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羽走了,大河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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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路迟

6月19日,我国著名词作家、剧作家乔羽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95岁。


很多年轻人可能不知道乔羽,但几乎没有一个80后、90后没听过《我的祖国》《难忘今宵》和《让我们荡起双桨》,也很少有人没看过《少年英雄小哪吒》,其主题曲,是乔羽老先生在70岁时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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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刚的电影《我不是潘金莲》里有个桥段,一群年轻人向法院退休的老院长两口子请教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婚姻秘诀,老院长答道:过日子的诀窍就一个字——“忍” ,旁边的老伴则补充道:应该是四个字——“一忍再忍”。


这两句台词,就取材自乔羽和老伴佟琦的真实对话。


1994年6月19日,乔羽夫妇结婚40周年纪念日,在歌舞厅庆祝时,乔羽便对前来的亲朋道出了这份“秘诀”。


四十年前,1955年夏天,27岁的乔羽将佟琦约在北海公园,两人在湖上泛舟划船,清风徐徐拂来,阳光在碧波上跳跃,此情此景激发了乔羽的创作灵感,《让我们荡起双桨》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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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条大河波浪宽”到“最美不过夕阳红”,从《东方红》到《难忘今宵》《大风车》,乔羽无疑是个高产的创作者。他一共写下1000多首歌词,跨越建国以来诸多重大的时间节点,串联起时代的汩汩脉搏。


今天看来,乔羽的大部分作品都具有深厚与遥远的时代烙印,但不论哪一个时代的听众,都能从中感受到情感共鸣,引发对生命和灵魂的思考,就如一坛陈年老酒,在历史与现代的碰撞下散发醇香。


主旋律写成散文诗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这句乔羽的歌词后来被不少谍战剧、抗战剧引做台词,适宜而作,适宜而用,毋需点明,其意指所代就一目了然。


这也是乔羽创作风格的鲜明代表,他是诗意的力量派,是主旋律的创新者。旧时的不少主旋律歌曲都过于直白,要么沉重铿锵,要么似喊口号那般生硬,乔羽则善于用婉转轻盈的比喻去承载沉重的主题。


比如,为少数民族运动会创作的主题曲《爱我中华》,将各民族比作盛放的花朵,最终的团结则汇集于核心一句“爱我中华”,三十年来仍朗朗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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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杜十娘》里以景传情、由情达理的“一支琵琶一叶舟,琵琶在手歌在喉。往时只觉天地小,今日才见大江流。……问君家乡路几许,岸上灯火是瓜洲。”


艺术的表意,重在感染力而非号召力,重在走进人心而非耳提面命。


乔羽老先生将艺术的浪漫与丰富性发挥到了极致,他在作词时,首先摒除一个主题元素可能承载的刻板概念,从内心深处最恳切的感受出发,巧用明喻暗喻,用词新颖活泼,从“世界性”“民族性”中提纯出艺术最根本的“人性”和“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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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羽先生(图源:央视新闻)


不过,乔羽的文艺是一种紧贴民间烟火的文艺,并无浮华藻饰,正如他自己所说:“我不喜欢涂脂抹粉,喜欢直来直去的大白话。”


他为1987年版《聊斋》写片头曲,一句“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牛鬼蛇神它倒比正人君子更可爱”,四两拨千斤地传递出原作者蒲松龄的讽刺内核:牛神鬼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社会的腐败和人心的贪婪。


不论是三十岁的乔羽还是六十岁的乔羽,他的歌词都永远不会让人觉得“闷”,觉得好为人师或高高在上。如果只看词,会笃信这是个饱怀赤诚的少年。


1988年春晚上,让毛阿敏一唱成名的《思念》,也出自乔羽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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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春晚,毛阿敏演唱了由乔羽作词的《思念》


