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六月,是广东省“未成年人保护工作主题宣传月”。而保障每一个未成年人的生存权、发展权、受保护权、参与权如今已成为社会焦点。改变一直在发生,但对于未保工作者而言,在“如何陪伴每一个孩子探寻自我,成长为相对完整的个体”这个课题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谭绍珍不自觉就会想起过去这些年,福利院里考上大学的孩子们。2007年进入广州市社会(儿童)福利院(下文简称“广州市福利院”)至今,如今担任副院长的她已经见证了50多个孩子进入高校。其中,上一年,如愿走进象牙塔探寻人生新方向的视障孩子非丰(化名),更是令她和众多“妈妈”们感到温暖和希望。
因为失去原生家庭的保护,孤弃儿童也是社会支持网络最为薄弱的困境儿童群体。福利院不仅要为孤弃儿童托底,更多时候,需要回应一个更为终极的问题——人生的价值在哪里?在十八岁那年,走出象牙塔的每个孩子都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但高考不是唯一答案。在谭绍珍看来,每个孩子都需要成为自信的一个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追寻的梦想,人生纵不完美,也值得奋力向前。而广州市福利院在孤弃儿童的成长过程中,正扮演着关键角色。

谭绍珍结合沙盘游戏,和孩子一起观照自己的想法。
考上大学:珍贵的奋斗记忆
提到“成长”这一关键词,广州市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大多会想起2021年完成单招高考,如今已在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学习针灸推拿专业的非丰——他是广州市福利院第一个考上大学本科的视障孩子。
2009年,双眼失明的他被送入广州市福利院。从此,有了“家人”将他送进特殊学校,陪他用一年时间掌握盲文。非丰还记得,看不见给学习带来了很大的不便,但在广州市福利院,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开辟最大的探索空间。而接触的人和事越多,非丰心里的一个想法便越坚定——“我特别希望读上高中,考上大学,未来做声音相关的工作,我觉得我能在播音方面发挥自己的价值”。

现实,一直在给这个孩子泼冷水。
一直陪伴在非丰身边的赖晓玲还记得,初中毕业后,受限于各种客观条件,非丰最终没能在外地读普通高中,而是选择了继续在特殊学校读职中。但那时,“认定了要做,就会想尽办法一直坚持下去”的他在大家鼓励和支持下,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和寒暑假自学高中课程。过程十分艰苦,然而,“当你足够努力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你搭路”。
盲文高考教材少——赖晓玲等人二话不说,四处寻借盲文书籍,后来,还花近两个月打听,找到愿意辅导视障孩子的教师“开小灶”。还有一段时间,学业辅导从线下转为线上,非丰干脆在院内的自习室,从早上7时学习到晚上11时,日程表排得满满的,每一天的学习全靠一个“听”字。

