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祥慧寻找汪祥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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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南风窗主笔 韦星

”金武妈,身份证。”接过村干部送来的证件,汪祥慧扫了一眼。很快,她发现了异常:“罗立芬!”


汪祥慧以为自己眼花,她揉揉眼,定睛再看:没错,证件里,那个露着一口雪白牙齿的女人,正是她本人。


汪祥慧对此感到陌生。身份证显示,她的名字叫罗立芬,汉族,1967年8月10日出生,河北省滦县大下五岭乡孟家峪村人。


滦县大下五岭乡后来更名为滦州市杨柳庄镇。但事实上,汪祥慧是贵州省龙里县人,1962年腊月初十生,按新历算,她生于1963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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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祥慧在唐山的户口本页


“出生日期、民族和出生地,都改了!”2023年2月下旬,汪祥慧告诉南风窗,当时,她很绝望,认为“挣扎已没有意义,但心有不甘”。


“看到自己的照片被赋予很多陌生信息,我认为这辈子可能就这样继续被囚禁和束缚在那儿了,再也没有见光的机会。”汪祥慧说,被拐已30多年,但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


“大半夜,我常被妈妈的噩梦惊醒。”汪祥慧的儿子郭金武告诉南风窗,每当妈妈做噩梦,他就会来到妈妈床边,握住她的手,拍拍她后背安慰她。“妈妈,我们已经出来了,再也不用回那地方了。”郭金武说着,给妈妈递上一杯温水。


接过儿子的水,汪祥慧“咕咚”两口,尽量让自己快点平复。然后,侧身躺下,休息。但拐过母亲床尾去关灯时,郭金武还是看见母亲的眼眶里,又一次噙满泪水。


“妈妈太苦了。”郭金武说,他最大的愿望是帮妈妈找回自己,同时希望当年拐卖妈妈的人贩子得到应有惩处。


由此,汪祥慧开启了寻找汪祥慧艰难而心酸的旅程。



被拐

1963年1月5日,汪祥慧出生在安榜寨。这是贵州省龙里县三元镇辖下的寨子,距离龙里县城23公里。


安榜寨聚集着汪、张、谭三姓9户人家。家里除了汪祥慧,她上面还有3个哥哥、1个姐姐,加上父母,这是个7口之家。当地山多地少,收成不好时,甚至吃饭都成问题。


汪祥慧记得,青黄不接时,邻里间会借粮度日。安榜对面的山上有个名为“榜上田”的寨子,父亲汪吉初曾向这寨子一周姓人家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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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汪祥慧


周家有个儿子叫周荣明,年纪和汪祥慧相仿,脚有点跛,走路一拐一拐。汪吉初寻思着,青黄不接时,周家还有米吃,嫁女过去,至少吃饭有保障。


“我是不愿意的,但我爸认为,嫁得近,相互也有个照应。”汪祥慧说,就这样,1986年,23岁的她嫁给当时19岁的周荣明。


“在周家,我过得并不开心。”汪祥慧说,婚后,丈夫和婆婆多次打骂她,为此,村干和镇政府官员也调解过好几次。


多次调解无效后,1988年农历8月的一天,汪祥慧找到当地一名教师代她写了《离婚起诉状》,并递交到龙里县法院。


“我只念到小学二年级,不会写。”她笑着说。


当时,龙里法院一唐姓的庭长来到周家调解,让她“再相信一次,如再出现打骂的情况,法院就判离。”


1989年6月12日,农历五月初九,汪祥慧拿着几只鸡上街去卖。归来途中,她被当地一冯姓的阿姨“撞”到,对方称她丈夫在安徽合肥出意外去世,想让汪祥慧一同前去帮忙处理。


“我也不知道安徽合肥在哪里,就被对方连哄带骗着拱上火车。”汪祥慧说,火车上,冯阿姨及其哥哥也在,看起来,神情焦虑。


火车上,她还见到几个同去“帮忙”的老乡。当晚,列车途经湖南岳阳黄秀桥站时,他们一行6人都下了车。一李姓的同乡说,他妹妹嫁在当地的村子,晚上就借宿在他妹妹家,但那“妹妹”私下告诉汪祥慧:“我不是他妹,我是被拐到这里的。”


