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虎藏龙》背后的男人,戴一顶鸭舌帽,举止儒雅,说话轻言细语,就如同在广州街坊偶遇的一位阿伯。

近日,叶锦添携新书《凝望》分别在广州和深圳举办了两场读者分享会,与读者分享艺术人生及“东方诗意”里的精神DNA。
结束广州方所新书分享会后,叶锦添先生接受了广州日报的采访。

用镜头捕捉华语电影黄金时代
多年来,叶锦添一直活跃于华语电影和艺术界。
作为在电影与舞台艺术指导、服装设计等领域取得卓越成就的视觉艺术家,叶锦添曾凭借电影《卧虎藏龙》一举夺得奥斯卡金像奖“最佳艺术指导”,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华人艺术家。而自1986年参与第一部电影《英雄本色》起,他曾担任多部电影、戏剧的美术指导与服装设计,包括2023年备受关注的《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
叶锦添告诉记者,他的艺术创作并非仅限于电影与舞台艺术,他中意的身份是“摄影师”。叶锦添毕业于香港理工大学实用摄影高级摄影专业,属于科班出身。在过去的近四十年里,无论是在电影拍摄现场还是在旅行中,叶锦添一直在用镜头捕捉华语电影黄金时代的珍贵时刻,并传达自己对世界的独到认识与探索。

一本书暴露对摄影的抱负
已经是名震全球的大师,为何要出版一本关于摄影的图书呢?
他说:每一张照片,都融入了我对摄影所怀有的抱负、对事物的理解方法和对时间的领悟。
谈及出版新书的初衷,他表示:希望让更多的人看到我的摄影主张,并想以摄影师的身份出现在大家前面。
他精选出各时期具有代表性的摄影作品109幅,并配以精练亲切的回忆性文字,在2024年的春天出版了首部自传性摄影随笔集《凝望:我的摄影与人生》。在新书中,叶锦添以摄影为媒介,将自己独特的摄影美学主张和人生经历娓娓道来。通过这些摄影作品,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不同的叶锦添,一个在镜头背后,静静观察世界的叶锦添。

“期待大家叫我摄影师”
与叶锦添的闲聊中,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摄影的钟爱,他也很期待读者看重自己的摄影师身份。
在他看来,摄影不仅仅是一种视觉艺术,更是一种心灵交流的方式。他认为,真正的摄影师不会满足于表面现象,而会努力探究事物的本质。
在他的镜头下,那些平凡的景象往往能够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意义。他追求的是那些真实瞬间的捕捉,试图通过照片揭示那些被忽视的、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深层次内涵。每当举起相机,他都是在进行一次深思熟虑的选择,而这个选择是基于他对拍摄对象的深刻理解和敏锐洞察。只有当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未经修饰的世界时,艺术创作才是真诚的。

叶锦添作品《两生花》
他表示,当一个能够激起他内心深处情感共鸣的场景出现时,他便能感到一种强烈的“磁场”,驱使他去记录下这一刹那。这种艺术直觉对于摄影尤为重要,因为它能帮助摄影师抓住并展示出拍摄对象的独特气场,而这种气场有时可能是摄影师无法预见的。
叶锦添还谈及自己近期的艺术项目,其中有与大英博物馆合作的服装展——在恢弘的场馆里只展出了他的一件作品。最近,这件作品又被穿在了舞蹈艺术家的身上,呈现了一场美妙的舞蹈表演。他坦诚地与现场观众分享:“我时常会感到自己处于瓶颈中,会有自我重复的感觉,于是经常在服装、摄影、电影之间跳来跳去。”

对话叶锦添:我们在凝望世界的时候,世界也在凝望我们
关于新书:
“凝望”有非常丰富的含义
广州日报:很多读者认为,《凝望》当属自传性的摄影随笔集,但又不能完全用摄影来定义您,您怎样定义自己?
叶锦添: 我自己是一个多面体。比如我做舞台,也是各种不同的舞台,有大舞台、歌剧、小型舞台;电影也是一样。自己最重要的特色是多维,向着多维的方向不断发展。对我现在来讲,我不太计较我是美术指导还是什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认识最新的朋友,打破我自己的限制。
我的性格,其实也不太像服装设计师,我的穿衣风格从来没有变。我很两极,有时候很希望出尽风头,有时候又希望最好大家不要看到我。

叶锦添作品《孟加拉少年》
广州日报:这本书的副书名是“摄影与人生”,它的主书名是“凝望”,作为纯粹意义上的第一本摄影集,您怎么决定这本书的书名?
叶锦添:跟我哥哥有关,小时候他教我摄影。哥哥教我一个东西,我到现在还记得,就是怎么注意人的眼神,“凝望”有非常丰富的含义。
我曾在西藏看到一个小孩的眼睛,我就拍了下来,拍完之后我就问自己,小孩给我的感觉是我赋予他的,还是他给我的?后来我去到孟加拉,也是拍了非常多小孩的眼神。他们看你的眼神,不是简单的开心还是不开心,摄影最珍贵的是你在现场,你不是在虚构的地方去拍摄,你是在一个真实的空间拍照片。所以,拍的是所有东西。用“凝望”做标题,内涵在于:不管是胶片里的那个人在凝望我,还是我自己藏在胶片的反面去凝望,你会发觉你在想什么、你在干什么、你要表达什么,全都在这两个字的意境里。

