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个先天听不见声音的孩子会开口叫妈妈,难度有多大?难度可能超出你的想象,可能需要三四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但过去22年间,伍雪玲一直在做一件事——帮助失聪儿童开口说话,哪怕今年新冠肺炎让她的康复中心面临严重困境,她也没有放弃。22年前,伍雪玲一岁多的女儿晴晴有听力障碍,她不想让女儿一辈子都生活在无声的世界。于是,开始自己到特殊学校学习如何帮助听障儿童恢复听力,然后自己在家帮助女儿康复。经过1年多的艰辛努力,她的女儿终于可以开口说话。当更多人得知伍雪玲的奇迹后,越来越多听障儿童家长找到伍雪玲,希望她帮帮自己的孩子。“我是被孩子的家长们推着走到今天的。”伍雪玲说。帮助听障儿童康复之路,艰辛无比,伍雪玲坚持了整整22年。20多年下来,一共有800多名听障儿童在她的帮助下恢复“新声”,她也被孩子们亲切地称为“伍妈妈”。伍雪玲说,她希望女儿将来大学毕业后能接过自己的班,传承这份“爱的事业”。

伍雪玲和孩子们在一起
也许是常年和听障孩子们在一起,伍雪玲说气话来柔声细语,有着天然的亲和力。伍雪玲是深圳市罗湖区晴晴言语康复中心主任,这个康复中心是以她女儿的名字命名的。当初,她的女儿出生时也是一名听障儿童,如今,经过伍雪玲坚持不懈的培训,女儿已经顺利考上广州一所大学,已经上大三。22年前,伍雪玲是和众多来深圳打拼的年轻人一样,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听障儿童康复中心的负责人,会以帮助全中国的听障儿童开口说话为自己一辈子的事业。
她用一年时间帮助女儿走出无声世界
晴晴在七八个月大的时候,被确诊为极重度神经性耳聋,几乎全聋。“听力障碍分重度、极重度、轻度和中度4个等级的,晴晴是是极重度,所以,哪怕是配了助听器,她还是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对全家人来说,这无异于是晴天霹雳。为了女儿的未来,当时年轻有为的伍雪玲辞去了工作,带着女儿四处求医。伍雪玲记得,当时她带着女儿去一个专业机构就诊。中午11点半到的,但老师告诉她,那里的老师们下班了要吃饭,要下午两点才上班。于是,他和女儿在院子里面等,当时天气严寒,母女俩一直在寒风中等了两个多小时。“当时比寒冷的天气更寒冷的,是我的心情。我当时心想,如果深圳有一家这样专门帮助儿童做听力康复的机构该多好啊。”

伍雪玲在康复中心和孩子们在一起
女儿晴晴只有1岁7个月,去上幼儿园,太小,又听不见别人说话,她只有整天哭,她哭的时候老师也措手无策。当时的情形,她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当时幼儿园的院子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滑滑梯,女儿很想去玩滑滑梯。“我就跟我的女儿说,我说你叫妈妈,你说一个妈妈,我就带你去。引诱了好久,就是说不出来,怎么也说不出来,就连发音都不会,a啊都发不出来,我说你不会叫妈妈,你就发个a啊。因为她很聪明,他会知道要去那里玩,但是她就是不会表达,你说a发一个音妈妈就带你去,他还是发不出来,折腾了半个小时都做不出来。我当时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而要让晴晴听到声音,安装人工耳蜗是唯一的办法。当时,安装人工耳蜗需要20万元,在女儿出生的前一年,也就是1998年,伍雪玲一家才花20万元在深圳布吉卖房,过上安定日子。为了帮女儿装耳蜗,她决定卖掉这套房子。后来,在香港一家基金会的资助下,晴晴在2岁2个月大的时候,植入了人工耳蜗。装上耳蜗的那一刻,声浪涌入女儿的耳朵,母女俩抱在一起激动的哭了。
