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育群创作的长篇小说《金墟》出版后,引发了文坛热议。

长篇小说《金墟》讲述了怎样的侨民文化与家国情怀?《金墟》蕴含了多少文化的乡愁?华侨文化的传承,大湾区建设的蓝图,古镇建筑与民俗文化的复苏,跨越百年时空,40万言的《金墟》有着怎样艰辛的创作历程?
爱国、爱乡、爱家精神的恢弘力作
《金墟》聚焦于著名侨乡赤坎古镇,以翔实的历史细节和细腻的笔触打通了虚构与非虚构的界限,融汇了过去和现在、海内与海外,重现了赤坎古镇百年间的兴衰起落,具有强烈的艺术表现力和文化浸润力,是民族意识与世界意识的融合,是新时代侨乡文学极具温度与力度的一次创作,是一部深刻而具体地展现华侨及归侨爱国、爱乡、爱家精神的恢弘力作。
《金墟》发表后,一鸣惊人:2022年,刚一推出就进入了《长篇小说选刊》“第七届长篇小说年度金榜”、得到了“扬帆计划·中国文学海外译介”的推介、入选中宣部“2022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选题”、 入选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入选2022年度北京市文化精品工程重点项目、入选2023年1-2月中国好书推荐书目……文学批评界一致认为:这是一部“史诗性”的文学拓荒之作。

十年前,鲁奖作家熊育群首部长篇小说《连尔居》出版。从《己卯年雨雪》到《金墟》;从建筑师到作家,几十年来,他行走在文学隧道的时空,感受各地不同的风俗人情,追溯发生过的历史,遥想先辈的生活,拾起散落中国大地的文化因子。《金墟》出版后好评如潮。接受本报记者采访,他坦言:“我也是有一点野心的,就像陈忠实所说,想写一部垫枕头的书。”
20世纪90年代初,熊育群从家乡湖南来到广州,在一家媒体做文化记者和编辑。他说,“我原来写诗,华丽、空灵、感伤,情绪的表达比较多。到广州之后,我学会了朴素,用实来表现虚。这是我文学创作中的重大转折,是广东文化给我的冲击。”
感受到广东的文化和历史,是作者到了梅州、潮州等地之后。他才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他说,“广东是块历史文化的宝地。潮州等侨乡是中国最有文化的地方,陶瓷、潮绣、木雕。精致的饮食,精致的生活方式,民间对生活品位的讲究到这种程度,据说农民插田都要插得像工艺品一样。”

一部金光闪闪的文学地标著作
熊育群不仅获得过鲁迅文学奖,还获得过百花文学奖等。作品被翻译为英文、德文、俄文、意大利文、匈牙利文、马来文、韩文、泰文、越南文、乌克兰文等20余种语言出版。
《金墟》对于当下的小说创作,提供了不少新鲜的经验,特别是在历史材料的处理上,他书写得非常到位。作为诗人、散文家、报告文学作家,熊育群拥有了一种令人羡慕的综合写作能力。诚如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评论家陈福民所言:从《金墟》的难度、深度和维度而言,作者可以处理相当多的题材和叙事元素,小说因此包含着历史难度和思想深度。
作为建筑系毕业的作家,熊育群以文学的力量打造出文学建筑学中一座极为厚重浪漫,包含深厚文化底蕴、金光闪闪的《金墟》。评论家李一鸣说:这部作品既有来自大地的深邃、大气、壮丽,又富有灵性、诗意、浪漫,满怀温暖昂然的诗意,风流云散的雅致,沧桑韵切的风味,特别是他以生命体验世界,营造了生命质素的独特意象,钟声、骑楼、碉楼、图书馆,包括月光、云朵、海风、黑鹰等等,成就了意象丛生、非凡绚丽的锦绣华章。
批评家张莉感慨,“本来这个建筑是固定的,但是他通过情感的流动和回忆的流动,使金墟变成今天非常具有生命和活力的文学地标,《金墟》在这方面给我们带来很新的视角。”


对话熊育群:筑好一栋侨房,呈现一座古镇,延续一方文墨
广州日报:作为一个建筑师,这次您真的码字为砖,打造出一座金光闪闪的《金墟》,是怎样的缘起让您起心动念创作这样一部40万字的长篇?
熊育群:赤坎的历史非常独特。两大家族关氏、司徒氏于南宋时期先后从中原迁徙而来。《金墟》的创作,缘起2017年,那时我写了开平赤坎的长篇散文《双族之城》,作品在《人民文学》发表后,获得百花文学奖。有人跟我说,这是很好的小说题材,我由此萌生了长篇小说的创作冲动。2019年9月,我来到开平塘口镇升平村,在这里住下来,用一年多的时间在乡村体验生活。