汪祥慧惊出一身冷汗。


当晚,屋里来了个中年男人,他上下打量汪祥慧并答应以3000元成交。不过,当对方发现汪祥慧有身孕后,就放弃了。


确实,汪祥慧当时已有5个月身孕。


交易失败,他们带着汪祥慧继续北上。途中,汪祥慧想逃离,但对方跟得紧,“连上厕所都跟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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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里县公安局对汪祥慧的控告已过追诉时效为由决定不予立案


在长沙转车时,汪祥慧发现,同行的其他人依次消失,只有两个男人紧跟着将她逼上火车。


这是汪祥慧第一次出远门,她不敢呼叫,更不敢反抗。


“哐哧,哐哧!”列车继续由南向北,一路疾行。窗外,高山、绿树、田野等和家乡相似的景色,依次后退,逐渐消失。从长沙疾行一天一夜后,列车进入一马平川的北方,华北大地更是一片苍茫。


“五千!”“不行,太贵了!”下火车当晚,在一农户家里,汪祥慧再次听到双方关于她的讨价还价,最后以4200元“成交”。


汪祥慧说,买家当着她的面,把钱数给了人贩子。


工具

汪祥慧当年被拐入的地方,是河北省唐山市滦县大下五岭乡孟家峪村。在这里,她的任务是:成为买主郭建中(又名郭建忠)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


1989年农历10月,汪祥慧肚里的孩子出来了,是个儿子。但郭建中一点也不高兴,因为这不是他的,而是从贵州带来的。


孩子起名时,还是随了郭家,取名郭金武。但郭家留给郭金武的,是贫穷带来的自卑和被歧视,他感受不到童年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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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祥慧被拐详细过程


孟家峪村大概300户、1000多人,主要种植小麦、玉米,以及苹果树、桃子树、柿子树等。经济上,当时还十分落后。“我家在当地是出了名的穷,只能勉强糊口。”郭金武说,小时候,他穿的衣服都是买主妹妹家的孩子穿剩的。


贫穷给郭金武带来很强的自卑感。学前班上课时,他不敢回答老师的提问。“学前班正常就上一年,我上了两年。”郭金武说,小学交学杂费时,其他同学都按时走到讲台前,把钱交给老师。但轮到郭金武时,他没钱交。


“特尴尬!不知道如何开口,特伤自尊心。”郭金武说,在村里,他也有几个关系较好的玩伴,但他们来找他玩时,从不进他家,就在大门外喊他名字。


“那家太破了!”郭金武说,上中学后,放假期间,有外村的同学来找他玩,他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同时让妈妈对他们说,“金武没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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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金武幼时照片


和贫穷带来的自卑相比,感受不到温暖才令郭金武心寒。“买主的三妹嫁在本村,常来家里‘玩’。”郭金武说,有一次,买主的父亲郭友生煮了些带肉的猪骨头,买主的三妹背着他们母子从锅里夹肉给自己的孩子吃。汪祥慧看到后,也赶紧夹给郭金武吃。


“还没熟!”郭友生看到后,对着汪祥慧吼道。汪祥慧反问:“别人吃就熟,我们吃就不熟?”


在郭金武记忆中,郭建中及其家人常背地里做些好吃的,但不喊他和母亲吃。


郭金武也多次看到母亲被打骂。有天傍晚,院子里的鸡像是被黄鼠狼吓到一样,猛拍翅膀地乱叫。汪祥慧闻此,想让郭建中帮忙抱一下小儿子郭金永,她想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买主的大哥郭建民在一旁看到后,很不高兴:“就你有孩子啊。”然后,他一脚把汪祥慧踹倒在地。


“他们只是把我妈当成郭家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但我也很无奈。”郭金武说,当时,他只有7岁,弟弟也刚出生不久。


绝望

尽管在贵州时,周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但在陌生的河北滦县,语言不通,加上饮食生活不习惯,汪祥慧一刻也不想多待。


通过当地广播和窗外一些房屋墙面喷刷的宣传口号落款,她得知自己所在地是孟家峪村,之后偷偷给家里写信,希望有人来救她。


信件写好了,但没法邮出去。“他们不让我出门,郭建中的三妹更是三天两头就来‘玩’。”但汪祥慧心里清楚,对方只是以“来玩”的名义,盯梢和防止汪祥慧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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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卖汪祥慧的人贩子以及买主


