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4日,曾感动无数人的《平如美棠》画册作者饶平如老先生在上海逝世,享年99岁。 8年前,闻悉一90高龄的抗战老兵正在创作以自己和爱妻跨越60载为主题的画册,广州日报决定尽快前往“以面对面的对话”进行采访。该报道之后便被作为特色栏目《对话》的开篇作品。 昨听闻噩耗连夜翻找当日的版面,发现8年前对老先生的采访竟恰巧也是在四月。 我们之所以为《平如美棠》而动容(该书再版数次并译成不同语言出版),或许正在于平凡人冲破历史羁绊和浮华诱惑后依然守望真情的信仰——简单、质朴,却如此叩击人心......

90 高龄抗战老兵饶平如创作18 本画册《我俩的故事》记录与爱妻的故事
60 载相濡以沫一如人生初见
(本文原载于2012年4月19日)
他打过仗,也被打倒过,还被劳教过,艰难困苦中,曾与妻子分隔 22 年,始终不离不弃。 晚年,两人的感情,还是一如初识那般,未曾改变。
他叫饶平如,一个平凡的老人。在妻子美棠辞世后,他选择用画笔勾勒自己的一生,记录下与美棠相守的点滴。翻开已经画成的18图本画册,听着已经90高龄的饶老细细诉说一切,仿佛昨日重现。用老先生自己的话来说,60年恍如一梦,待梦醒时,依然希望“但愿人长久,再无他求”。
人物简介:
饶平如,出身江西望族,黄埔军校第十八期学员,抗战时曾任国民党军某师炮兵连长。开过面店, 做过生意。1949 年后定居上海,做过会计、杂志编辑,后因政治运动被送往安徽劳教 20 余年。晚年,凭着记忆和仅存的几张照片,饶老手绘成18本画册,收录与妻子从相识到别离的 60 年时光。他把画册取名叫做《我俩的故事》。

年少 曾决意拼死疆场
《广州日报》:当年去读黄埔军校,直至参军,家人是什么意见?
饶平如:还记得有首歌是这么唱的,“我们要做主人拼死在疆场”,当黄埔军校开始招生,我几乎没做什么考虑就去参军了。其实,我家里的条件还是很不错的。父亲毕业于北京的法政大学,是江西有名的律师,祖辈曾做过清廷重臣,父母还各作了诗一首赠我“毁家纾国难,大义不容辞”、“亲老不须劳尔念,平安望寄薛涛笺”,我保存至今。
《广州日报》:哪些片段您印象最深刻?
饶平如:在邵阳大山岭,我们在日军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向他们发起炮击,炸死对方几十个人,我们的连也阵亡了好些个兄弟。对我来说,有些东西永远无法抹去。

初见 摩登少女帘下梳妆
《广州日报》:和太太是怎么认识的?
饶平如:抗战结束,那一年我26岁。父亲在老家替我物色了一户世交人家的小姐, 就是美棠。 我特意请假赶回去相亲。
《广州日报》: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吗?
饶平如:我跟父亲走进她家的第三进厅房,左屋竹帘下,有个姑娘正在梳妆。卷曲波浪长发的她,正拿着镜子涂口红。那个瞬间永远刻在了我的脑海中。即使我们都老了,我时常还是会拿那天的情形逗她开心。
《广州日报》:对太太的第一印象如何?
饶平如:在那个年代,美棠绝对算是一个摩登女子。她爱打扮,也喜欢唱歌,还总是把报纸卷成圆筒状,放在嘴边当话筒。那时候的流行歌曲,比如《夜上海》、《花好月圆》,她都会唱。初次见面,我们都很害羞,她没吭声,我也只对父亲说了句“挺好的”。
《广州日报》:过了多久后你们结婚了?
饶平如:1948 年,我和她在南昌成亲,当时场面非常大。

