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隆隆，船桨起舞，千舟激浪，万人空巷。端午至，珠江及广州大小河涌之上龙舟跃浪，奋楫争先；两岸旁，看台观众摇旗呐喊、振奋精神。千百年来，龙舟文化镌刻在珠三角水乡人的基因里，在端午时节被唤醒。

一船会端午，一水寄乡情。龙船里有速度与激情、友谊与祝福、创新与传承。那么就以龙船为引，带我们走进水乡人的精神世界。

河涌边，绿树掩映，一座座低矮厂房成排簇立；厂房里挥汗如雨，木屑纷飞，工匠们一锤一刀手工雕琢岭南水乡人的图腾——龙舟。

这里是广州市番禺区洛浦街上漖村，广东最古老的龙舟制造和维修基地。上漖村龙舟制作技艺迄今已有140多年历史，历经六代传人，不少简易厂房都是“百年老字号”。直到现在，珠三角九成传统龙舟都来自这里。

端午前夕，上漖村龙船厂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刻。近日，记者走进上漖多家龙船厂，探访广东龙船的“诞生地”。

沉寂三年，今年龙船鼓响得特别早

“今年龙船鼓响得特别早”。

今年年初，番禺龙船世家第五代传承人黄剑挺就感受到这个信号了。年初，黄剑挺负责的龙船厂收到了不少从广州各条村发来的订单。“龙船代表村子的形象，每年都要帮龙船打扮一番，有些村子每隔几年翻新一下龙船，以光鲜亮丽的形象去游龙探亲。今年农历二月初二猎德村就早早起龙，11条龙船都送到我们厂里翻新。”黄剑挺算了下，今年新龙船订单有13艘，旧船翻新的有四五十艘，一个月左右，他的船厂就“爆单”了。

除了本地的订单，还有不少龙船厂接到外省的订单。在记者探访当日，上漖村陈汉慧龙舟基地的工匠正忙着为一艘即将竣工的龙舟修补钉缝。黄褐色木屑覆盖地面，木香弥漫在空气中，几位光着膀子的工匠围着一艘龙舟忙得热火朝天。70岁的曾师傅介绍，“这条龙舟是江西一个村子订的，还有几天就运走了。”他告诉记者，过去是使用桐油灰覆盖钉缝，现在因为找不到蚝壳粉制作桐油灰，只能以化工固化防裂材料代替。

 

曾师傅介绍，造龙舟主要用坤甸木和杉木。采用进口的坤甸木做的龙船密度高、质量好、耐用，需要藏在湿泥里隔绝空气保存。而用杉木做的船轻、吃水浅，起步快，平时需要吊挂起来保存。

对于广东人来说，造一条新龙舟是极为隆重的。黄剑挺说，20世纪80年代，一条龙船的造价要1万元，“当时万元户还很稀少，1万元相当于现在两三百万元的购买力。可以说是‘天价’。”黄剑挺表示，广东龙舟讲究传承，造一条新龙舟就要一代一代传下去，“所以要找一条坚固耐用的木材，把最好留给子孙后代，上漖龙船厂就选用坤甸木，这种木材可以保存100年。”

龙舟制造主要包含8道大工序——扎底骨、制脚傍、上大傍、扎彩盘、钉花傍、钉夹傍、扎龙缆、上油打磨，“再细分则差不多有100道小工序，即便在现代设备的帮助下，仍然需要20天的工时，才能做好一条龙船。慢工出细活，好的龙船急不来。”黄剑挺说。

新龙船装上了龙头、龙尾，扬头翘尾，面朝涨水河涌便开始了新龙船“骏水”仪式。“骏水”当日，随着阵阵锣鼓声响起，来接龙舟的村民站在“新龙”两侧，听着号令一齐铆足劲儿，抬着龙舟一步步将其推送入河涌里。

端午节前“唤醒”龙船，是珠江畔人民世代流传的习俗。

百年传承，上漖龙船制造技艺生生不息

何以成为龙舟制造基地？这要从上漖村的地理环境说起。

上漖村所在的沙滘岛珠水环绕，河网纵横，北有沥滘水道、南有三支香水道，村民世代临水而居，旧时，船是村民主要的交通出行与生产工具之一。同时，珠三角水乡地区对龙舟的需求量大。上漖村南边的三支香水道，江水流速平缓，且在水道与村相邻处有一块面积较大的浅滩，水运交通方便，利于木料的运送和新龙舟下水，是造船的天然良港。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加之村民的勤劳智慧，使上漖村成为远近闻名的造船基地，其出品的船舶广受欢迎。河涌连着珠江，通向大海。每年都有不少新龙船从这里“骏水”，去迎接龙船景和锣鼓助威声。

