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经济学家张岸元:后疫情时期,如何看人民币国际化
语音播报

在当前疫情下,中国经济将面临怎样的国际金融格局变化?金融业又应如何服务实体经济?近日,广州日报记者采访了中信建投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张岸元。

他提出,后疫情时期,人民币国际化必须提上议事日程。张岸元称,本次疫情危机以来,美联货币政策有了一系列史无前例的操作,“如果美联储不能够实现大体对称的流动性回收及杠杆率下降——从过往历程看,这是大概率事件——则财政金融基本原理演绎的各种场景会如约而至。这是我们在疫情之下需要讨论人民币国际化命题的原因。”




人物介绍:

张岸元,经济学博士,中信建投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证券业协会首席经济学家委员会委员,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担任南开大学、对外经贸大学等校客座教授。曾任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所财金研究室主任,从事12年政策研究;曾任东兴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领域为宏观经济,国际经济,财政金融及国际关系等。



疫情加速部分领域全球化

金融市场联动达到新高度

广州日报:在您看来,疫情对于全球化会造成何种影响?

张岸元:用全球化来描述当前全球先进生产力格局,并不准确。本轮数字化、新一代通信技术软硬件方面,除东亚、美国和欧洲少数国家外,俄罗斯、中东欧、伊斯兰世界,乃至整个南半球,都退出了竞争。这不是全球化,有人称之为“半球化”。

如果非要约定俗成,套用“全球化”概念,疫情期间,我们看到某些领域全球化加速而非倒退。信息领域,各国信息交流更加频繁,数据共享更加顺畅,彼此关切更加切实。资本流动方面,大量资金在各市场间切换避险,金融市场联动上升到新的高度。贸易方面,抗疫物资的贸易大幅提升。而疫情带来的人员流动冻结、非必需品贸易大幅下降、粮食出口禁令等,更可能是一次暂停、一次休克。



后疫情时期

人民币国际化需提上议程

广州日报:您长期研究人民币国际化,对于后疫情时期的人民币国际化,您怎么看?

张岸元:在全球FDI方面,就每年新增流入量而言,没有证据表明,外资开始忽视中国。多年来,我国一直是全球第二大FDI流入国,近两年来,全球占比一直在10%左右。外资青睐中国与流入美国并行不悖。上次金融危机以来,中美FDI流入对比,没有发生显著改变,我国流入量大约相当于美国的55%。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从美国FDI流入数据看,我们看不出美国近几年来相关政策的任何效果,2017年以来的美国FDI流入量大幅低于此前2015年、2016年。

就历年存量而言,中国的外资规模远低于美国,存量家底约相当于美国的22%。过往几十年,中国在珠三角以及长三角地区形成的产业集聚是世界级的,全球没有几个区域能与之媲美。相关基础设施、产业投资规模在百万亿元人民币上下;其内部组织关系、上下游联系之紧密,不是谁想替代就能替代的。在国际直接投资流入竞争领域,被认为最市场化的美国,现在偏重于成本为主的产业政策;被认为政府主导的中国,现在反而依靠市场内生的产业关联。

至于优惠政策与内生市场动力,究竟孰轻孰重,相信各家有自己的权衡。

跨境贸易与投资人民币结算暨人民币国际化启动已逾十年。在各方推动下,人民币国际结算、国际储备、国际定价地位均有不同程度提升,国际化成就有目共睹。但要看到,人民币在履行国际货币职能的各个方面,与主导货币相比仍有相当大的差距。

疫情以来,美联货币政策有了一系列史无前例的操作,中长期影响难以判断;展望后疫情时期的国际货币金融格局,究竟是利于人民币国际化还是相反,目前也难有结论。人民币国际化是宏大命题,牵扯到政治经济、金融市场运行惯性、其他主导货币发行国货币政策、我国国内金融改革金融开放等诸多方面因素。美联储史无前例的货币政策操作将带来何种中长期影响,超出现有理论分析框架。理论上,流动性能放,也能收。此次疫情之后,美联储若能大体对称地回收流动性;巨大财政货币资源购买的资产若能够和上次金融危机之后一样,随后获得可观回报,最终相关资产顺利回归市场,则美元的危机不会到来。

如果不能够实现大体对称的流动性回收及杠杆率下降——从过往历程看,这是大概率事件——财政金融基本原理演绎的各种场景会如约而至。这是我们在疫情之下需要讨论人民币国际化命题的原因。


金融服务实体经济

可从两方面注入资源

广州日报:当前疫情下,您认为金融业应该如何服务实体经济。

张岸元: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是个老话题。疫情导致的巨大产出缺口,短期内需要巨大的金融资源投入填补,突显了这一问题的必要性。我理解,这包括有两方面。一是通过“正常的机制”发挥金融逆周期的功能。资本市场的预期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很大作用。提早、过激反应疫情损失固然是雪上加霜,但随后提前、放大反应各种经济复苏迹象,同样是雪中送炭。资本市场信号的反转,会给全社会信心,带动资源注入,促进经济平稳。

二是通过“有违常识的机制”注入金融资源。这背后首先需要财政、货币当局巨大资源的注入。金融机构作为渠道,最多是降低通道费用。我们注意到近期财政货币政策操作非常强调“直达”,就是要避免有限的资源投入被金融机构用于加价、套利。此前美国有个3770亿美元小微贷款计划,规定只要企业不裁员,贷款将转为补贴。我们目前没有相关规定,采取的措施是不断展期,希望复工复产能接续资金链。