广州日报:您已经有很多长篇代表作,为何这次一定要要辞去省作协文学院院长的职务?
熊育群:《金墟》这本书从我的角度来讲可能是命中注定吧,前期采访投入非常大,自己掏钱出国采访华侨,有太多的田野调查工作和案头工作,题材也太过宏大了,而我肩负行政工作,无法全身心投入。于是,我向单位提出来,表明无法放弃这个题材,希望组织批准我参加“改革开放再出发”的“深扎”活动,到江门挂职,深扎开平。文学院是作协业务工作中心,“深扎”后对业务工作影响较大,领导希望我深扎后回岗位工作。我投入创作便无法兼顾两头,于是决定让贤,辞去院长一职。组织同意了我的要求,让我安心去创作。
广州日报:创作过程中,有哪些故事可以与我们的读者分享?
熊育群:《金墟》是我创作生涯中难度最大的一次,因为时间跨度一百多年,甚至故事、背景延续几百年,从东方到西方,从中国到海外,两个大的家族牵连的人物非常多,这么多人和事容纳在40万字的作品中,个中滋味可想而知:期间我走访华侨村,跟随渔民海上捕鱼,有时凌晨四点起床,到新郎家参与婚礼仪式……采访砌匠、灰塑大师、烧窑师傅等各种人物,在工地看砌匠如何砌砖、拼图;跟随灰塑工艺大师,徒手爬上高高的坡屋顶,看他在屋脊塑出花鸟虫鱼;远寻窑址,在白沙水边废弃重又修好的窑里,观看烧窑……我深入美国西部华侨家族走访,住进华侨家里,来到百年前华侨工作与生活的伐木场、太平洋铁路、渔民村遗址……
我最早住在仓东村,古村一到晚上空无一人,漆黑的夜色里却灯火通明,特别是我住的老屋,神龛上的蜡烛半夜一闪一闪,让人不寒而栗。但古屋却美得让人心动。我把这个感觉写到了作品中。这些真切感受中的书写,像温润的河水一样浸润了我作品中的文字。这次写作是我对岭南文化、对侨乡文化的一次苦行僧似的探寻。

广州日报:阎晶明评价《金墟》是一部很了不起的作品:既结合纪实与虚构,又融合历史与现实,采用非线性交叉叙事,其产生的特殊效果不同于一般小说。创作过程中,处理纪实与虚构这个难题以外,最艰难的是什么?
熊育群:长篇小说不同题材创作手法完全不一样,几无经验可循。赤坎之神奇,我欲以魔幻现实主义手法来创作,动笔时却陷入了沉思:赤坎历史和现实的勾连如此梦幻,如果以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来写,魔幻反倒失真了,缺乏力量感。当我决定以“纪实”风格来写时,难题就来了:用不用真实的地名、家族名和现实事件?如果用,所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做到准确无误,不容出错;书中人物极易对号入座,我可能被卷入现实生活的矛盾中。再者,虚构与非虚构的关系如何处理?……
我尝试把虚构与非虚构打通。写作是一个脱实向虚的过程,我一连写了三稿,无数次修改,很多东西需要舍弃,痛苦不可言状。直到创作完成我才深深体会到它的艰难。一年下来,头发都熬白了。

文学是信仰,获奖是辛勤创作的肯定
广州日报:众所周知的原因,今年涌现的优秀长篇小说特别多。作为鲁奖作家,写作长篇,您有哪些收获与感想?
熊育群:相对诗歌散文和中短篇小说,长篇它有更大的容量,能实现更多文学的雄心,能把你人生的经验与文学的潜能更充分地发挥出来,更宏观地思考和把握社会与人生。
写小说,我并非一时性起。我当初走上文学道路的时候,并没有只写诗、只写散文或小说的想法,一段时间写诗或写散文不代表一生只写诗或散文,我倒有过明确的想法,就是二三十岁写诗,四十岁写散文,五十岁写小说。那时这是一个朦胧的念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的写作真的是这么一个过程,太巧了,就像真的设计过。
搞创作的人都知道,写什么要听从自己的内心,艺术都是冲动的产物,并不可预见。我那样想完全是从人生的经验积累和生命的状态来考虑的。当然,人不是完全被动的,你有这样的想法,会给自己的内心带来影响。我现在转到小说上来了,诗歌、散文仍然还在写,只是一个阶段有主次之分。一个作家,他的艺术的才能越全面越丰富,当然他会更加博大更加厚重。诗歌、散文创作的经验进入小说,让小说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广州日报:您从长沙到广州后才开始散文写作,岭南文化于您而言有哪些潜移默化?
熊育群:有关系,我在湖南时写诗,到广州后就突然写不出诗了。诗是一种很浪漫很务虚的东西,而广东是很务实的。散文稍微实一些,没有那么飞扬,散文里有生活、有土地,还有具体的事物。所以说,我从高空落地了。
我要感谢岭南文化,因为太务虚我会忽略生活中的很多东西,这样很难博大。广东务实的文化让我可以换一种形式,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那就是写实实在在的东西,用写实来表达空灵与虚幻。这是岭南文化对我的改造,我那种文人的虚荣心被务实给务没了,脚踏实地后,境界也不同了。

广州日报:您的散文获得鲁奖、百花奖、冰心奖、郭沫若奖,您怎么看待获奖?
熊育群:一个人做一件事是希望得到肯定的,鲁奖对我而言就是一个最高肯定。获奖后,那种“从建筑师到作家误入歧途”的感觉就不强烈了。文学大奖,是对辛勤创作者的精神嘉奖和鼓励,是一个标签吧。但从事文学创作是自己内心的需要,并不是为了获奖,而是期望从精神上找到一种有价值的东西,获得一种踏实的感觉。
我全身心投入《金墟》的创作,希望提供一个看岭南的新视角,看见那些被历史忽略的人和事,他们曾经是悲壮而又波澜壮阔的,他们敢闯敢干,两次改变了国家和民族的命运,特别是华侨的家国情怀,感天动地。
现在大湾区建设对标世界级湾区,大湾区更有乡村振兴的迫切使命,赤坎古镇无疑提供了一个范例。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吴波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吴波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亚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