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著名散文家刘亮程的最新散文集《我的孤独在人群中》由时代华语出版发行,一经上市引发“刘亮程迷”的关注。他说:“这本书写我从小到大的孤独。一个人携带着自己所不知道的孤独在人世间行走。”

刘亮程被读者和媒体誉为“乡村哲学家”“自然文学大师”“当代陶渊明”。他的散文集处女作《一个人的村庄》自1998年问世以来,在全国引起极大反响,赢得无数读者,众多知名作家、评论家的赞誉,已成为乡村、自然散文中难以超越的经典。
刘亮程形容作品中的自己是一位“走神”,走到动物、尘土里去了,走到世间的万物里去了。“所以我写蚂蚁的时候,仿佛我就是蚂蚁。我写那些草木的时候,其实写的肯定不是草木,是在草木中生活了多少年的那个自己。草木在我身边生长开花,所有的过程其实也是我的生命成长的过程。多少年以后,当我写它们的时候,我的浑身都沾满了那些草木的气息。写一棵草木的时候,仿佛我已经在那里,像一棵草木一样生活了好多年。”

“发现和拥有自己的孤独,但不要过分追求安静”
翻开《我的孤独在人群中》,读者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全书内容分为三个章节,章节名称分别是“我的”“孤独”“在人群中”——合起来正好是书名。
“孤独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刘亮程说。
其实刘亮程在他的文章中很少说“孤独”这两个字,但是,“当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知道我是孤独的。因为一个人只有孤独时,他才完全是他自己,他跟世界才是一对一的。孤独是一种完整的自我,孤独是可以让人享受的”。
刘亮程认为,孤独塑造一个人,塑造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不同。“人在孤独时,一个人独自面对自己、面对世界时,他才能听清这个世界的声音,才能看到对面那个完整的世界,他才真正找到自己。”
刘亮程鼓励年轻人“好好地去发现和拥有自己的孤独,这都是自己独有的财富”。

不过他同时建议年轻人“不要过分追求安静”。
今年61岁的刘亮程平时居住在乌鲁木齐东边200多公里的木垒县菜籽沟村。“远离了城市,远离了很多应酬,有更多的时间去写,去写一整本书。”刘亮程很享受这种安静的生活工作状态。“对于我这个年龄,安静是一种获得。但是对于年轻人来说,你何必要安静呢?不安静正是年轻人生活的一种最佳状态。如果早早就像我这样安静了,那可能太早了,太一事无成。所以,年轻人不要过分追求安静。”
“欢迎年轻人来木垒书院过耕读生活”
刘亮程还有一个雅号,叫“当代陶渊明”。
2003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刘亮程来到了木垒县菜籽沟村。此后他创办“木垒书院”,长居于此,过起了陶渊明般的“耕读生活”。
孤独、安静不意味着与人与世隔绝,刘亮程邀请了众多作家、画家、摄影家入驻木垒书院,并“致力于将木垒书院规划建设成为新疆乃至丝路沿线最有活力和影响力的国学书院”。
木垒书院面积比较大,有40多亩地。刘亮程每年都会招募一些志愿者来书院跟他一起过“耕读生活”。
“平常就会招募两三个或者三四个志愿者,连续不间断。规定每个志愿者有十天左右的耕读志愿期吧。”刘亮程什么农活都会干,还会编筐、做木工。“志愿者来这儿主要是跟我一块去劳作,主要是‘耕’,读的时间相对少。我们这儿也有很多书籍,但是志愿者们来这儿更喜欢跟我一块去劳作。现在的年轻人读书已经够多,但是动手能力差。我带着他们种菜、做手工、做一段篱笆,或者做做木工活,让他们有一种自己动手完成一件事的成就感。”

“该学习学习,该讨论讨论。没有问题了,就一起去干活。”刘亮程说。
青年时离开“一个人的村庄”,中年时来到“一群人的村庄”,这就是刘亮程的人生轨迹,也是他的文学地理路线图。刘亮程另外两部重要的文学作品、长篇小说《捎话》和《本巴》就创作完成于木垒书院。
他的创作当然仍在继续。
毕竟,谁也说不清,当刘亮程走出村庄,又走进村庄,他是走进了孤独,还是走出了孤独——还是一直孤独。