在上漖村，龙舟传人们几乎都知道这样一个故事。清朝同治、光绪年间，上漖村出现了最早的造船师傅黄弘。黄弘将技艺传授给黄寮。黄寮自创“柱利”船厂，以造龙船见长，兼造其他木船，20世纪初已经在广东省内享有盛誉。

珠江三角洲常受台风侵袭，龙船在波涛汹涌的“龙舟水”中，时有被冲击破坏船体甚至破裂翻沉的危险。经过反复研究实践，黄寮大幅改良了龙舟的制作工艺，还创新性地引入坤甸木作为制作龙舟的材料。

黄剑挺介绍，“我太公黄寮引入了榫卯结构的家具制作工艺，不使用钉子，这样船体更牢固，用料也是改为做高档家具的坤甸木，这种木头产自马来西亚，越泡越结实，所有现存的百年老龙基本都是坤甸木做成。”榫卯结构的工艺在上漖村的制船工艺中被称作“掌口”。由黄寮改进的这些工艺让龙舟坚固、耐用、划得快，尺寸可以做得更窄，长度可以达到40米。

 

除了改良制作技术和材料让龙船具备更强的抗击风浪能力，黄寮还采用一些技术方法让船划得更快。经他手制造的龙舟多次在龙舟竞渡活动中夺魁。其中，20世纪30年代由黄寮制作的南浦东乡“西约”龙舟，获得“通海第一”荣誉，即相当于全省龙舟赛冠军。

20世纪60年代，社会、经济逐步恢复和发展，龙舟活动也逐渐恢复。第三代龙舟制作人黄寮的长子黄辉、次子黄福（黄剑挺的爷爷）继承父业将造船技术发扬光大。如今，广东省博物馆陈列着两艘长约40米的龙舟，分别是“猎德花龙”和“棠下黑龙”，均产自20世纪80年代初的上漖村，为黄福所造，“那两艘船的技艺和现在基本上是一样的”。黄剑挺说。

20世纪80年代，龙舟制造进入鼎盛时期。改革开放之初，不少村子争先恐后购买龙舟，订单爆发式增长。彼时，上漖村有近30家龙船厂，从业人员有300多人。巅峰时期，上漖龙舟一度销往我国港澳地区，更远至东南亚和南非。20世纪90年代后期，鼎盛时期过去，受自然环境、经济形势、劳动力市场、成本上涨等因素制约，龙厂船数量逐渐减少。至2014年，上漖村剩下的龙船厂不足10家。目前，村里只有7间龙船厂，从业人员30多人，有黄氏、卢氏、梁氏、陈氏四家在经营。

现在上漖村仍以传统龙制作为主要优势，传统龙的市场份额仍然占据珠三角地区九成以上。黄剑挺说：“得益于政府大力推广龙舟文化，传统龙舟蓬勃发展，划龙舟的人越来越多了，龙舟制造业已经过了低谷期。”

传承：龙舟制作传承需要稳定规模工匠群体

上漖龙舟制作技艺对番禺区乃至珠三角龙舟习俗以及依赖于龙舟习俗的宗族、村落维系有着重要的意义。

然而，传承问题始终困扰着这门古老技艺。黄剑挺说，自家船厂最鼎盛时有三十多个工人。后来工人的年纪慢慢大了，陆续退休，现在大部分工人都是50岁以上的。目前，厂里50岁一下的工人只有两个，都是黄剑挺的侄子，“俩人都超过40岁了。现在上漖龙船厂工匠中基本没有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龙船制作技艺传承的情况不容乐观。洛浦街道方面表示，如今上漖村龙舟制作从业人员锐减、年龄结构不合理，现在从事龙舟制作的人员不及鼎盛时期1/3，且大多是四、五十岁，甚至六十岁以上的老师傅。

黄剑挺说，制作龙舟是一项体力加技巧的工作，工作环境差、收入不高且不稳定都影响了年轻人选择这一行。另一方面，龙舟制作全凭师傅的经验，其技艺多为家族传承，这给工艺科学化以及大规模地发展带来困难。与其他制作技艺不同，龙船制作是一门综合的技术，完整打造一条龙船起码要七八个人配合才能完成，龙舟制造传承需要一个稳定的工匠群体，“如果我们龙船厂只剩下三四个工匠的话，将无法完成一条龙舟修造，想传承也传承不下去，最终将导致传统龙船无处可造。”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肖桂来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李波 肖桂来 通讯员 黄国宏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肖桂来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时秀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