听到声音只是第一步,从可以听到开口说话,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伍雪玲一遍遍的教,终于在人工耳蜗开机两个月后,第一次听到了女儿叫“妈妈”。听到孩子会喊妈妈了,伍雪玲的眼泪全出来了,这一声“妈妈”她期待了好久好久。然而,伍雪玲发现,女儿只能发出一部分声音,对于有些字母的声音,她始终无法发出。“当时,我女儿发m、n这些鼻音都没问题,但是b、p这些鼻音,她无法发出,比如,‘抱抱’‘爸爸’,这些音她都发不出来,‘爸爸’的音也会你被她发成‘妈妈’”,伍雪玲没有气馁,她每天注意观察女儿发音的细节,并用录音机录下女儿的发音,看问题出在哪里。伍雪玲说,要让孩子会说话,有时必须狠下心,有时,每天两个小时的训练,女儿有些音发不出来,急得哭,哪怕这样,也不能停下来。3个月后,有一天,女儿突然会发b这个声母的声音了。“就好像打开了一道闸门的口子,那些唇音的声母,她一下子都会了。”到了两岁9个月的时候,她就像普通孩子一样,去学校上幼儿园。
卖房建起言语康复中心帮助“天线宝宝”开口说话
伍雪玲的言语康复中心是深圳首个帮助听障儿童进行听力恢复的康复中心。“我的康复方法都是我在学习的基础上自己摸索出来的,也算是自学成才。”晴晴后来和正常的孩子一样上学,小学五年级时还考了年级第一,伍雪玲帮助听障儿童康复的“奇迹”开始在深圳传开。当时,很多听障儿童家长找到伍雪玲,希望她用帮助晴晴康复的那套方法,帮助自己的孩子康复。
为了帮助更多和晴晴一样的孩子能够重新听到声音,2006年,伍雪玲卖掉了自己在深圳的唯一房子,换了一间商业写字楼,晴晴言语康复中心成立了。起初,有4个孩子在这里做语言康复训练。到后来,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
伍雪玲说,言语康复训练是一个非常需要耐心工作,几乎每天,她都要重复着机械而枯燥的训练。正常的同龄儿童一次就能学会的表述,这些孩子要反复训练上百遍才能学会。因为康复周期长,在康复的前两年,往往很难见成效,这让很多康复师都失去了信心。有一段时间,康复师跳槽流失很严重。“我们这边也不能给出很高的工资,毕竟,我们这个康复机构还是带有一定公益性的,如果从学校招人,很多老师不愿来,如果从学医的大学生中招人,他们多数又更愿意去医院。”那段时间,因为康复师难招,伍雪玲都愁白了头发。

伍雪玲的学生们都佩戴着耳蜗,伍雪玲亲切地称呼他们为“天线宝宝”。不少孩子戴上耳蜗后会有一种恐惧感,为了拉近和孩子们的距离,伍雪玲在康复中心也经常会在耳朵上别上一个看起来像耳蜗的头饰,她告诉孩子们,戴上耳蜗其实很帅。在伍雪玲的办公室,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记载着每个孩子的成长日记,每一天,孩子在学校表现如何,有哪些进步,哪些方面有待提高,哪个孩子在发哪个音的时候有困难,她都会详细登记下来。现在,这样的“成长日记”,伍雪玲一共有几百本。22年里,伍雪玲更是凭着“让听障儿童像我女儿一样开口说话”的信念带着800多个听障儿童走出了“无声世界”。
她是800多位孩子的“妈妈”
伍雪玲告诉记者,十聋九哑,帮助听障孩子恢复语言能力,开口说话,没有别的办法,唯有靠爱心、耐心、热心。“我当时帮助孩子的时候,很多孩子都是家中的独生子女,每个听障孩子背后受影响的,是一个家庭中的三代人,孩子的爷爷奶奶,孩子的父母和孩子这一代,如果不解决他的听力障碍问题,整个家庭都会陷入痛苦之中。你想想,孩子不能说话,将来肯定不能过上正常人一样的生活,也不能成家立业。对这一个家庭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啊。帮助一个孩子,实际上就挽救了一个家庭中的三代人。”很多次,伍雪玲都遇到孩子的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一起,眼泪汪汪地找上门,用央求的眼神看着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那眼神,让她既感动又感到肩头责任重大。
“这条路非常坎坷不平,充满荆棘。我要让这些孩子跟我的女儿一样学会说话,就是这样的信念支持我走下来,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都不会放弃。”