叶锦添工作照
关于摄影:
摄影就是这个人的心灵世界的展现
广州日报:新书收录的作品时间跨度很长,您是怎样考虑的?
叶锦添:我们同时在一个空间里,每个人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而摄影就是这个人的心灵世界的展现,很多人可以用文字或者用别的手法,但摄影很及时,有些场景过去就没有了,所以它的美妙性就在于它的这种独一无二。
开始摄影创作的时候,可能是我碰到的人很特别,他身上有很特殊的东西,吸引我去创造一种可能性。后来,我没有看到能那么吸引我的人,所以我没办法聚焦在某些人身上,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一直在拍艺术家,所以后来特别喜欢拍一些真正旅途上遇到的事物,这是我选择作品的考虑。

叶锦添作品《三个女人的故事》
广州日报:能否向读者分享一下作品《三个女人的故事》?
叶锦添:这张是早期的作品,我运用了暗房技术,将两张照片拼接在了一起,呈现出张曼玉独有的气质魅力。
拍摄的时候,她当时在纽约的一栋房子里面拍戏。这其实是两张照片,当时几乎只用了两秒钟就拍下来,之后就没有机会再拍了。因为她当时还没有很红,拍完《人在纽约》这部戏,她拿了第一个影后。
广州日报:这里看到的是两个时间点的张曼玉,作品叫《三个女人的故事》,第三个女人在哪里?
叶锦添:没有,三个女人不是三个张曼玉头像。
这张照片经常被用来做非常大的事件的海报。对我来讲,最有趣的就是多维,我一直在追求非单维的世界,我不相信单维的世界。多维的世界没法描述,几乎你讲的一句话已经在抵消下一个可能性的逻辑,下一个可能性的逻辑如果确定的话,第一个逻辑又开始动摇,所以你一定要在一种不确定的情况下去接受它。具有这种能力,才能开启多维世界的思维,所以作品我命名为《三个女人的故事》。

叶锦添作品《曾经》
关于生活:
长期没有太多可以对话的对象
广州日报:读者阅读这些文字和摄影作品,会产生很多思考,例如在您的生活中是否是一个善于沟通的人?
叶锦添:其实真正能跟我沟通的人不是很多,我工作的强度很大,经常都在处理很麻烦的事情,要管好多人,要管很多创作,要解决好多问题。生活中都是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到我都怕了,所以我长期没有太多可以对话的对象。
其实我聊得来的朋友很多,但是没时间去见他们。所以摄影也是一种自我对话的方法,我也很喜欢写东西来自我对话,摄影也是自我对话。其实这里面有一个很清晰的东西,我不是有目的地想拍什么东西,而是在自我的对谈里面,慢慢产生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我一个人观察很复杂或者很简单的事情,慢慢渗透出我自己看这个世界的美感或者是你们刚刚谈到的对现实的关怀。
广州日报:您从20世纪九十年代到2022年,差不多三十年的跨度艺术人生,在创作上有没有明确的转变轨迹?
叶锦添:早期我觉得构图很重要,每张照片的构图力求完美。早期的那些黑白照片都是属于这一路的。接下来,我开始在影楼里面开始尝试服装摄影。之后,是拿着傻瓜机到处拍,不再追求构图,拍出很多很有趣的、想象不到的东西,这或许算是转轨。
我目前做的电影、作品都是根据非真实性的记录而进行创作的。说到转变轨迹,我会不会回到非虚构的古典里面?会的,有一天我也会回到古典。

叶锦添作品《灵在》
广州日报:当你拿到奥斯卡顶级荣誉,当你走遍世界之后,再回头看你的创作,这种变化在这本书里是能看到的。实际上早期您从摄影开始慢慢进入电影,进入舞台美术,虽然您说不是独立进入,不是跨界,但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叶锦添:当时我在香港参加的绘画比赛,有三项大奖,我拿了两项冠军。那时候徐克注意到了我,后来我有机会参与到《英雄本色》里。
有时候我在电影领域走不下去的时候,就开始转向舞台创作;舞台走不下去的时候,又回到电影。
当时我觉得很难有人投资拍我想拍的电影,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痛苦的等待,后来我有机会认识舞者吴兴国,我帮他一起做《楼兰女》,也是莎士比亚的戏开启映式,那时候应该算是一鸣惊人。
那时,李安找到我,我有机会去做《卧虎藏龙》。当年《卧虎藏龙》什么都没有,剧本都还没写完,我坐下来跟李安一起聊剧本,我跟他解释北京城有内城跟外城之分,不能乱写,当时我们几个人每天聊剧本。跟李安的相处很简单,我们每天聊一些吹毛求疵的东西,聊到最后变成好朋友。

广州日报:《卧虎藏龙》已经成为全球美学的一个经典,摄影在您的人生中是什么样的地位?
叶锦添:人们往往评价摄影是把时间记录下来,是时间的挽歌,是生活的纪念碑。现实生活中,我曾经对摄影很绝望,不知道它能做什么。
我后来很幸运,当我在英国做电影的时候发觉,摄影不只是为了记录,我发现了时间的深度和意义,但这些东西都指向一个结果——摄影能指向未来,它虽然在形式上进行记录,但其实它在创造未来。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吴波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吴波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吴波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刘丽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