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何似在人间》蒋晚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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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似在人间

文/ 蒋晚艳

我的眼泪滚滚而下,我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同类,在洁净的厨房,在血淋淋的砧板上,四仰八叉着被厨师宰割,然后,扔进滚烫的锅……

在这偌大的人间,我很想忘记好多事,想忘记那些悲伤的镜头,可是,我忘了一次又经历一次,我想说话,想反抗,但我不懂人话,我只能忍,只能躲,只能像我为数不多的同类一样,在夜幕降临后,在黎明到来前,小心翼翼地扑腾我们越来越少的乏力的翅膀。

我和很多个我一样,我们都感谢大自然,感谢人间,感谢许许多多温暖善良的人。虽然,有人不守规矩偷偷伤害我们,虽然一次次面对残忍,但我们相信,我也始终相信,那些伤害我同类的人总有手下留情的一天,在那之前,我和我的同类相互安慰,相互鼓励,人间黑夜过后是黎明,我们也一样,只要心存善良,心怀希望,一切都会变好。

没想过要如何伤害伤害我们的人,以牙还牙不是我们的处事方式。然而,人类却因为我们生病了,大病,瘟一般的民间大病。

他们因为屠杀我们,终究伤害了自己,伤害了更多无辜的人。

这让我难过,为人类,也为我失去的同类。


我们体内的毒素是我们的身体结构,这一点,我们无力改变。就像人类的身体架构一样,人类也不能想变就变。我们没有人类的大脑,我们弄不懂人,但是,聪明的人类应该是懂我们的,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场所,大家理应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如今科技越来越发达、经济越来越好,每一个活着的物种却越来越累。

人类的累是心累,是不知足、是要求刺激。人类的追求永无止境,享受也奇形百怪。在以前,我和我的同类都活得轻松惬意,我们和人类像一对配合默契的朋友,人类日出而耕日落而息,我们是日落而忙日出而休,一代一代,如此循环,生生不息。可自从人类把舌尖上的美味伸上我们,我们就开始了战战兢兢的日子,我们时刻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怕一不留神就被带到厨师面前、被摁到砧板上、被扔进滚水里,被拉拉扯扯着撕裂开来,塞进漫长的喉腔,粉身碎骨在人类的五脏六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们还是不犯人,我们只是希望部分混浊的人清醒。

然而,粉碎我们的人、要生不死折腾过我们的人,病了,病得不轻。

如骨子里的顺从一样,我们的细菌,在驻入的人体里也睡了一阵,那时,厨房泡过我们的汤还是热的,那些啃过我们肉体的人的嘴角还是香的,直至头晕发烧,口干舌躁,积痰咳嗽,直至一个又一个接触过半生半死的我们的人也让周边的邻里老乡亲朋好友一个个半生不死……

悲情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我反驳不了,我甚至无从伤悲。在这诺大的人间,我和我的同类活得很卑微,我甚至卑微的不好说、不愿说、不想说自己是“蝙蝠”这个物种。

人间痛苦,我也难过。

看着一个个医务专家眉头紧皱,看着一个个迷糊的部门如梦初醒,看着一个个患者痛苦和绝望的神情,我的眼泪涮涮地流。

 “不是不报,是时候不到”“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自然万物都有轮回”“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些耳熟能详的俗语都是我在人间听来的。耳濡目染,深有体会,我为失去的同类难过,也为患病的人们难过,“多记他人的好,忘掉别人的恶”“心怀慈悲,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纵然有一万个不情愿,对这次的人类疫情,我也爱莫能助。

    

这阵子,我像看戏一样看人间。

美味佳肴前,财力足,面子大,最初,享受、炫耀和欢喜撒满一张张热血沸腾的人脸。

发烧,感冒,打针吃药,隐隐担忧又遮遮掩掩,不久,民间叽里咕噜着侥幸和怀疑。

盲目自信,慌乱投医,然后,呵哧呵哧的咳嗽响彻大江黄河。

春节临近,北风呼啸。

中华大地,如梦初醒。

——瘟疫爆发,有关我们的。

于是,会议开了,专员来了,警钟响了。

这是2003年非典以来,我见证过的最人心惶惶的中华大地——网络信息五花八门, “呼吸感染,能人传人”“英雄武汉,病恙蝙蝠”“全民口罩,封城封村”“处处自动隔离,人人防范人人”……很多人唯恐天下不乱,发财的继续想发财,有关口罩的;自以为是的继续自以为是,有关神机妙算的;还有自导自演搞“剧本”,每一步都谍影重重的;更多的是像怨妇一样抱怨来抱怨去,不是怪政府就是怪普通人的。似乎人人都是军师,个个都是福尔摩斯,传统的春节没了欢歌笑语,再不拜年串门,五十六个民族隔着屏幕清一色地谈论“新冠肺炎”,谈论因我同类的肉体而患病的五湖四海、大江大河、大城小镇和大山小村,看似大家没出门,实则热闹无比。

