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真正的美术课和音乐课，对乡村田野上的小学生意味着什么？广袤的乡村之上，无论是乡村教师还是乡村儿童家长，大多数人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实际上，大家并不是不知道，艺术素养是儿童综合素养的重要部分。成长路上的乡村儿童也亟需艺术的滋养。

现实中的乡村美育缺师资、缺资金、缺观念，“虽然近几年专职老师数量增加，但远远不够，很多乡村学校的美术、音乐课依然只能靠语数英老师教，但老师不会教。”一位乡村教师坦言。但这个7月，来自粤东西北地区的254份乡村儿童美育作品一一在广州图书馆负一层小展厅展示，风土自然，天马行空。而在这背后，一场乡村学校和公益组织的行动正为乡村美育破局。

哇，这是乡村孩子记录的美

这个7月，走进广州图书馆负一层的人们大多会留意到，一群普通乡村孩子的创作登上了这座城市的文化地标，在展厅中集中展示，展示的作品里有大山田野，有家乡的风土民俗，有一家人的团圆饭，有身边的一草一木一物，有对乡村之外世界的想象，还有对未来最童真的描绘，洋溢着童年的童真和美好。而这些作品全都来自广东多所乡村学校美育课堂，在乡间田野长大的孩子发挥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将自己对美的理解，灌注画笔、音乐、手艺中，最终，呈现在展览观众眼前。

而展览最为打动人的，不是技艺之高超，或创作背后的名声，而是真诚和改变。在乡村的土壤，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一位展览工作人员透露，此次展览名为“美育苔花开，童心创未来”“苔花开”第三届乡村儿童美育成果展，每一所乡村学校的美育课其实都得到了广东省长江公益基金会发起的“苔花开”乡村儿童美育计划公益项目支持，通过公益项目为美育教育赋能，使乡村学校也能主动、自发开展真正的美育课，自2016年发起，至2023年6月，已支持多达1252所乡村小学。

如果仔细看，能发现有的学校不止一幅作品入选。在一幅名为《新奇的房子》作品中，来自雷州市唐家镇中心小学的唐柳青描绘了一个宽敞、功能齐全的房子，而房子外布满了暖色调的星星。唐柳青在介绍中表示，“房子是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是我们每天呆得最多的地方。与此同时，也有来自唐家镇中心小学的其他同学的其它创作入选展览。

“但展览只是成果的一部分，这个展览并不是展示我们的孩子们有多厉害，而是展示有多少可能性。”在展览开幕当天，唐家镇中心小学校长宋鹏也来到了广州，感触颇深地展示了近五百公里之外，在唐家镇中心小学刚刚结束的艺术期末展。“虽然作品都有些稚嫩，但是孩子们都很开心，我们可以从中看出，这是他们用美术的方式表达他们对世界美好的看法”他说，生命的精彩在于它的无限可能，教育能让每个生命皆有可能，而感受美、创造美也该是每个孩子的权利。

美育教育正成为唐家镇中心小学及镇中心小学下多所“村小”的日常教育一部分，虽然同样师资有限、资源有限，但特别的是，这里依旧风雨无阻地开展美育教育，通过常规课程、送课行动、线上课程以及拥有社会力量支持的美育课程，突破过去一个个美育教育无法顺利开展的瓶颈。而在每次的艺术展演中，每一个孩子都有表现和展示的机会。“你能看到最大的变化，就是孩子脸上的笑容多了，开心了，放得更开了，这其实也是我们本应该做的事情。”宋鹏说，但这个过程，从来都不容易。

那些难题，和那些寻找答案的人

乡村的孩子需要美育吗？实际上，“我们看偏远乡村的孩子成长时，看的不仅是他们的学习，还有他们面对的各种成长挑战。”一位乡村教师透露，在有的乡镇，可能不少学生身边缺少引导和陪伴，“甚至有的地方，有很多孩子的原生家庭并不完整，我们在孩子脸上看不到笑脸”。在孤单和封闭中，谁来告诉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发现美、表达美、创造美，获得审美的能力？在不少乡村教师看来，美育教育正是乡村缺少的东西。

在深圳国际公益学院研究高级总监曾伟玲看来，美育可以给儿童创作和表达的方式和路径，促进全面发展，一定程度上也有助于学业的提升和社会关系的改善。可是，同一时间，虽然众多学校正在开全、开足课程，乡村美育近年来愈发受到关注，但推动乡村美育教育的人们遇到的更多是一个个看似“迈不过去的坎”。其中，专业师资是摆在眼前的第一个难题。曾伟玲分析道，乡村儿童基数大，美育需求庞大，虽然近年美育教师数量不断增长，但美育教师在专职教师的占比仍处于较低的水平。