人们记住了毛阿敏,记住了“飞进窗口的蝴蝶”,但鲜少有人知道歌词背后的故事。这首耗费乔羽足足26年心血的歌曲的主角,是乔羽的二嫂张福贞。


上世纪三十年代,乔羽的二哥乔庆瑞和张福贞结婚,然而,婚后不到三天,抗战爆发,当兵的乔庆瑞被召回部队,新婚夫妻被迫山河相隔,竟一别就是66年。张福贞一直苦等丈夫归来,直到八十年代,皆已头发花白的两人终于泣泪相见。


二嫂的痴情与执着打动了乔羽,他将澎湃的心情流入笔尖:“为何你一去便无消息,只把思念积压在我心头。难道你又匆匆离去,又把聚会当作一次分手。”


多情且深情,乔羽关切那些被主流排除在边缘的情感,心怀悲悯,恋慕自由。


这里面既有私人的,也有时代的,或二者相融。在为影片《杜十娘》作的插曲《笼儿不是鸟的家》里,乔羽吟道:“笼儿不是鸟的家,鸟儿住在绿枝头,草莽中,青天下”,他将女性比作蓝天里飞翔的鸟,难得的不是对她们的怜悯和体谅,而是看到了拘禁“鸟儿”的一个个樊笼——家庭,礼教,社会,命运。


一个伟大的创作者,本身一定是个丰富的人,他未必要有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但他的心必定广阔,他的生命,必然在磨砺中冶炼出超长的韧度与厚度。


“凡人的乐观主义”

1927年11月16日,乔羽出生于山东济宁,这里是华夏文明重要的发源地之一,古为孔孟之乡,也是当代诗人食指的故乡。


乔羽原名“乔庆宝”,幼时家贫,上高中时,还曾当过小学教员兼职补贴家用。不过,由于从小受父亲熏陶,乔羽的文学天赋早早崭露头角,据传,他4岁已能识字三千,很早习得格律诗、乐府和古今民歌。


平民子弟的生活基础和文学禀赋,为乔羽将来的创作打下了坚实牢固的基础,也奠定了他创作所依的艺术根须。


19岁那年,乔羽进入晋冀鲁豫边区的北方大学就读,开始在报刊发表诗歌和小说。同年,他为自己改了名,灵感源自古代的关羽、项羽等豪杰。


大学毕业后,乔羽被调往华北大学三部创作室,此后一直活跃在新中国文艺创作第一线。


不少伟大的文艺创作者都是所处时代的谱写者,是大时代洪荒中执桨的小人物,乔羽的前半生,恰逢中国社会变革动荡的年代。从童年时就开始经历“九·一八”事变、卢沟桥事变、南京大屠杀……战争,饥荒,天灾,灾难频仍的背景下,受苦受难的永远是平民,这奠定了乔羽后来创作的主要基调。


1956年,抗美援朝战争胜利,长春电影制片厂拍了一部电影《上甘岭》。电影上映前夕,导演沙蒙临时找到了28岁的乔羽,想请他帮电影重新写主题曲的词,沙蒙的期待是:“我希望有一天片子没人看了,歌曲也能流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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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上甘岭》剧照


经历过战乱的乔羽岂能无感,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数日,最终交出了那首流传千古的《我的祖国》,开头第一句就摄人心脾“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后来交给刘炽谱曲的时候,他同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门上贴上“刘炽死了”的字条,足见一首经典作品承载的先人信念和热忱。


沙蒙拿到歌词后,本想建议乔羽把“一条大河”改成“万里长江”,乔羽解释道:这条大河并非指某一条河,而是每个人心中的那条母亲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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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羽《我的祖国》手稿(图源:微博@光明日报)


一首能流传世代的伟大作品,多是“综合性”的——它不仅是一首歌,也是一首诗,不仅是一部电影的主题曲,也串联起彼世代无数平民百姓心头的情怀和信仰。


除了一些特定的主旋律歌曲,乔羽更愿意将目光掷向大地,其余大部分作品都发轫于细腻的情感与生活细节,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去,谱写劳动人民,与普通百姓一起咀嚼动荡年代的欢欣悲苦,歌颂他们的生活和幸福向往。