“明天和意外不知道谁先到”,这是人类说的,也是我和我的同类在战战兢兢的人间讨生活时最深刻的体会。

我说过,我不想害人,我们都不想害人,我也不敢说这次瘟情是人类害了人类自己,我是真的很难过,两败俱伤的结果谁都懂。人间疼,我也疼,人间伤心,我们也不好过。但是,活着,很多时候的很多事情,不是我不想看到就看不到的、不想发生就不会发生的,不是我们想不想就不会有、不再有的。报应是因因而起,一如犯罪就要受法律制裁、就要被正义惩罚。这次之事,我和我的同类都无从主导,我们唯愿瘟情能早日散去,祈愿人们能早日康复!

虔诚祈福!

为犯了错的人类。

为我失去的同类。

也为苟且活着的我和我为数不多的同类。

    

事情发生了,总得积极面对、总得设法解决。这是我和我的同类在中华大地各处听到过的深入心灵的声音,也是在神州大地切实感受过的真情实事。

这次瘟情,让我再一次见识和见证了团结一致、万众一心的中国人民。

无论是1998年洪灾、2003年非典,还是2008年汶川地震,中华大地无处不是手牵手、心连心,尽管人多口杂,尽管疫情在空气里看不到也摸不着,没法掌控,却无处不在,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奈它不何;尽管这样那样的传闻搅得为数不少的人怨声载道,以钟南山为首的专业医学院士还是不畏千难万险,亲临现场指挥、研究、攻克;尽管有医护人员传染恶性瘟情、倒在工作岗位,一批又一批的医务志愿者还是从全国各地奔赴疫源地加入前线工作;尽管有种种不利团结、不利抗疫的网道传播,各级政府还是第一时间官宣、呐喊和呼唤鼓励;尽管有这种那种质疑,这种那种难过,非医学战线的文艺界、文化界和工商农等各界,捐助的捐助、写作的写作,以款支援、以笔支援、以物支援、以人支援,在各自的位置,尽最大的能力,身体力行地支持疫区,鼓励患者、鼓励武汉;尽管14亿人有14亿种说法,但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各街各巷、各条大道或小径,都齐心拧成一股绳,坚持一个中心点,“全民抗疫”“不聚会、少出门,出门就要戴口罩”“不信谣、不造谣、不传谣”“防备疫情、做好自己、不给政府添堵”“相信政府,相信国家”……

 “众志成诚,天佑中华!”

——这是我这阵子在中华大地看到最多的标语、听到最多的话,这次更让我深刻体会到“众志成诚”的真正含义。

伤过,痛过,醒来,中华大地已一片盎然。

人们不疯抢、口罩正常供应、生活井然有序了;疫情得到控制、部分患者康复出院了;网络工作照常、单位工厂学校准备复工开课了;封村的石头搬开了,高速的车多了,各道关卡测体温的工作人员脸上有笑了;街道的人多了,小区的笑声又一波接一波了;政府的话百姓信了、小区的管理业主听了;忙碌的人还在忙碌,染疫的人有希望好了;一首首防疫的歌、一篇篇充满感动和力量的文传诵了、传播了……这场乍然而至的全民感冒,终究,快被万众一心的中国人民和大爱无疆的国际友人战胜了!

坦白说,我被感动了。

我的眼泪又滚滚而下,为自己,为失去的同类和那些无辜逝去的人们。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事实证明,人间的人,还是珍惜生活、珍爱生命的。

在热闹喜庆、欢乐团聚的传统中国农历年,口罩代替烟花,酒精取代糖酒,吉祥安康掩盖了财源广进;村镇城乡都登记,大道小径测体温;开工上班延后、教学上课延迟;大门紧闭,庭院深深处,人人都奈住寂寞思潮翻滚……生死面前,吃吃喝喝都靠边站;生死面前,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事,都不算事。

我想,目睹过这种瘟疫的人应该都会铭记这个特别的春节吧?那么,他们也会记着我们,会想到我和我的同类也是鲜活的生命、都是鲜活的生命吧?那么,从此以后,人类也会象爱护自己一样爱护我们、保护我们、不再伤害我们吧?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反反复复的人类真的觉醒了吗?如果人类不觉醒,我和我的同类,明天又该去何方? 

午夜,我扑腾着乏力的翅膀,向黑暗飞翔。而黎明,就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