相守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广州日报》:能说一说您和太太 20 年分居两地,只靠书信联系的那段日子吗?
饶平如:那是 1949 年后,我们已经在上海安家。1958 年 9 月 28 日,那一天我正上班,突然闯进来几个人, 不由分说就把我带到了安徽某个农场,我才知道自己被送来“劳动改造”了。从此,我跟美棠开始了 22 年书信联系岁月。
《广州日报》:你们在信里都说些什么呢?
饶平如:都是些生活上实实在在的问题,比如怎么搞点吃的,怎么弄点鸡蛋回来,怎么让孩子参加工作, 怎么能够给孩子们找一个对象……偶尔也会写点惦记对方的话。
《广州日报》:有没有担心感情上出现疏远?
饶平如:从来没有。偶尔,她会在信里跟我发脾气,甚至不给我写信,我从来不怪她。我们俩,一直都没有怀疑过彼此之间的感情,就像那首诗“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相濡 嬉笑怒骂是我俩的语言
《广州日报》:您的孩子说,您太太晚年也要经常数落您?
饶平如:无论我作画写字,哪怕做菜,她都会说我“什么都不会做”。子女有时候觉得母亲有点苛刻,但我觉得很好。这是我和她之间嬉笑怒骂的方式,这是我们俩的语言。
《广州日报》:太太的最后几年,哪些记忆是您最深刻的?
饶平如:美棠最后几年,神智有时会不清醒,胃口也越来越差。但有一次,她深夜跟我说想吃栗子蛋糕。那年,我已经87岁了,我骑车就去找,因为那是她年轻时最爱吃的。当我买回来时,她没吃几口就睡着了。我必须去做,不然我心里会不安。
《广州日报》:这是您写的菜单?
饶平如:是我替她设计的每天食谱,今天是大葱配粳米,明天是黄豆和大麦。我还专门给她每天记录血压,希望她能慢慢地好起来。

诀别 结尾须由我俩来写
“再也没有时限的分别”,这是饶老在美棠走后对子女说的一句话。 亲自为美棠写下挽联,“顺带”把自己的挽联也写了,“故事的结尾,须由我俩来写”。
《广州日报》:太太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饶平如:2008年3月,在子女的陪伴下,我去医院见了美棠最后一面。她的身躯已经非常瘦弱,没有力气,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我。我握着她的手,对她点点头,她便合起了眼。我替她抹去眼角的一滴眼泪,感觉到她的体温逐渐变冷。
《广州日报》:有没有留下太太的遗物?
饶平如:我剪下了她一缕银发,用细绳扎起,放在案头,算是她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 美棠的骨灰盒至今没有落葬,我是希望能将我们俩合葬在一起。如今生活好了,人却分离了,我多么希望回到那段清贫却能执子之手的日子,享受着一起变老的快乐。
《广州日报》:太太的挽联还是您老亲自写的?
饶平如:不光是她,我把自己的也一起写好了。这是替她写的——“坎坷岁月费操持,渐入平康,奈何天不假年,恸今朝,君竟归去;沧桑世事谁能料,阅尽荣枯,从此红尘看破,盼来世,再续姻缘。”这是给我自己的——“海内有知音,为我俩,通洒一把辛酸泪;清歌传巷里,谈往事,演绎千秋不了情。”

《广州日报》:您给自己写挽联?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
饶平如:我和美棠的故事,结尾必须由我们俩来写,别人写的还不一定合我的意。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我的头发很早就白了。
饶乐曾(饶老二子):在我们的眼里,父亲和母亲,他们之间的故事,放在当下这个社会,好比童话一样。而母亲的辞世,和他们俩的钻石婚日子仅差 5 个月。
每日作画:画出《我俩的故事》为了孩子们爱看
妻子美棠离开后,饶老每天都会抽出两三个小时在案前“耕作”,用书画的形式记录下自己记忆中的那些片段。
《广州日报》:您已经画了 18 本画册来记录您的前半生军旅生涯,以及和太太的相识、相知到相守,当初是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
饶平如:人只有一辈子,我也快到终点了,而美棠却已经先一步离去。如果不能留下点什么,那是极大的遗憾。 我想过写个回忆录,但又担心太长的文字,小孩子们不爱看,最后还是决定用图画的形式来表现。 只要孩子们爱看,用什么形式并不重要。
《广州日报》:画册还会继续画下去吗?
饶平如:画册还要继续画下去,这一生所有我还有印象的重要时刻我都会记录下来,肯定不止18本。
记者笔记
采访尾声,饶老主动提出,给记者吹奏一曲《魂断蓝桥》。挑一支口琴,摆好五线谱,饶老在吹奏前还特地喝了一大口水。音符,跳跃在屋里的每个角落。曲终,老先生对记者说,这曾是美棠最喜爱的歌。说罢,一脸怅然。
临行前,饶老邀请记者参观他的书房。不大的空间,摆满了各种颜料和宣纸,案前,挂着饶老自己作的画,“闲来无事,就用这些来打发时间”。而那 18 本画册,几乎占满了大半个书柜。
当记者提出是否可以求字时,老先生爽快地答应了。“您看能写点什么呢?““不如,就写幅‘但愿人长久’吧”。
你的微笑,在花开的季节绽放,你的离去,带给我无尽的哀伤,你的眼泪,冰冷地滴入了我的心房……今年已经90 岁的饶老,用一生的时间,守护着这份平凡又珍贵的感情,在日渐浮华的当下,尤为令人动容。
文/图 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贺涵甫 实习生 杨鑫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