康复中心刚开业,就来了一位特殊的听障儿彬彬。彬彬来到康复中心时已经快8岁了,他甚至无法完整地表达一句话。“一般来说,3岁的时候,孩子都已经会发母语的所有声音了,快8岁还不能开口说话,很多家家长都以为孩子这辈子都不会说话了。”虽然错过了最佳的康复治疗期,伍雪玲并没有放弃彬彬,她每天为孩子进行“特训”,为他设置了独特的课程表。刻苦而系统的康复训练,让彬彬只用了八个月就奇迹般地恢复了语言能力。“彬彬后来就进入小学和其他正常孩子一起学习了,还成为深圳大学生运动会开幕式的拉丁舞领舞!”说起这个孩子,伍雪玲满是自豪。
2019年,十几年前康复的孩子们给“伍妈妈”办了一场“奇迹妈妈”音乐会,当大家齐声唱响《世上只有妈妈好》时,刹那间伍雪玲哭成了泪人。为了康复中心,长期超负荷工作,曾让伍雪玲两度流产,这20年的周末,她几乎都不曾休息过。“哪怕是在家中,也总是在微信上或者有电话打过来,有事情需要我去处理。”这些年来,伍雪玲为了听障儿童四处奔波,为了向社会募集善款帮助贫困听障儿童安装耳蜗,她经常要参加筹款活动,向大家介绍自己在做的帮助儿童恢复语言能力这项工作的重要性。这么多年下来,她累计共向贫困生发放康复金100余万元。
很多听障儿童如果在有效期内得到专业训练,康复率能到90%以上。但遗憾的是,很多家长缺乏这方面的知识,认为孩子天生听不到声音,可能一辈子都是聋哑人,从而放弃了治疗,这样的案例,她之前也遇到过不少。这也是最让伍雪玲感到痛心的事。

伍雪玲向本报记者介绍康复中心的有关情况
希望将来办个幼儿园
每次看着女儿能歌善舞,生活得很自信,伍雪玲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你看晴晴不仅听说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也能歌善舞,还上大学,学了语言专业。”在伍雪玲看来,帮助听障儿童重新开口说话,是一份“爱的事业”,需要“爱的奉献”,虽然不能让自己在经济上多富有,但却可以让自己在精神上很充实。如今,晴晴经常以一名志愿者的身份,跟着妈妈参加活动,现身说法来鼓励更多听力障碍的孩子去接受康复训练,这让她感到很欣慰。
如今,随着需求越来越大,晴晴言语康复中心已经在深圳开起两家分校。2019年5月,伍雪玲荣获第十六届深圳市“十佳爱心人物”,同年9月获得“广东好人”称号。过去这20多年,伍雪玲的言语康复中心一直不缺孩子,最让她头疼的还是师资问题。她希望政府部门能重视民办康复教师的待遇和地位问题,这个行业的老师应该与国家义务教育的从业人员享受同等待遇。自从第六届深圳市人大代表后,她一直奔走呼吁,为听障儿童权益发声。
还让伍雪玲十分苦恼的一件事是,孩子们在康复中心经过2年康复恢复听力后,孩子上幼儿园却屡屡被拒收,为此,她想自己办一个幼儿园。“现在特殊孩子上幼儿园、上小学,太难了。我想让我们的孩子们康复后直接上幼儿园。”
今年的疫情,也让她的康复中心面临有史以来最大的挑战。面对将近半年的停业期、41名工作人员,伍雪玲坚持自己掏腰包给员工发工资,还以个人贷款开起了网店,贴补机构开支。“言语康复师是一个非常小众的群体,非常稀缺,如果因为疫情的原因流失了,那对深圳,乃至全广东的听障儿童来说都是极大的损失。只要我还能动,我就会坚持下去。”
伍雪玲说,她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将来女儿大学毕业后能接自己的班,帮助更多有听力障碍的儿童恢复“新声”,告别无声世界。伍雪玲说,过去20年,自己实在是太累了。她几乎没有一个周末休息过,因为前来求助的孩子越来越多。每到工作日,康复中心的十多个康复训练室还是排得满满的。
文、图、视频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肖欢欢实习生麦芷棋
广州日报全媒体编辑蔡凌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