对话刘亮程:人,其实是被自己的孤独经历所塑造
广州日报:这本书书名叫《我的孤独在人群中》,您对书名这句话怎样理解呢?这本书中的篇目创作于不同时期,有您30多岁时写的,也有近年写的。那么对“我的孤独在人群中”这句话,您在不同的年龄段,理解和感受有什么不同吗?
刘亮程:在我的文章中好像很少用“孤独”这两个字。在不同的生命阶段,对孤独的理解完全不一样。当我写这些村庄文字的时候,我知道我是孤独的。因为一个人只有孤独时,他才完全是他自己,他跟世界才是一对一的。孤独是一种完整的自我,孤独是可以让人享受的。当你孤独时,你知道你的生命完整地回到了自身,你的对面是你刚才还在其中、现在已经脱身而出的那个喧嚣人世。现在,你跟世界处在一种面对面的状态,你孤独地坐在世界对面,想着你自己的事,天宽地阔,天高地远,就是这样的状态。而且你孤独时,你是安静的,你能听到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你能看到对面那个完整的世界。孤独其实是人生最高的一种境界,当然再往上就是孤寂了。
广州日报:我们知道您年轻时曾经是一位农机管理员,所学专业和工作环境离“文学”“作家”相距甚远,那么您是如何走上文学道路的呢?
刘亮程:我从小就喜欢文学。在上小学的时候可能就开始写作了,因为写作文吧。对一个作家来说,他可能就是把从小学时开始的作文一篇一篇地写到了青年,又写到了中年,再写到老年。别人的作文早都写完了,交作文了,作家永远都没写完,这篇作文一直都没交,或者是没交完,他仅仅是这样。
再一个是我们小时候那个生活环境。20世纪60年代70年代,整个村庄没有电视,只有收音机。好在我后父是说书人,这个很重要,就是我十一二岁、十二三岁的时候,每天一到晚上,村里面好多人会来到我们家,我父亲坐在炕上,家里面唯一的煤油灯挂在柱子上,只有他的脸被煤油灯照亮,就像追光灯,其他人都坐在暗处。然后我后父就开始讲,讲《杨家将》《薛仁贵征西》《三国演义》,经常会讲到半夜。后来当我把我后父讲过的这些书挨个看的时候,发现好多片段,甚至整章,我后父都讲错了。所以我小时候听过的是错的《三国演义》、错的《薛仁贵征西》。我后来看那些正版的,怎么看都不如我后父当年讲的那个错的版本有意思。民间说书人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残缺的记忆,再加上自己的想象,补充起来一个别样的“三国”。这样的版本在民间很多。我想我现在的文学写作也是这样的,每一个作家都在他不一样的环境中,生活出了一种别样的生活样式。这样的环境使他想的事情跟别人不一样,写的作品自然也跟别人不一样。
广州日报:您觉得文学这条路跟其他的路有什么区别?大家都觉得文学是比较高雅的,您是怎么看的?
刘亮程:我是这样理解文学的。对我来说,作家这个职业首先是一个想事情的职业,想完就完了,也并不去做。所有的文学可能就是人对人生、世界的一种多余的想法,因为现实太真实,可能我们需要一个跟我们的想象比较接近的这样一个文学的世界,这就是作家从事的工作。我一辈子都在想事情,想那些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情,想完了也就完了。《一个人的村庄》,某些片段可能是真实的,现实中是有的,但是它整体营造出来的这种氛围,就像《我的孤独在人群中》这本书中整体营造出来的这种孤独氛围,只在一个人的心灵中存在。

广州日报:您每隔几年就有新书问世。在文学创作期间,每天的时间安排是怎样的呢?或者说,您作为作家,在写作、阅读、休闲生活上,是怎么分配时间的呢?
刘亮程:就是写作和生活嘛。我的写作都很正常。一般来说,上午时间就应该写作,因为睡了一晚上,上午比较清醒一点。下午的时间一般都会去自己找活干,干干活,顺带锻炼吧。这些年来,尤其进入50岁以后,主要写作长篇。一部小说都要写两三年、三四年,甚至更久。我的前一部长篇小说《捎话》,写了有七八年时间,当然这期间也在写别的小说。我觉得写长篇会让你的生活变得简单。你在写长篇的数年时间中,只想一件事,干一个活。不像早年写散文,一篇接一篇,每一篇都得重新开头,都得布局,都想着怎么去结束它。长篇小说可能正好适合一个人到了中老年之后这种悠长的时光吧,我喜欢在一个相对悠长的时间中去缓慢地干好一件事情,干完一件事情。这就是我现在的写作。
其实在目前这种状态下,我还能写长篇,一部长篇从开始写到写完非常遥远,一个字一个字去写,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去塑造。你开始写它的时候,会觉得这个故事太漫长了,你得多少年才能走到故事的末端啊?但是当你写着写着,故事眼看就要临近结束的时候,你又会万般地眷恋,就是不想早早结束,写作对一个作家来说是一个享受的过程,你在慢慢地塑造一个世界,当这个世界未成型的时候你会有焦虑,会想象这个世界的样子;当慢慢接近尾声的时候,其实你又不想让它结束。你想一个人独享这样一个世界,让它的结束变得缓慢一点。
广州日报:您写散文,也写小说,您更喜欢哪种体裁?这是怎样两种不同的写作状态?或者说,还是阶段性的?
刘亮程:我当年在乌鲁木齐打工期间写了《一个人的村庄》。它是一部散文,其实也是一部小说。最早是当小说写的,后来有了一次出版散文的机会,就把那个小说一段一段分成了散文。但是我觉得散文可能更适合那个年龄的我,这会使整个文本变得更加干净,一篇一篇的,有孤独感。散文有孤独感,每一篇都是独立的,每个句子都是独立的,它不跟另外的世界混杂在一起。但是《一个人的村庄》这本书其实也把我一辈子的散文都写完了,我就是这样觉得。后来当然也写了很多散文,但是我总觉得我的散文早已经写完了,我觉得我的散文塑造的那个世界已经完成了。再后来步入中年、老年之后开始写小说。小说是中老年人干的活,但是更老了恐怕也干不动了,所以写小说还是要在盛年时,早早干起来。
广州日报:您怎么评价ChatGPT(聊天机器人程序)?您认为作家会因此失业吗?
刘亮程:可能不会吧。我们现在有很多东西,比如说肉鸡养殖,已经很多年了,但是人们还在想方设法在乡村中找土鸡吃。可能人类的许多东西,比如程式化的这种思维可以被计算机所取代,但是我想写作可能是目前的这种高科技不能替代的,是作家内心中那些独自生发出来的东西,它永远不能被机器人所覆盖。比如一个作家莫名地对神圣、对灵通的感受,比如一个作家无端的激情,比如一个作家无边无际的想象,这些东西是人类头脑中独有的,不能被替代。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吴波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 :吴波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 吴波
通讯员:张银铃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谢育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