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走不谢!文学大师汪曾祺毕生阅读心得与写作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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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应该使人获得生活的信心。

文学大师汪曾祺毕生阅读心得与写作经验分享。



《汪曾祺的写作课》

作者:汪曾祺

出版: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汪曾祺,中国当代著名作家、戏剧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位纯粹的文人士大夫。”其语言风格诗化唯美,在小说、散文、戏剧等领域成绩斐然。深受诸多现当代作家的高度推崇,同时也深刻影响着无数的后辈。

其师沈从文评价他:比几个大师都还认真而有深度,有思想也有文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则称:能具汪先生那般散淡心态者寥寥无几。著名作家贾平凹戏称汪曾祺是文狐。著名作家、作协主席铁凝则认为汪曾祺带给文坛温暖、快乐和不凡的趣味。

关于阅读、创作、技巧的毕生经验全分享

关于阅读,汪曾祺这样说: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或有志成为作家的青年,应该博览群书,但是可以有所侧重,有所偏爱。我主张看书看得杂一些,即不只看文学书,文学之外的书也都可以看看。读杂书至少有以下几种好处:第一,这是很好的休息。第二,可以增长知识,认识世界。第三,可以学习语言。第四,从杂书里可以悟出一些写小说、写散文的道理,尤其是书论和画论。

关于写作技巧,汪曾祺这样说:一个短篇小说,是一种思索方式,一种情感形态,是人类智慧的一种模样。一个词,一个词;一句,一句;痛痒相关,互相映带,才能姿势横生,气韵生动。我主张纳外来于传统,融奇崛于平淡,以俗为雅,以故为新。

关于创作,汪曾祺这样说:想象和虚构的来源,还是生活。一是生活的积累,二是长时期的对生活的思考。思索,不是抽象的思索,而是带着对生活的全部感悟,对生活的一角隅、一片段反复审视,从而发现更深邃,更广阔的意义。思索,始终离不开生活。什么是好的语言,什么是差的语言,只有一个标准,就是准确。


大师教路:

如何写出传神的“美人”(选摘)


小说是写人的。写人,有时免不了要给人物画像。但是写小说不比画画,用语言文字描绘人物的形貌,不如用线条颜色表现得那样真切。但是用语言文字捕捉人物的神情——传神,中国画讲究“形神兼备”,对于写小说来说,传神比写形象更为重要。

我的老师沈从文写《边城》里的翠翠乖觉明慧,并没有过多地刻画其外形,只是捕捉住了翠翠的神气: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怒,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但明白了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地在水边玩耍了。


鲁迅先生曾说过:有人说,画一个人最好是画他的眼睛。传神,离不开画眼睛。《祝福》两次写到祥林嫂的眼睛: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头上系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亲的邻居,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看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

我这回到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

“顺着眼”,大概是绍兴方言;“间或一轮”,现在也不大用了,但意思是可以懂得的,神情可以想见。这“顺”着的眼和间或一轮的眼珠,写出了祥林嫂的神情和她的悲惨的遭遇。


我在几篇小说里用过画眼睛的方法:

两个女儿,长得跟她娘像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眼睛尤其像,白眼珠鸭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时如清水,闪动时像星星。浑身上下,头是头,脚是脚。头发滑滴滴的,衣服格挣挣的。——这里的风俗,十五六岁的姑娘就都梳上头了。这两个丫头,这一头的好头发!通红的发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个去赶集,一集的人都朝她们望。(《受戒》)

巧云十五岁,长成了一朵花。身材、脸盘都像妈。瓜子脸,一边有一个很深的酒窝。眉毛黑如鸦翅,长入鬓角。眼角有点吊,是一双凤眼。睫毛很长,因此显得眼睛经常眯睎着;忽然回头,睁得大大的,带点吃惊而专注的神情,好像听到远处有人叫她似的。(《大淖记事》)


对于异常漂亮的女人,有时从正面直接地描写很困难;或者已经写了,还嫌不足,中国的和外国的古代的诗人,不约而同地想出另外一种聪明的办法,即换一个角度,不是描写她本人,而是间接地,描写看到她的别人的反映,从别人的欣赏、倾慕来反衬出她的美。

希腊史诗《伊里亚特》里的海伦皇后是一个绝世的美人,但是荷马在描写她的美时,没有形容她的面貌肢体,只是用相当篇幅描写了看到她的几位老人的惊愕。汉代乐府《陌上桑》描写罗敷,也是用的这种方法: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

少者见罗敷,脱帽著帩头。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

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这种方法,不能使人产生具体的印象,但却可以唤起读者无边的想象。他没有看到这个美人是如何的美,但是他想得出她一定非常的美。这样的写法是虚的,但是读者的感受是实的。

……

这些写神情、画眼睛,从观赏者的角度反映出人的姿媚,都只是方法,是“用”,而不是“体”。“体”,是生活。没有丰富的生活积累,只是知道这些方法,还是写不出好作品的。反之,生活丰富了,对于这些方法,也就容易掌握,容易运用自如。

不过,作为初学写作者,知道这些方法,并且有意识地做一些练习,学习用几句话捉住一个人的神情,描绘若干双眼睛,尝试从别人的反映来写人,是有好处的。

【作者简介】

汪曾祺(1920—1997年),祖籍徽州,生于江苏高邮,中国当代著名作家。其语言风格独具特色,在小说、散文、戏剧等领域成就卓越。主要著作有:《受戒》《大淖记事》《人间草木》等。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孙珺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孙珺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孙珺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亚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