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岁的O·J·辛普森有两个身份为世人熟知。其一，是美国家喻户晓的前职业橄榄球联盟球星；其二，是臭名昭著的前妻遇害案的主角。

4月10日，当他因癌症去世的消息传来，这件交织了明星光环、诉辩大战、种族矛盾等多重因素的悬案，重新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当年此案的审判空前绝后。时任总统克林顿从会议间隙匀出时间关注进展，华尔街股市交易清淡，数千名警察全副武装遍布洛杉矶街头巷尾。整个美国在1995年10月3日上午像是按下了暂停键，超过1亿的美国人在收看或收听这场“世纪审判”。

在那个电视媒体的黄金时代，世人见证着辛普森如何在“铁证”面前全身而退。这一结果既撕裂着整个美国社会，又因坚持了程序正义原则，成为法学院的经典案例。时至今日，关于该案的法理讨论仍见仁见智，从未停歇。

▲收看审判直播的美国民众

案发

辛普森1947年出生于旧金山的非裔贫民窟。他对成长环境的形容是“一群穷崽子”。那个时代的美国，黑人坐公交要给白人让座，殴打无辜黑人的白人警员可以无罪释放，马丁·路德·金站在林肯纪念堂前慷慨激昂地高呼“我有一个梦想”。

少年辛普森也有一个成为美式橄榄球运动员的梦想。从中学橄榄球队到大学，他如愿成为橄榄球职业比赛史上的“最佳跑锋”，并进入职业橄榄球名人堂。

功成名就的辛普森，退役后涉足影视圈、走过好莱坞红毯，是全美春风得意的明星人物。他极力摆脱自己的肤色身份，把家安置在白人社区，纠正自己的口音。他与第一任非裔妻子离婚后，娶了金发碧眼的妮可·布朗。

▲年轻时的辛普森

辛普森与妮可婚后育有两个孩子，但这段婚姻并不美满。警方记录显示，妮可多次报警称被辛普森家暴。两人1992年离婚后，辛普森因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等争议，仍对妮可纠缠不清。

1994年6月12日，妮可在一家餐厅用完晚餐后发现自己遗落了一副太阳眼镜。餐厅员工高曼是妮可的朋友，称自己下班后会送还。

妮可前几日已经多次报警表示被辛普森跟踪骚扰。当晚，洛杉矶警局接到妮可的报警电话，称辛普森很愤怒，就要闯进自己的家。没过多久，惨案发生。妮可与高曼在妮可家门口被割喉致死。

▲辛普森与妮可

辛普森家距离妮可家约4公里。据辛普森的司机交代，当晚10点左右，他到辛普森家门口按门铃一直没人回应。一直等到11点左右，他隐约看到一名非裔高个男子跑进辛普森住处。当他再次上前按铃，辛普森出来了，随后乘车前往机场。

次日凌晨，警方抵达辛普森宅邸，发现他的车上沾满血迹，还有一只血淋淋的手套。经化验，手套上的血迹有辛普森的DNA。当天中午，辛普森从芝加哥的酒店赶回洛杉矶。他不愿向警方袒露自己案发当晚10点到11点的行踪。当警方询问他手上的伤因何导致，辛普森解释是自己得知前妻死讯时过于激动，不小心打破镜子划伤的。

案发四天后，辛普森的律师准备陪同他前往警局自首时发现，辛普森已持枪迫使朋友驾车驶离加州。警方一路低速追捕，超过20架电视台的直升机跟拍，电视台甚至中断了NBA火箭与尼克斯总决赛的直播。这场公路追缉以辛普森接受警方拘捕收场。但辛普森改变了主意——组建一支律师团队为自己作无罪辩护。

▲公路追捕

诉辩大战

对于这支辩护律师团队，美国媒体用了奥运会美国篮球队使用的“梦之队”一词形容。律师费高达5万美元/天。多年以后，当网友们回看这场充满戏剧张力的“世纪审判”，也不禁感叹是“梦幻律师团大战梦游警方”。

法庭上，洛杉矶检察官给出了四件“铁证”：现场检出辛普森DNA的血迹、与辛普森鞋码一致的鞋印、凶杀现场和辛普森住处各找到一只血手套，以及凶器刀具。

尽管如此，辛普森的辩护律师为他找到了一大突破口：洛杉矶警局在取证时的不规范操作，导致证据被交叉污染。

▲辛普森（右）与辩护律师（左）

例如，警方给辛普森抽血后不但没有交付化验，反而携带着血样在32公里外的案发现场待了三个小时。庭审时，警署人员称自己抽了辛普森约7.9-8.1毫升的血样。但辩方专家在警方实验室只找到6.5毫升。辩方抓住这个纰漏，提出案发现场辛普森的血迹可能是警方留下的。

