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苏米
“高君雨进ICU”的事情反转了。
这个以“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学习了”为人熟知的女孩，近日突然被曝出身患重病。2月29日以来，名为@高君雨的微博账号，发布了多条她病重进ICU的消息。
有一张聊天截图显示，关心高君雨病情的“周老师”在3月2日给高妈妈转去10000元，高妈妈收下了，并表示了感谢，称以后会从代言费里扣除这笔钱。
网传的收款截图
但很快，这些剃头发、进手术室的照片和视频被发现是去年拍摄的，微博账号@高君雨以高妈妈的口吻，发布了一条道歉，称这个账号由MCN机构运作，她们家人无暇管理，以致造成了误解，对此她感到非常气愤和抱歉。
这一消息在3月12日得到了杭州市余杭区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的证实。随后，高君雨所属的MCN机构豁然开朗科技有限公司，发布了致歉声明。
现在，这个账号已经搜不到了。就像被发现有问题而下架的广告，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算起来，2001年出生的高君雨今年已经23岁了，但名为高君雨的账号，很多是以妈妈的名义发布，现在我们知道，那甚至不是妈妈本人发的，而是公司运营的。而身在高君雨这个名字后面的人，是什么样，越发模糊了。
高君雨原账号发布的视频截图
曾经，那个笑容甜美的小女孩，是点读机广告里的女孩，现在，她是MCN机构运作的“卖惨”女孩，由营销公司，和像营销公司一样的“妈妈”所包围。高君雨这个名字，被包装、被利用、被售卖，倒和她本人的关系越来越远。
在一条视频新闻下，有一条点赞上万的评论，“小时候骗我买点读机，现在连我的同情心也骗”。
这实在让人感到遗憾。
步步高点读机广告
自称为高妈妈的回应难以解释众多的质疑：长达十几天的时间，他们默许这些过时视频以现在时的方式发布，获取同情和转账，被人发现作假之后，又称自己不知情，很难让人信服。
回应也没能让那些愿意理解他们、相信他们也许真有难处或真的缺钱的人真正满意：对女儿的情况进行更详细的解释。
只是，比起MCN机构对公众的欺骗，为人父母，对女儿的疏于保护，给高君雨带来的伤害更加真实。以后，当高君雨再出现在别人眼里，她将不再是可爱的点读机女孩。
如果愿意较真，这是一件可以调查和解释清楚的事情——高家和MCN机构是如何合作，高君雨病情和康复情况究竟如何，高家收到了多少钱，是不是真的缺钱。
MCN机构的回应
但现在，信任蒙上阴影，很多人已经不去在意了。善良被玩弄，同情遭利用，一次次地见怪不怪之后，人们将投之以漠然。
“真真假假，谁能看得清呢？”一条评论如是说。
这是真的值得思考的地方——并不是一味批评高妈妈，在这个泥沙俱下的世界里，她也许只是一个渺小的人；也无意去说一次欺骗行为如何加速了社会信任的崩坏。而毋宁说，我们已经处于这样一种惯性之中，以欺骗换取流量，似乎变成了如今好用的手段，好做的生意，作假、乱来，吃饱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无所顾忌。
近来一些事所表现出来的荒谬，有着相似的特征。巨大的流量，没有分流、甚少拦截，犹如蝗虫过境一般，蚕食良心，蚕食真相，蚕食一切本该坚固的、重要的东西。
流量是“情绪生意”，它唤起、汇聚。人的认同需求、荣誉感、同理心、自卑情结，所有这些所孕育的心理能量，在自以为人比天高的狂妄之徒那里，都是待开垦的黄金宝矿，而不是被尊重、被保护、被认真对待的人性特质。
毫无敬畏的逐利者窥伺、瞄准、猎捕、释放、催化这些人性特质，将它们变为快乐、感动、愤怒、仇恨，变成情绪风暴，而后，变为那些来去如风的利益游戏。
也许一开始，是为了求得生存，为了缓解阵痛，但对人的情感予取予求，刺激捉弄，就像使用毒品，会上瘾的。风暴刮起时，比起它能沉淀的，它所破坏的要更多。
于是，我们看到一片日益恶化的沙地，能够遮挡风暴的绿植高树将愈发难以生长。
《沙漠往事》剧照
在自然界，真正的沙漠地带里，能生存下来的动植物，都经过了适者生存的筛选。或者矮小耐旱，枝叶蒸发面积小；或者习惯躲在地下，减少风沙的吹打、烈日的炙烤；或者进化出取水发达的表皮。有一种沙漠蜥蜴，正是通过四肢来汲取水分，若发现了水坑，定要把脚伸进去吸到饱，以备度过之后的难熬时日。
在流量世界里乘风破浪，扭出各式奇怪姿势的人，深得进化之道。他们存活，但活得好着急，像是一次要挣完一辈子的钱，生怕以后再无机会；他们寻找任何可能扩大自己生存空间的薄弱地带，进攻，出击，为在风浪中高歌猛进沾沾自喜，为寸草不生的雄心壮志自我陶醉。
哪怕活得人格软烂，面目模糊。
你觉得他可悲，他觉得你可笑。
是啊，若不再相信人的情感是不可以被随意利用的，不再相信有些东西不能去轻易破坏，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沙地之上，希望又何在呢？
最近上映的电影《沙丘》，有一处情节令人印象深刻。贫瘠缺水的厄拉科斯星球上，世代生活的弗雷曼人掌握了存活的技巧，他们懂得如何减少水分的蒸发消耗，如何增加水的循环利用效率，如何储蓄水。
《沙丘》剧照
然而真正让他们活下来的，却不是技巧，而是“信仰”。他们从往生者那里抽取储蓄的水量庞大，但他们永远不会取用。
是相信某种永恒的东西存在，让他们活了下来。
当他们不再相信，他们也就离覆灭不远。所以弗雷曼人的南部首领面对不愿自称是救世主的男主保罗，激动地喊出“我需要你是救世主”。
从万物生灵脱颖而出的人类，在前现代一直致力于区分自己和动物的不同，近来则恐惧于人工智能的超越，而寻找自立的依据。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差别在于，生存之外，是不是有所相信。
相信可为神为魔，为兽为鬼的人性，相信具有巨大能量的情感，不可轻易欺骗、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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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阿树
排版 |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