美育教师不够，语数英老师来凑。一位乡镇学校老师举了一系列数据佐证：“像我们这边一个地方，全镇小学老师两百多名，但没一个美术专业毕业，仅有两名音乐老师也教了二十多年语文数学。”而更多地方为回应乡村儿童美育需求，由语数英老师兼顾美术、音乐老师，但“老师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教”。记者观察了解到，近年来，为突破乡村美育难题，社会多方探索了一系列举措，包括艺术支教、推广艺术多功能室建设、派发艺术课程工具包，可只要内生力量没激活，乡村美育就难以发展。

2020年，宋鹏到了唐家镇当中心小学的校长，也是授课的语文教师，他也知道乡村美育的迫切性，更知道乡村美育教育面对的难题。同样是缺资金、缺师资、缺观念，但看到“苔花开”乡村儿童美育计划后，宋鹏感觉到了突破的方向。该公益项目一方面对校长集中培训，在学校里从上至下推动美育观念的转变，另一方面又在能力上为负责美育课程的老师赋能，指导如何因地制宜，培养学生美育素养，同时组织教研培力课程，让在地老师掌握设计课程的能力，并为学校美育活动提供资金支持。

在公益项目支持下，“我们从改变校长的理念开始，组织全镇小学校长和管理组的主要领导参加校长领航计划，把所有校长都纳入我们的美育队伍。接着，组织全镇75位老师参加教师成长计划，为唐家镇培养75位兼职美育老师，接着从这批老师当中挑选一批骨干老师组正我们自己的教研团队，我们初步让美育团队有了造血功能。”宋鹏回忆道，“没有‘苔花开’乡村儿童美育计划，就没有现在我们的成系统的课程。”实际上，“苔花开”乡村儿童美育计划就是希望推动一个学校搭建可持续的美育。

这一系列的努力，真的有意义吗

不仅是唐家镇中心小学得到了支持。记者采访获悉，截至2023年6月，“苔花开”乡村儿童美育计划已在全省建立乡村全科教师示范镇74个，覆盖汕头、云浮、茂名、湛江、清远、肇庆、阳江、韶关、梅州、揭阳等10个地市20个区县的1252所农村小学，项目培养农村小学美育全科教师2787名，校长941名，累计惠及乡村儿童逾41万人。公益项目的持续落地需要不断筹集社会爱心，但社会也会看着实际效果“掏腰包”。可要看到有效果的美育教育，往往需要10~20年的长期支持。

这时，基金会就发挥着议题聚焦的作用，长江爱心企业家的担当使项目得以持续运作下去。2023年4月，广东省长江公益基金会与广东省教育厅继2019年后再次签订了三年战略合作协议2023-2025《支持全省农村学校美育改革发展意向书》，继续助推全省乡村学校美育改革纵深发展。7月9日，“苔花开”校长领航计划第十一期同步开班，来自阳江闸坡镇、茂名新安镇、茂名电白区望夫镇、那霍镇、南海街道、沙琅镇、清远连州镇、江门双合镇的89所乡村小学校长也来到广州，进一步“深造”。

2023年，该项目新增项目点将覆盖11个区县，18个镇，210所乡村小学，继续聚焦乡村教育的核心薄弱环节，培育校长、教师以及教研团队。与此同时，一线工作者也表示，乡村教育的质变需要更多内外部因素共同参与。在唐家镇中心小学，学校申请引入驻校社工支持学生，驻校社工又引入了广东省千禾社区公益基金会及启创社工的“橙汁书袋 x 多元梦想课堂”公益项目，镇里的广州驻村帮扶乡村振兴工作队、广东狮子会等社会多方也从身心健康、预防性侵、阅读支持等角度支持学生成长。

实际上，乡村美育教育依旧面对许多客观挑战，记者采访了解到，包括大多乡村教师接受美育教育培训未被纳入继续教育学时，而许多乡村教师也难以抽出更多时间投身其中，但唐家镇中心小学等学校的尝试，展示了更多可能性——一个学校可以更多地攫取公益力量，围绕学生构建一张支持网，每一个公益组织都成为学生成长资源的一部分，这值得更多学校借鉴。

“我们在送美育课到村小时，看到一个坐在教室最后面的小姑娘，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在美育的浇灌下小姑娘的脸上逐渐多了笑容。”在宋鹏看来，这就是意义。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苏赞、杨欣  实习生皮俊
图、视频/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彭文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