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多年前的五代十国时期，番禺这片孤岛苍翠秀丽，是南汉开国皇帝刘岩射禽逐兽的狩猎场所和奢靡享乐的行宫，刘岩去世后，运送灵柩的队伍自广州城南汉国宫殿出发，浩浩荡荡无限哀荣，一路沿珠江水道上岸登岛，“迁神于康陵”，这里成为陵寝森然、神道庄严的皇家陵园；世事如白云苍狗，曾经无尚尊荣的帝陵在千年沧桑变迁中，历经数次洗劫，仅剩得断瓦残垣掩埋于黄土之下，留下散落于古籍史册的零星故事任人传说，而小岛也演变为岭南水乡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原生态村庄；现如今，在时代的召唤下，这座岛屿书香氤氲，人文荟萃，是全国闻名的广州大学城所在地，被蒙尘已久的千年皇陵也历经扑朔迷离，最终浮出水面，在广州考古和文物保护工作者20年如一日青灯黄卷的努力下，拂去历史的尘埃，向世人还原一段鲜见的五代南汉史，勾勒出千年前广州古城壮美历史画卷。

康陵遗址（左）与南汉二陵博物馆

这里是广州番禺小谷围岛及位于小岛西北部北亭村大香山的千年帝陵——南汉康陵。6月10日2023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正值康陵遗址考古发现20周年之际，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南汉二陵博物馆）向外发布康陵遗址全面完成本体保护与展示利用工程、正式向公众开放的消息，这座几经变迁富有传奇色彩的小岛和千年皇陵，再次吸引了世人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现场直击：五代十国时期唯一布局完整的陵园建筑基址

南汉康陵遗址

南汉康陵发掘现场

“这个是磉墩，原来上面立有柱子，柱子再撑起高大的陵门或廊式建筑。”在通往康陵展厅的入口处，康陵考古发掘现场负责人、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张强禄向记者介绍。在考古发现中，这些方形磉墩除个别被现代鱼塘所毁外，大部分保存有残迹，呈几排平行分布且东西对称。

方形磉墩处原立有柱子

环绕四围的神墙

陵园四周可见起隔离保护作用的夯土墙垣，叫做神墙，东西墙体依山势由北向南递级而下，高低落差12米左右。

神墙四角建子母角阙

长方形的神墙四角各建一大一小的子母角阙，角阙上部的原楼阁式建筑已塌毁，仅存方形台基，正是在保存较完好的东北角阙处的几块青灰砖，让20年前考古队员从冰山一角开始发掘，在废弃堆里挖到带莲瓣瓦当的筒瓦、板瓦、花边重唇滴水瓦、脊头瓦、垂兽饰等建筑构件，显示出阙顶原建有颇具规模的华美屋盖。至此，考古人员判断此地为一古代地面建筑物，而非普通“唐宋砖室墓”，后来随着考古面积和范围的不断扩大深入，直到发现传说中的千年皇陵。

最先发现的东北角阙基址

东北角阙现状

整座陵园坐北朝南，依山而建，视野开阔，地势属大香山最高，显示出陵园选址经过了精心的勘察，游人在目击眼前的磉墩、神墙、角阙等陵园要素的大致轮廓后，可遥想千年前皇家陵园外观上的恢宏壮丽。

游人参观康陵展厅

走进康陵展厅，见到地面以上似“蒙古包”的陵台和地下建筑玄宫。玄宫筑在陵台正下方，为长方形多重券顶砖室结构，由墓道、封门、甬道、前室、过道、中室和后室组成。游人站在架空的玻璃廊道上，可360度观看玄宫的外貌，出于对墓室的保护及防氧化需要，玄宫内部不对公众开放，现场不少游客在展厅一侧的多媒体展播厅，观看了解康陵的历史故事及玄宫内部结构。

多媒体展厅观看

令人称奇的是，这座南北长约160米、东西宽约80米、面积达12800平方米的巨大陵园，近几百年来被埋于地底下无人见其真容，人们仅从历史文献中得知“墓在北亭洲旁，疑即昌华苑地也”。屈大均《广东新语》描述了在明崇祯九年（1636年），一田父偶入刘岩墓，发现里面充满奇珍异宝、宛如神话场景的故事。类似的记载还有清嘉庆年间的《羊城古钞》，清同治版《番禺县志》等。张强禄根据文献及现场遗迹推测，自明末后的三百多年来，再没有发现有人进出墓室的证据。

地面以上的陵台建筑

直至20年前的2003年，伴随大学城的开发建设，考古队员来到小谷围岛开展先期考古调查，在大香山荔枝林（原陵园东北角阙位置）发现了青灰砖壁，从疑似“唐宋砖室墓”到村民眼中的“瓦碴岗”，再到文献中提及过的“祭坛”，考古过程扑朔迷离，直到最后发掘到墓室靠封门处位置，惊现文献传抄的“一碑当穴门而立”哀册文碑，题有“高祖天皇大帝哀册文”，于大有十五年（942年）四月崩，于同年九月“迁神于康陵”的信息，才确认墓主身份乃南汉开国皇帝刘岩，而800米之外青岗北坡所谓的“刘皇冢”原来是其兄刘隐墓德陵，一碑定二陵，南汉康陵、德陵至此拨开重重迷雾，尘埃落定。