“他大哥家的大儿子当时10岁,小儿子6岁,他们甚至住到我们家的西屋。”汪祥慧说,她被关在东屋,连上厕所都只能在一个塑料桶里解决。随后,郭建中的妹妹来串门时,才由对方拿去倒。


有一天,趁郭家人不注意,汪祥慧把写在面条包装纸上的信件,交给当地一个路过的拖拉机师傅,希望他帮忙邮出去,但师傅把信交给了郭建中。


得知汪祥慧“有二心”、“不安分”后,他们威胁她:“再给家里寄信,我们就打掉你肚里的孩子,把你转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与此同时,他们检查她的荷包,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闲钱或一些可以写信的空白纸,一旦发现,就把钱、纸以及笔,全都没收起来。


为防对方再起疑心,汪祥慧只好表现得更顺从。1993年6月的一天,趁郭家不注意,她终于给家人寄出一封信。


父亲汪吉初收到女儿的来信后,很着急,他把耕牛卖了,希望凑钱和亲戚一起去2000多公里外的河北滦县要人。


汪祥慧的四哥汪祥庚向记者出具家人收到的信件显示,1993年6月的信中,汪祥慧诉说自己被拐的经历,同时点到拐走她的人名,以及当时被拐所在地和买主的姓名,同时让家人通知周荣明拿着背带去找她,把孩子一起背回贵州。


信件最后,他特别载明,“孩子名叫金武,三岁半,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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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祥慧想要寄回家的信件


但信寄出后,她迟迟等不来解救。随后,她又寄出几封,但始终杳无音信。她感到失望,甚至怀疑家人是否收到她的信件。


“当时太困难了,根本没法凑足路费。报警后,就只好等待。”汪祥庚道出当时的困境。


另一困境是,她丈夫周荣明也不愿出钱去解救。因为此前他认为,妻子是被她娘家人与他人合谋卖掉了,为此,他曾带亲戚到汪家“要人”。


汪家也对汪祥慧的突然消失感到疑惑,他们也曾认为是周家私下卖掉了她。因此,两家人的关系变得很僵。


苦苦挣扎等不来解救的汪祥慧,曾一度想放弃。特别是当身份证办下来后,她感觉归途彻底没戏。


1994年的一天,郭建中带她去妇女主任家拍照。没多久,她就拿到一张身份证。从此,在孟家峪村,她有了个新名字:罗立芬。罗立芬比汪祥慧小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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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立芬”的身份证


“怎么叫罗立芬了?”2013年秋天,被拐24年后,汪祥慧第一次回到家乡,她几个哥哥和姐姐看到她的名字后,都很吃惊。


“当时,在一旁听到妈妈的讲述后,我内心很难受。”郭金武说,妈妈回忆拿到身份证的那一刻,很是绝望。


“身份证信息是买主单方随意上报给派出所的,我根本不知情,甚至不清楚照相是用来干什么的。”汪祥慧说,她没文化,不通当地语言,当地人也听不懂她说什么。


“买主喊我妈去妇女主任家照相,后来就莫名其妙收到说是自己的身份证。”郭金武说,妈妈看到自己的照片被赋予很多陌生的身份信息时,很难过,也很迷茫。


“当时我就想着,这辈子可能就这样被囚禁和束缚在那里了,永无见光之日!”汪祥慧说,这之后,她开始“认命”。


寻找自己

“认命”后,汪祥慧很快怀孕。1996年8月,在郭家无望挣扎7年后,她终于为郭建中生下一个儿子,取名郭金永。


孩子出生后,汪祥慧获得“正式”身份。1997年9月19日,郭建中赶驴车载她去当地民政部门拍照,然后,就领到一纸大红的结婚证。


看着两个活波可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曾数度挣扎着要逃离的汪祥慧,也因此有了更多牵挂,最后逐渐打消逃跑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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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祥慧的结婚证


孩子成为她逃离郭家的羁绊和枷锁后,郭家对汪祥慧的盯梢逐渐放松。何况,他们要的只是他们的“种”——郭金永,而不是汪祥慧和郭金武。


“我弟弟是无辜的。”郭金武说,“我妈妈也这样认为。”


郭建中患有糖尿病等多种疾病,无法干重活。这样,这个贫困家庭时常活跃着汪祥慧矮小的身影,以孱弱之躯,她尽力支撑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小家,将往昔的不幸和苦难,吞埋于内心深处,不与他人言说,包括她的儿子。


郭金武知道自己身世是在他20岁那年。2009年就读高三的郭金武获悉“父亲”郭建中生病住院的消息后,他请假到医院照顾“父亲”,给他端屎倒尿。


获悉这一消息后,汪祥慧赶紧把真相告诉郭金武:“那不是你爸爸!”