2021年4月,非丰在广州市福利院工作人员陪同下,坐飞机奔赴重庆、烟台两地进行长春大学和滨州医学院的单招高考,考场上,用左手在密密麻麻的盲文试卷上摸索“读”题,右手握锥形铁笔在盲文板上扎出盲文字母作答。数月后,一封录取通知书从远方送到非丰手上,他和身边的老师激动不已。大家都知道,这份录取通知书不仅仅是对非丰的一种认可,同时,也证明了一个观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
生涯规划:寻找更多的人生可能性
实际上,大学只是一个跳板。在非丰看来,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走近一直以来的播音梦。过去,他可以在大家的支持下参加各类朗诵、合唱比赛,甚至登上星海音乐厅的舞台,创作了不少播音作品,他同样相信,自己未来也可以在确保生活稳定的基础上,成为一名优秀的播音工作者。这恰恰是找到自我价值的表现。广州市福利院副院长谭绍珍告诉记者,这些年从福利院走出去的大学生有五十多名,但在大家看来,“大学从来不是评判一个人成功与否、价值高低的标准,关键在于方向”。
非丰希望有朝一日,在播音方面找到自己的价值,在此之前,他会不断努力,争取更多成长机会。这是他的一段播音作品。
广州市福利院的每名学生初中毕业时,老师都会根据其中考成绩以及爱好、意愿等要素协助孩子规划职业生涯,并尽其所能陪伴孩子追寻梦想。“这种规划和支持,不仅仅针对视障孩子(非丰)。”说到这里,谭绍珍便想起了今年刚刚迈进20岁,读大专二年级的国强(化名)。不久前,国强在自述中写道,“从出生的那天起,一道‘疤痕’改写了我的命运,让我成为一名孤儿”。但他特别感激的是,自己进入了广州市福利院,又在寄养家庭遇到了“父亲”,是一名退伍军人,那时起,“参军报国的愿望在这个小小男子汉心中萌芽”。
回到广州市福利院院内,得知国强的这一小小梦想,身边的老师开始谈论起很多关于部队的事情,指导他如何做好入伍前的准备,提供了不少入伍相关信息。后来,国强如愿参加入伍试训,并被陆军学院选上。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刻,“疤痕”迷雾再次浮现,体检难以通过。但在谭绍珍等人看来,这段追梦历程依旧值得骄傲,像个军人一样绝不轻言放弃,用最优秀的自己报答祖国,去拼搏,这已经让国强成为特别棒的人,而大家也会不断努力,和他一起寻找更多可能性。

除了读大学和参军入伍,谭绍珍觉得,孩子们的未来不应过早“设限”。早些年,广州市福利院的另一个孩子广越想患有肌肉萎缩症、不自信,却是通过运动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和价值,成为全国锦标赛、全国残疾人运动会、亚洲残疾人运动会等多项赛事的金牌得主,这个过程少不了护理员、老师、社工、志愿者的一路陪伴,但更重要的,是孩子愿意去吃苦和试错。
陪伴成长:再多的关爱,也比不上一个原生家庭的支持
广州市社会(儿童)福利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57年,前身系中国人民救济总会广州分会第一教养院,由西村第一教养所和芳村第二教养所整合而成。
在广州市福利院工作十五年,谭绍珍清晰地意识到,孩子们的改变并非一蹴而就,相反,一个细微的改变背后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为了促成一系列的改变,千禧年后,广州市福利院一直在探索和完善孤弃儿童的社会支持网络。而所有努力,都可以归结到“成长”这个关键词上。谭绍珍说,“我们希望孩子一直是自信的,他们可以找到自己想要努力的方向,去探寻更多可能性。”

2008年,谭绍珍结合自己的研究生学习经历,邀请高校专家指导,将沙盘游戏治疗引入院内,创建了全国福利机构第一间沙盘游戏治疗室,心理支持自此开始融入对孤弃儿童的日常服务工作中,“像广越想等孩子,也都参与过沙盘游戏,通过游戏观照和表达自己的内心情感,我们则发挥心理咨询师的作用,进行引导和调节,帮助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找到自己和各种情绪的正确相处方式,重建内心秩序。”与此同时,广州市福利院也开始积极连接各类社会资源,组建适应福利院儿童心灵成长需要的志愿者队伍。

每一个孩子都要学会面对可能并不那么完美的人生,但这一话题在福利院内更显尖锐和残酷,“这里的每个孩子内心深处都有一股拼劲,需要家人、朋友陪伴引导,因此,志愿者的结伴也给了更多孩子安全感和信任感,支撑他们在成长路上一路前行。”不过,谭绍珍亦坦诚道,一系列的举措其实都比不上一个“原生家庭的支持”重要,“我们只可能尽可能地创造条件,模拟和创造,但只有真正的一个家,能给到他们最全方位的支持。”她说,每个孤弃儿童都背负了很多情感和思绪,要寻找同伴一同探寻自我,这个过程注定挑战重重,“我们希望社会能以更‘平常’的心态支持孩子,减少标签认识,陪他们一起寻找价值。”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苏赞 通讯员:李国全、莫冠婷
图、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莫伟浓(部分由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龙成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