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西瓜园 | 那些年,我所追求的真实:记者生涯中的感悟与实践

严师黄向青虽然辞世三十多年了,但当年他的教诲至今犹记:“记者的真知灼见从何而来?来自对实际的透析和与民众情感的融合。新闻之写作如同作画之写生,只有直面生活才具真实性和时代感。在这过程中,记者的苦与乐也会与劳苦大众融为一体的。”


真实是新闻的灵魂和生命。

作为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过来的新闻人,对新闻队伍中那些“随意放大事实甚至歪曲事实真相”的不正之风深恶痛绝。深感求真务实乃新闻报道之魂,记者必修之德!这一新闻人代代相传的基本功,绝对不能丢弃。

| 柑橙“打水针”析疑

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初夏,市面上有很多果贩推销隔年柑橙。令消费者奇怪的是,这些柑橙虽然放置了半年,但个个光鲜饱满,尝之却淡然无味。于是社会上便流传着果贩将柑橙“打水针”,借此扮靓增重、以便推销之说。领导嘱我抓紧采写这一话题,揭露坑人伎俩。

要揭露就要追根溯源。我决定用一个笨办法:和本部的邵斌记者一起,到果区买了几斤“皱皮橙”,拿到广州市防疫站,请站内专家与我们一起做甜橙“打水针”的实验。

我们首先用为病人作皮下注射的针管,刺穿橙皮后向橙内注水,谁知即便是把针头弄歪弄断,水也挤不进橙内。再改用兽医打猪针的镶钢针筒及粗针头,用力挤注,好不容易注进几毫升水,但针头一拔出,注进的水便从针孔处流了出来。实验宣告失败!

细心分析后原因找到:因为橙子果壳内包有十片左右的果瓣,每个果瓣内又包裹数以百计的果肉。针头可以刺穿果壳和个别果瓣,却绝对不能刺进每朵果肉的外膜而均匀注入水分。由此可见,甜橙“打水针”只是以讹传讹。

这是不是说明光鲜饱满的隔年柑橙就没有被做过手脚?苦思冥想,突然想起父亲曾向我讲过《米铺老板“发水米”的故事》:

话说有个米铺老板,有一天被熟人埋怨:你无良心,在米堆里撒沙子以增加重量赚钱。米铺老板连呼冤枉:我哪有这么蠢,米里撒沙子,这袋米还能吃么?你拿一沙煲清水放在米堆上面,明天就知道奥妙了。(答案:只一晚,整煲水被米汲干了!)

我猛然醒悟:米能发水,橙又如何?

我们于是把“皱皮橙”泡进水里,不出半天,这些隔年皱皮柑橙个个变得光鲜饱满, 重量了增加两成左右。 “注水”与“泡水”,虽然是一字之差,但却是“假”与“真”的区别。一个笨办法杜绝了一篇以讹传讹的文章。

| 外来果农是蒙冤还是诬告

也是在上世纪80年代末。一天,时任广州日报总编辑黄永湛拿着一份从广州市人大转来的投诉信,要求我追踪采访报道。投诉信的内容大致是:“我是从外地到广州市白云区北部某镇包耕的农民,几年前在包耕的十多亩土地种上了橙子,现在已到了挂果收获的年头。然而在近日一个晚上,我的橙树竟被人全部砍光。希望广州市有关部门落实外地农民到穗包耕的政策,保护我的利益,责成当地政府免除包耕承包款并给予一定经济补偿。”

接到此信后,我首先产生的是把投诉信抢先见报的冲动。然而经过一夜思量,这种冲动被理智所冷却:这是一宗刑事破坏案件,光凭记者本身去判案显然不够实力。于是我放弃了“抢”的念头,找到时任白云区区委书记,请他组织刑侦力量帮忙判案。在公安部门的配合下,我们很快掌握了事件的真相:1.出事的果园并非只种有橙树,而是橙树与荔枝树间种;2.被砍的只是橙树,荔枝树却完好无缺;3.被砍的橙树患有“黄龙病”(柑橙树的不治之症);4.作案者其实是报案人的家人。在这些事实面前,报案人终于承认了自己为免交承包款而做出了“贼喊捉贼”的事。