“我听后,很震撼,也很生气。”郭金武说,“他们就是把我妈当成生育工具。”


联想过往,特别是买主一家对他以及妈妈的态度和各种行为,郭金武怒火中烧。后来,他也理解过去的一些困惑:“为什么别人都有姥爷姥姥,我没有?”“为什么别人都有舅舅、阿姨等来自娘家的亲戚,而我始终见不到他们。”……


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郭金武就在当地的餐馆打工,同时,他在网吧通过QQ添加贵州省黔南州的好友。这样,一步步询问到龙里县母亲出生地的网友。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2012年,他成功联系上了他舅舅。


2013年秋天,打工攒下1万多元后,郭金武决定偷偷带母亲回一趟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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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亲戚写给汪祥慧的信


被拐24年,生活艰辛和营养不足,过早夺走汪祥慧的满口白牙。“40多岁时,我牙齿就快掉光了。”汪祥慧说,她说话四处漏风,但那一刻,这反而成了自己可逃离郭家的“借口”。


“我带我妈去市里的医院补补牙。”郭金武向买主撒了谎,将汪祥慧带走。正如24年前,母亲带他“哐哧,哐哧”一路由南向北一样,24年后,他带着母亲由北向南,踏上了回家之路。


2000多公里,由列车转汽车,再走山路,40多个小时后,郭金武终于带着妈妈回到故乡。


平生以来,郭金武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多亲戚:大舅、二舅、三舅、四舅,还有阿姨,以及他们的孩子……大家有说有笑,依次热情邀请他们到各自家里吃饭。


汪祥慧遗憾的是,此次会面前4个月,父亲汪吉初已过世。正如,2003年母亲过世一样,汪祥慧对此毫不知情。


其实,当时家里也曾给她寄信告知母亲过世一事,但她没能看到这封信,信被买主藏了起来。


此外,前夫周荣明在她被拐走几年后,也已再婚生儿育女。安榜寨因处在地质灾害容易诱发的地方,前些年也被组织搬迁了。


如今,昔日的老屋已经倒塌、废弃,杂草丛生,但还是无法掩埋她内心对故乡和往昔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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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祥慧的老家已杂草丛生


对小儿子的牵挂,最终战胜了一切。加上担心行程败露,和亲人见面3天后,郭金武带着母亲又一次回到她曾极力逃离的孟家峪村。


回到家,买主看了眼汪祥慧还漏风的嘴。汪祥慧主动打破僵局:“太贵了,牙还是先不镶了。”


买主冷冷地看着他们,默不作声。


2014年12月22日,冬至。这天,郭金武接到郭建中的电话:“你弟出事了,赶紧去看一下。”


当时,18岁的郭金永在唐山市丰南区一家钢铁厂上班。出事故后,他先是被送到丰南区稻地镇医院抢救,随后,又被转到唐山市工人医院抢救。


消息很快传来,因抢救无效,郭金永“不行了”。


“弟弟不在了,我妈妈也不能再回到买主家了。”郭金武说,“弟弟去世后,那里就没有了我们的牵挂。”


当天凌晨,郭金武和妈妈打车回到50公里外的孟家峪村。在买主家,他和母亲取了身份证后,匆匆离开,连衣物什么的都没拿。


没有了牵挂,汪祥慧一心想回贵州,想做回自己,而不是身份证上的罗立芬。从2015年开始,在郭金武的陪同下,他们不断往返河北和贵州,希望将人贩子绳之以法,同时希望在贵州老家改为本名、落户。


“那是囚禁和束缚我母亲25年的地方,没什么值得留恋的。”郭金武说,“遗憾的是,弟弟至死都不知道他的身世。”



文中配图及视频来源于受访者



    编辑 | 向由

值班编辑|莫奈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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