剧场流量化”路线,通过新媒体等形式,将正字戏,特别是新戏、新演员推广传播出去。目前中心的演员们普遍都有直播,努力尝试将戏曲表演带到年轻人的屏幕上。

英武的正字戏表演
“粉丝叫我汕尾地区‘第一马夫’,还有一个‘55岁小生’,之前还给我特地做了一张马童的图像,”青年演员林晓城说,“他们常在粉丝群里讨论正字戏怎样才能走向全国的舞台,这值得我们每个成员思考。”
中心班子成员林大赠对新媒体平台上传统戏曲通过明星学戏真人秀、戏曲节目竞演、戏曲展演与赏析等方式吸引年轻观众很感兴趣,“稀有剧种在当今的创新传承,应当通过体验、结合现代技术和创新舞台设计,结合现代社会话题和价值观念,创作与当代生活相关的新剧本”。
约在明代,西北地区的西秦腔流入汕尾海陆丰等地,与地方民间艺术结合,至清初形成西秦戏。它可称是南北融合、东西荟萃的一门传统戏曲形式,传统剧目有1200多个,曾经流传在两广闽台地区,辐射至东南亚,最后在海陆丰扎根。海丰县西秦戏艺术传承中心是目前唯一登记在册的专业剧团,团员50多人,去年算上惠民演出,一共演了180多场。
与白字戏不同,西秦戏念的是中州音韵,桂林官话,唱的是古老的西秦腔。“我们叫‘戏棚顶官话’(也就是‘戏台上官话’),和原本正宗的西南官话有所差距。”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吕维平说。
吕维平学西秦戏似乎有点偶然,“有一次西秦戏的专业剧团到我们那演出,演出的是《赵氏孤儿》,扮韩厥的演员在后台导板拉的高腔,一出来一打马鞭,帅得不行,又气派又大方,一下把我震住了。”
他可能未曾想过,从艺40年后,自己会要学着做直播,当“主播”。他自己的抖音号有1万多粉丝,而两个弟子——余泽锋和陈嘉明的则要更多。有时候,他会忽然出现在弟子的直播间中,根据观众的点唱来上几段。“确实感到很感慨:一场直播常有一两千人,几乎相当于(现场演出时)爆棚了。”他说。

通过新媒体平台 ,“文天祥”的艺术形象变得更加立体
“有一些90后、00后的年轻粉丝说:‘我是因为主播喜欢上了西秦戏。’这让我感到特别感动和难忘,”余泽峰说,“我们可以通过数字化技术将经典剧目、表演技巧进行保护和传承,避免因为时间流逝和人为因素而失传。”

传统戏曲独特的美感是难以代替的
陈嘉明是在2017年开设了自己的抖音账号,他说:“我去拍剧照的时候,用了一首很潮的粤语歌,一套一套换不同的戏曲服装,做了一个作品。然后那天晚上我都惊呆了,手机里不停地响起赞和评论的声音。这个作品截至目前有376.1万人浏览过,有26万多点赞,3000多条的评论。我才发现,原来用这种形式可以把传统戏曲玩得这么潮。”

从屏幕内外的共享到舞台上下的共情仍需要许多努力
对陈嘉明来说,短视频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抓住受众的这种能力令人惊叹,这也激活了许多新的创意和传播手法。但另一方面,从短视频到“大戏”之间仍然有一道需要跨越的门槛,“戏曲是现场的艺术。你在屏幕看到的戏跟现场看的是两码事儿,你不能够和演员共情,你不能够近距离地感受演员的表演”,但它毕竟提供了一种便捷的渠道,让很多从未关注过戏曲的年轻人,也能走入这个绚烂的艺术世界之中。而对传统戏曲来说,也跳出了地域的限制,直面更多样的人群。
“从现实中的舞台到网络上的舞台,屏幕变小了,天地却变大了。”陈嘉明说。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卜松竹
图/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 刘丽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