我们则从中认识到,没有缜密的调查研究而急于抢新闻势必误事,庆幸没有被人“当枪使”。

| 事关大局的报道岂敢道听途说

那是1994年5、6月,广东暴雨连场,九江洪水暴涨,北江大堤告急!我与郑解康、陈韬等同事早出晚归,为报道广东抗洪救灾已苦战大半个月。

就在这场抗洪战役接近尾声的一天傍晚,我与郑解康在北江大堤黄塘段完成了采访任务,便驱车朝广州方向奔驰。行至里水接到了总部电话,说是刚刚有消息称,北江大堤决堤!危及南海县(今佛山市南海区)、广州芳村区(今并入广州市荔湾区)!报社总部要求我们马上搞清事实,准确报道。

我与郑解康在车上商讨:我俩刚沿着北江大堤赶路,称“决堤”肯定与事实不符。但必然“事出有因”。我们马上打电话给三防指挥部,无奈手中的老式“大哥大”实在太“水皮”,终无法拨通电话。唯有再折返北江的路上边走边打听。几经周折,好不容易才获悉北江的一条流经南海县的支流在小塘段出现险情!此时,留给我们调查的时间无多,我们决定冒一次险——直奔小塘险段。当我们在夕阳的余晖下登上堤围时,但见滔滔江水几乎漫至堤面,大堤的背面则是一口大鱼塘——这显然是这次出现险情的“罪魁祸首”。最令人不安的是脚下的大堤由于长时间泡浸已呈软绵绵状,随时都有崩堤风险。我们旋即向在场准备离开的水利人员了解险段处理情况,得知各种防洪措施已一一落实,便劝说堤下村民尽快离开险地进入抗洪第二防线的保护范围内。这才驱车逃离险境,回报社赶写报道以稳定人心。

幸运的是,该堤段次日安全出峰,且事后得到及时加固。

| 严师教诲至今犹记

求真务实是记者必修之德——此乃新闻前辈言传身教。

1975年冬,我跟随广州日报副总编辑黄向青到龙门县永汉公社,采访公社党委排除种种压力、带领干部群众改造贫困山区的典型故事。在寒风凛冽的山区,瘦弱的老黄夜以继日地采访了足足一个星期,我记满了一个笔记本,素材相当生动感人,可谓满载而归。

因为劳碌过度,老黄回穗后大病一场。待到他能动笔改写我的初稿时,我却突然收到龙门县传来的消息:永汉公社党委书记邓书记被人告发(一说被诬告),正在被审查!

初出茅庐的我既担心报道出错,又生怕这次与老总难得的合作前功尽弃。我还心存侥幸:希望过几天邓的审查便有“平安无事”的结论,好让我们的文章顺利见报。等到老黄强支病体快要把稿件改完时,我才吞吞吐吐地把上述新情况和盘托出。

老黄听后露出我从未见过的严峻神情:两道花白的眉毛紧锁,嘴角的皱纹呈锐利的直角。良久,他才深深喘了一口气,放缓眉心,对我说:阿熙,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知我?你不会判断应该让我来判断!新闻的第一性——真实性是最无人情讲的,更不容许夹杂私人的情绪。别惋惜你我的劳动,此稿必须先停下来,待邓的审查有了结论再说。

邓的审查一年后才有结论,后升任新丰县副县长。压下来的稿件因时过境迁而报废了。然则老黄的训示如醍醐灌顶,令我终身受用。

我是幸运的,入行以来遇到不少好师长。黄向青、刘满球、谭国超、屈绍铿都是我的良师益友。严师黄向青虽然辞世三十多年了,但当年他的教诲至今犹记:“记者的真知灼见从何而来?来自对实际的透析和与民众情感的融合。新闻之写作如同作画之写生,只有直面生活才具真实性和时代感。在这过程中,记者的苦与乐也会与劳苦大众融为一体的。”

文/张永熙(原广州日报记者,采访部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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