金融机构是商业机构,绝大多数都是国有企业,承担着看守人民财富,负责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责任。除非国家对金融部门重新定位,国资部门改变考核标准,监管部门修订监管要求,否则不太容易、也不太应该让他们改变行为模式。最近,国务院提出金融机构年内让利1.5万亿,其中,明确的渠道还是货币部门的资源注入。除此之外,股东分工、呆坏账核销,是否有新举措,我们不妨拭目以待。至于融资难融资贵等问题,在既往情况下都不容易解决,疫情之下,不容易看到新的解决机制和契机。

要进行系统性政策调整

经济新旧动能才能转换

广州日报:您曾说,目前我们正处于经济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积极因素正不断积聚。在您看来,目前的积极因素和阻碍因素有哪些?

张岸元:积极的因素主要体现在宏观层面上,如,多年来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解决了一些旧动能方面的存量问题,超大经济体优势在新基建、数字经济时代存在规模经济效应,疫情以来相对克制的总量政策能发挥市场出清功能等。

阻碍方面因素主要体现在微观层面上,核心是产权制度不够完备和微观激励机制。2018年以来,我国经济季度增速在原有中长期下降基础上,又叠加了新的快速下降苗头。这显然不是中长期慢变量所致。背后的体制机制政策原因深刻复杂:原有激励机制被搁置,地方、国企、民企等动力源同时趋弱,而新的机制一时没有建立起来并发挥作用。如果没有系统性政策调整,没有新的资源注入,新动能难以系统形成,疫后经济难以回到中速增长轨道。


可鼓励民营企业进入

新型基础设施建设领域

广州日报:2008年金融危机下,中国采取四万亿刺激计划迎来经济发展的拐点,但与此同时也带来了地方政府负债率上升、大批僵尸企业等风险。今年我们多了1万亿赤字,也多了万亿特别国债,还有3.75万亿地方专项债券,会不会造成此前一样的风险?

张岸元:杠杆率上升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毕竟债务展期和新资源注入,是在需求急剧萎缩情形下,帮助市场主体度过难关的唯一选择。未来新的影响会多大程度出现,取决于国内经济恢复的状况。如果大量出现,财政部门、货币部门、金融部门,都应部分买单。

此外,特别国债在使用上应与“六保”相对应,也就是说,在特别国债下到地方后,在使用中最好能有资产相对应。股权方式给地方中小银行以及受疫情冲击严重行业注资,能够实现资产对应。

广州日报:最近几年,在政策调控之下,房地产市场处于疲软状态,包括汽车消费也受到抑制。您如何看待这两个行业的发展走势?

张岸元:我国城镇化历程还未走完,地产行业大的周期也没有结束。在坚持房住不炒前提下,可考虑优先适度调整释放居民改善型住房需求政策,如卖一套、买一套,不算二套房,依然按照首套房信贷政策执行等。这一做法不仅能带动增量,还能促进居民巨额存量财富调整,具有结构性意义。

广州日报:您不太主张划分新型基础设施建设和传统基础设施建设,提出过“投资应从政府投融资角度看项目能否还本付息”,能否举例一些值得投资的项目?

张岸元:项目是否应鼓励投资,一方面取决于其自身是否有需求,但另一方面也取决于政府管制、尤其是定价。各类基础设施建设不可能都靠政府投资;项目建成后,都靠政府补贴,也不可持续。

因此,应广泛动员社会资本,鼓励民营企业进入新型基础设施建设领域。如新型基础设施建设方面,整体转让5G、轨道交通等的建设权、经营权、收益权。此外还应研究拿出部分国有优质资产,采取大宗交易方式,向社会资本转让。应考虑地方政府资产负债全面缩表,通过向社会资本大规模转让资产,回笼资金,降低负债率。

这一过程,粤港澳大湾区应走在全国前列,成为新型基础设施建设的投资重点。


建议粤港澳大湾区在

行政管理体系上改革

广州日报:对于粤港澳大湾区投资的重点基础设施项目,您有哪些建议?

张岸元:大湾区有投资需求前景的基建项目很多。具体到今年,从疫情看,医疗体系冗余备份水平需要进一步提升;从引导海外留学人员教育支出回流看,国内高水平大学要迅速扩充;从汛情看,水利项目需要巩固提高。

广州日报:《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已经出台了一年多,在当前疫情尚未成定局的情况下,粤港澳大湾区该如何发挥自身优势,保住全球供应链上的地位?

张岸元:粤港澳大湾区最大的优势是市场化水平较高,产业门类齐全,第三产业配套能力强,原有产业集聚效应强。与此同时,社会管理水平也较为完备严密,这一点在疫情防控过程中有所体现。近期,国内其他省份一些地方在行政区划设立上有新的突破。如果大湾区也能在行政区划、行政管理体系改革上有新举措,可能得到更快发展。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海南自贸港运行后,其与大陆关联度最高的二线口岸应该是广州各口岸,这方面也有文章可做。


广州日报全媒体文字记者 程依伦

广州日报全媒体图片记者 程依伦、肖欢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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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日报全媒体编辑 冯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