迄今为止，南汉康陵是所发现的五代十国时期唯一布局完整的陵园建筑基址，为我国五代十国陵寝制度的研究提供了重要实例。南汉二陵作为五代十国考古的重大发现，被评为200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06年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1年被列为广东省首批大遗址项目。为了更好地向公众展示五代南汉历史文化，南汉二陵博物馆也应运而生。

历史回眸：第二个建都广州的封建地方政权

南汉二陵博物馆“汉风唐韵“展厅入口

在距康陵5分钟步程的南汉二陵博物馆，有常设展览“汉风唐韵——五代南汉历史与文化”，处于战乱纷争的五代十国时期的南汉，为什么称之为具“汉风唐韵”气象？博物馆以翔实的考古材料、历史文献和出土文物，具象还原了南汉都城兴王府（今广州）的宫殿苑囿和城市建设，南汉三陵（德陵、康陵、昭陵）的形制结构，描绘出一幅真实生动的五代南汉国“汉风唐韵”人文历史画卷。

在唐代，粤北大庾岭的开辟进一步密切了岭南和中原地区的陆路联系，南北交通往来、文化交流更为频密，而广州地处南海之滨，以中国第一大对外贸易港口闻名于世，岭南经济因此达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唐朝灭亡后，五代十国分裂的局面开始形成，在短短的50多年间，先后出现了五个朝代和十个割据政权，其中割据岭南的是南汉。刘岩其兄刘隐任清海军节度使，进封南海王，确立了刘氏家族对岭南地区的实际统治，是南汉政权的奠基人。刘隐于911年去世后，917年刘岩称帝，以广州为都，国号“大越”，次年改“汉”，史称“南汉”。

刘氏南汉政权以汉室正统自居，承袭唐制，偏安岭南。五代南汉国时期，海外贸易发展尤为兴盛，陶懋炳《五代史略》称“南汉立国，倚南海商利为收入之大宗”。刘岩称帝之后，最大限度把东南海路外贸掌握在手中，并通过海外贸易，积累了大量财富。《南汉书》载高祖刘岩时，外贸日盛，“犀象、珠玉、翠玳、果布之富，甲于天下。”国力强盛、物产丰富也体现在皇家宫苑的建设上，南汉国大兴土木，仿照唐都城长安的形制修建兴王府，宫殿数量多，规模大，以金、银和“水晶、琥珀”等海外奇珍装饰，极尽奢华。《资治通鉴》称：“宫城左右，离宫数十。”目前已知此时段较大建筑40宗，宫殿26个，苑圃8个，环广州建寺28间。2012年，考古人员还在康、德二陵附近，发掘了疑似南汉皇室行宫别苑的“昌华苑”建筑基址。

博物馆展示疑似昌华苑遗址

康陵出土的建筑构件

南汉二陵博物馆展出了康陵出土的部分建筑构件，瓦当多见莲花纹、兽面纹、双凤纹，部分饰以联珠纹，且大体为高温青釉陶或低温绿釉陶，较唐代普遍使用的灰陶莲花瓦当，明显在工艺和造型上有了大幅度提高，充分显示了南汉宫殿建筑的华丽和工艺水平的高超。

哀册文碑至今立于墓室

康陵墓室被盗扰多次，遗存的完整陪葬器物不多，仅剩残余破碎的陶瓷器、玻璃器、铜钱等，所幸在前室当门横立的一块石哀册文保存完好，上刻1062个欧体楷字，是目前年代最早的哀册文碑石，其内容有的可以和南汉史及广州现存的南汉遗迹相印证，为艺术性、史料性俱佳的文物瑰宝。

来自西亚伊斯兰世界的玻璃瓶

在破损的玻璃器残片中，修复出一件相对完整的玻璃瓶，其装饰极为特殊，有模吹制，外壁印有凸起的竖棱纹，此种装饰的琉璃器皿在中国是第一次发现。经学者研究确认，这种钠钙玻璃是来自西亚伊斯兰世界的舶来品，该文物的发现，为广州海上丝绸之路的玻璃贸易增添了新证据。

记者在现场参观采访中，见到不少对中国历史文化有着浓厚兴趣的“背包族”，其中一位来自广州市区的游客告诉记者，他是在游览完位于广州越秀区中山四路的南汉国宫殿遗址，再来到小谷围岛参观康陵及南汉二陵博物馆的，这样串联起来有助于更好地理解那段历史，从横向上看，南汉国将广州城南范围拓展至了珠江边，都城北边为宫苑，珠江南岸则分布着宗庙祭坛和陵园，这对于广州的城建史影响深远。而从纵向来看，南汉国作为继南越国后第二个建都广州的地方政权，其王宫核心区仍处于两千年前的南越国宫署遗址范围。“一番游览下来，我的体会是，2000多年来广州城的发展未曾中断，城区中心也一直未曾变更。了解了广州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过去，才能更好理解当代社会的种种进步，以及畅想明天的美好未来，也因此，会更加热爱脚下的这片土地。”

文/图：番禺融媒记者 吴红颖 阮汉标

部分图片由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