警方还有许多其他的疏漏。辩方律师展示的录像显示，鉴证人员在案发现场采集样本时没有戴手套。为防止媒体拍摄，警员还从屋里拿出毯子盖在尸体上。辩方指出，本应保护好犯罪现场的警方，却带着这种可能含有大量纤维和毛发的物品随意进入。

最扣人心弦的是那双血手套。检方为了证实辛普森是凶手，当庭要求辛普森试戴手套。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辛普森戴上预防污损的超薄手套后，始终很难戴进那双手套。辩方立刻指出，这副手套太小，辛普森不可能戴上作案。

▲辛普森试戴沾有血迹的手套

辩方律师使用的另一大策略，是集中火力对准办案警官马克·福尔曼。发现本案所有重要证据的福尔曼，此前多次有过种族歧视言论。在辩方向法庭提交的录音中，福尔曼甚至吹嘘自己栽赃过无辜的黑人。这盒录音也成为压垮检方证据链的最后一根稻草。

▲福尔曼警官

美国司法遵循“排除合理怀疑”原则，即检方必须提出足够的证据，排除合理怀疑，证明被告有罪才可能将被告定罪。结案陈词时，辩方律师科克伦向陪审团强调，只要检方的指控存在“合理怀疑”，被告就应无罪。他那句琅琅上口的话令美国人印象深刻：“如果它不合适，你们必须开释。”（If it doesn't fit, you must acquit.）这句话中的它，既指手套，又指检方的指控。

1995年10月3日，法庭以证据不足为由宣判辛普森无罪。福尔曼因被认定作伪证（称自己没有发表过种族歧视言论），被判3年有期徒刑，狱外管制。福尔曼成为辛普森案中唯一被判刑的人。

▲得知判决结果的被害者高曼家属

多年余波

尽管辛普森案随着判决结果一锤定音，但庭审引发的争议多年不减。

舆论普遍认为，辛普森的律师团队利用了当时美国社会的种族矛盾和司法程序漏洞，为有罪之人无罪开释。被害者高曼的父亲庭审后带着哭腔控诉，辛普森的律师扭曲了庭审方向，将审判变成针对福尔曼而不是辛普森。对物证提出质疑的痕迹检验专家李昌钰后来对洛杉矶时报记者表示，“后悔卷入整件事”，“整个庭审变成了一场游戏”。

▲出席庭审的李昌钰

尤其是美国的名人权贵如何抗衡司法，在此案有了直观展现。当时有记者向辛普森抛出一个直戳大众内心的问题：如果你是一个小中产阶级，庭审结果会是怎样？辛普森的回答是：“我将没有任何机会”。

辛普森成功脱罪，但国民偶像的形象也一夜坍塌。白人朋友作鸟兽散，他也回不去他从未认同的非裔圈子。刑事判决后，两位被害者的家属1997年发起了针对辛普森的民事诉讼，辛普森又站在了审判席上。这一次没有“梦之队”替辛普森辩护了，他被判处向两位死者家属赔偿3350万美元。

当年刑事判决中许多相关人士，后来都出书透露了此案更多内容。福尔曼警官和此案后辞职的克拉克检察官，在各自的书中展现了海量指向凶手是辛普森的证据。同时，他们都在书中指责对方把这么铁的案子办砸了。

▲得知自己无罪的辛普森（中）

辛普森前经纪人迈克在书中十分懊悔自己教辛普森停用关节炎药，导致辛普森手掌肿大而戴不上手套。书中还提到，辛普森有次喝酒后向他表示：“如果妮可在开门时没拿着刀，她可能现在还活着。”

就连辛普森自己也出了本书《假如我做了：案件的经过》，以假设口吻讲述作案过程。这让被害者高曼的家属怒不可遏，诉诸法院要求下架此书。后来，法院将本书的版权授予被害者高曼一家，书名改成了《假如我做了：杀手的自白》并重新出版。辛普森去世后，该书销量一度冲上了亚马逊畅销书排行榜的榜首。

2008年10月3日，辛普森因持枪抢劫两位运动品商人，第三次站在了审判席上。这一次，陪审团裁定他十二项罪名全部成立，法官将他顶格重判33年。很多人将此视为正义在以另一种形式“算旧账”。

▲辛普森被判刑

2017年，70岁的辛普森假释出狱。作为一名退役的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职业球员，他一年的退休金在12.5万美元到30万美元不等。按照法律规定，这部分钱不能被扣押用于赔偿。被害者家人收到的赔偿金不足判决金额的1%。随着利息增长，辛普森直到去世，拖欠的金额已经超过1亿美元。

▲辛普森2021年观看美式橄榄球比赛

参考资料：

纪录片《辛普森：美国制造》；美联社、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相关报道

中国新闻网、中国青年报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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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传凌|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林传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