“我一向不把歌词看作是锦衣美事,高堂华屋。它是寻常人家一日不可或缺的家常饭,粗布衣,或者是虽不宽敞却也温馨的小小院落。”看似渺小、边缘,却提供了那个年代不可或缺的精神力量,所谓“但为生民传心事,穷乡僻野俱知音”。


作家周长行在乔羽的传记《不醉不说》里描写了这样一位“名人”乔羽:他从不坐被人抬上山的“山轿”,因为听不得滑竿在重压下“喀吱喀吱”的呻吟声,也听不得轿夫“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看不得他们“肩膀上一块块紫黑色的疤印”。

作为一名老革命者,乔羽的热望,永远献给普通人,献给平等的芸芸众生。


到了六十岁,乔羽还能为少儿节目写出活泼天真的主题曲《大风车》,七十岁时写出“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一个童心未泯的老顽童,他的心丝毫并没有随着岁月和年龄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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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豪放到婉约,从浪漫到童真,乔羽不仅心中住着孩子,对于苍老这件事,也有着浪漫且天真的关怀。他用“夕阳红”来指代“老年”,晚年花开,不仅是美的,而且是“最美”。


离家数十载,晚年的乔老先生常用三句话勉励自己:“不为时尚所惑。不为积习所蔽。不为浮名所累。”


大河永在

晚年的乔羽,即便已在文界成为煊赫的泰斗,却依然坚持让自己与名利场保持一定距离。他把一天的时间划分为两段,上午闭门写作,谢绝来客来访。一旦投入写作,不接任何电话。下午,则接待访者,或找老朋友聊聊天,散散步,钓钓鱼。


写词、喝酒、交朋友,是乔老先生人生三大幸事。他的人生理念、对幸福生活的期待和关注,几乎都溶在这三项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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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羽和《难忘今宵》的演唱者李谷一(图源:知乎@李谷一)


尤其是喝酒,对酒的热爱甚至不亚于作诗作词,如他自嘲“唯量不大偏饮酒,识字无多要作诗。”


还是1958年,周总理为凯旋的朝鲜志愿军设宴庆功,喝到最后,只剩下周总理和乔羽清醒对饮,酒量难分高低。


不过,到了八十多岁,乔羽还是放不下酒杯,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有一次,他突发脑血栓后被家人送去医院,被告知不能再饮酒,乔羽感觉天都塌了。护士来给他输液的时候,乔羽对人家说:“给我换个液输吧。”


护士问:“您想输什么液?”


乔羽不假思索:“五粮液”。


耄耋之年的乔羽和而立之年的乔羽一样可爱,一样爱开玩笑,永远保持着那份自在随和。早年间有一次,乔羽和夫人一起去拍摄婚纱照,需要蝴蝶制造效果,然而,很多蝴蝶偎在夫人佟琦身旁,却无论如何都不靠近乔羽。


乔羽对工作人员玩笑道:“你们知道蝴蝶为什么不喜欢我吗? 因为我把它们写进歌里,却没给它们发稿费。这可得需要互相体谅啦,至今也没人给我发稿费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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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羽总是笑着出现在大家面前(图源:视觉中国)


这些经历让人觉得,乔羽是个幸福的人、丰富的人,即便经历过苦难和困顿,但他的视野和胸怀仍然是宽广的,永远在从生活中采撷闪光点,不论是在领奖台上还是在病床上,他对生命的热勇是超越生命本身的。


乔羽老先生的歌词放在今天,依然可以作为华语乐坛创作的一种文学性和诗性指导——不媚俗,不趋炎附势,只诚诚恳恳地关心具体的人、自由的心灵。


如果要从他对人的生命之关怀中提炼出一句代表性的歌词,或许会是《美丽的苍穹》里那句“每颗星星都是一颗伟大的心灵”。


大河永在,神州长存。


    编辑 | 莫奈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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