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凌晨，美联储发布声明，将基准利率维持在0%-0.25%不变，超额准备金率（IOER）维持在0.1%不变。美国为抗击疫情而推出的无限量宽松政策仍在持续。国际知名经济学家、香港大学亚洲环球研究所所长、原耶鲁大学金融经济学教授陈志武接受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采访时表示，这次疫情比2008年的金融危机影响更广，受其影响，全球经济难有V型反弹；而在全球资本市场方面，美国和欧洲股市还有一定上升空间，但负面效果将延后显现，风险也会越来越大。随着中国复工复产的推进，经济也在加快复苏，中国资本市场在将在支持全球经济复苏方面发挥关键作用。而从中长期来看，中国必须靠内生的增长来带动国内经济发展。
陈志武教授主要观点：
●2008年后的经济萧条起因来自于金融世界和房地产世界，量化宽松和降息就可以稳住金融市场的恐慌，把经济萧条的扩散面和速度、深度，都控制住。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经济萧条可能持续时间更长，影响面更广。
●今年全球经济不会有V型反弹，经济复苏可能是U型的，U的下面这一横杠可能会比较长，不止是两三个月。
●美联储的量化宽松有些太多、太过。这种过度政策干预会对美国经济带来很大影响。流动性是双刃剑。
●全球资本市场方面，美国和欧洲股市还有一定的上升空间，但风险越来越大，不管一级还是二级市场，科技、医疗、生物、消费会是继续关注的重点。
●黄金保值可以，但上涨的空间不会太大；大宗商品的大幅回升可能要等待更久时间，短期内行情无望。防范资本市场风险的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在不同的资产类别之间做更多分散安排，慎加杠杆。
●截止目前，全球资本市场基本稳定，已经从底部反弹很多，恐慌时期已过。当务之急是救助中小微企业，保住就业。
保住中小企业是当务之急
广州日报：今年中国首次没有提出经济增速的目标，你对此怎么看？
陈志武：我觉得这是非常明智、非常理性的做法。今年开始不再定一个量化的经济增长目标，这是一个好开头，今后应该继续沿这个方向走。
广州日报：今年中国新增3.75万亿元的地方政府专项债券。除此之外，地方政府肯定还要到市场上找配套资金，怎么才能控制杠杆风险？
陈志武：我觉得，更应该着力减少地方政府的不必要开支和投资。应该考虑怎么样让地方政府节省花钱，减少支出，让政府过“紧日子”，在源头上，消费开支和投资开支都应该砍掉更多，才可以从根本上抑制地方政府发债的冲动。
广州日报：面对疫情带来的冲击，中国该如何破局？
陈志武：对中国来说，最要紧的是想办法保住中小微企业，让他们不要关门，并且为他们创造更好的生存与发展环境。如果能把就业保住的话，那么国内的消费需求就可以维持在一个比较高的水平，靠内生的增长来带动经济发展，就有更好的基础。
国内需求是中国经济最大的内在潜力和动力，而保住国内需求的第一个前提就是保住中小微企业，也就是保就业。受疫情影响最大的群体是中小微企业，中小微企业是提供岗位就业的最主要力量。如果它们大批量倒闭了，很多老百姓会就会失业，危机就会传导到整个社会，进而影响到实体经济。
广州日报：所以，为企业减税必须加大力度？
陈志武：减税是很好的举措之一，但我们也要看到，在疫情的冲击之下，很多服务行业，特别是小微企业，今年本来就不盈利，增值税也比往年少很多，所以减税对他们的效果有限。在减税之外，为了保留住为中国贡献80%以上城镇就业岗位的中小微企业，要采取更多有针对性的、精准的救助措施。
资本市场恐慌时期已过
广州日报：你如何看待接下来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资本市场的前景？
陈志武：截止目前，全球资本市场基本稳定，已经从底部反弹很多，恐慌时期已过。尤其是近期美股大幅抬升创新高，中国资本市场也表现出一定的韧性，随着中国复工复产的推进，经济也在加快复苏，这对全球资本市场都是利好消息。大家最担心的如同2008年的金融危机以及上世纪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也没有发生。
从新冠病毒在全球的传播来看，让经济、社会完全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由于美联储和欧洲央行、各个国家都推出了宽松的货币政策，利息降到几乎为零，流动性增加那么多，出于流动性的考虑，美国和欧洲股市还有一定的上升空间，REITs（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房地产、公司债等资产有较大的上升空间。当然，风险也越来越大，跟两个月前的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对于全球资本市场，不管一级还是二级市场，科技、医疗、生物、消费会是继续关注的重点。
而在量化宽松，利率水平极低的情况下，尤其是后疫情时代，在一个流动性极度充裕和负利率随处可见的环境下，黄金对抗纸币超发，是一种保值的投资品。黄金还受益于美元指数高位回落和对未来通胀预期的抬升。对于投资者而言，黄金可以持有一些，但除非发生疫情的根本逆转，否则黄金上涨的空间不会太大，但可以帮助保值。
大宗商品的大幅回升可能要等待更久时间，因为要让人们的生活习惯恢复正常还需要时间；在这个时间点到来之前，可能还有相当长一段时期去调整。
陈志武和他的著作，受访者提供
看好科技和生物医药行业
广州日报：疫情之下，在资产配置上，该如何防范资本市场风险？
陈志武：大家都想把风险降到零，但这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资产，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在不同的资产类别之间做更多分散的安排以降低风险。分散投资是唯一降低相对风险的办法，首先要根据自己的风险偏好、投资期限做出理性的安排。其次要慎重对待杠杆。如果本身资产收益和风险平衡不好，再加杠杆未必会提升收益，反而会提高风险。
广州日报：在当前形势下，你觉得出现滞涨还是通缩的概率要大一些？
陈志武：滞胀的概率大于通缩的概率。就像我们看到的，等经济进一步复苏，人们的生活接近常态以后，这么多的流动性会使得物价上涨更多。持续滞涨的话，对低收入群体的生活就会带来非常大的影响，他们的日子会比较困难。这可能是很多国家都要面临的一个问题。
广州日报：你觉得在疫情下，中国哪些产业会比较有发展前景？
陈志武：农业、生物医药、科技行业。尤其生物医药，大家最近几个月都高度关注，疫情过后，大家对健康和卫生比以前更加重视，医疗、生物医药行业将出现投资热潮。而因为疫情带来的外部环境变化，很多中国的高科技行业可能转向自力更生发展之路，政府对高科技行业的投入也会增加。农业方面，很多国家都意识到要减少对进口的依赖度，确保粮食安全。
这次经济萧条影响面更广
广州日报：IMF预测，今年全球主要经济体都是经济负增长，这一次经济萧条跟2008年金融危机有何不同？
陈志武：第一，在起因上有本质区别。2008年金融危机带来的短暂经济萧条，主要是因为美国房地产泡沫破灭，出现次贷危机，也就是说金融体系内部累计了太多泡沫；这一次萧条的起因是来自生物世界，而不是来自金融系统或经济本身。
第二，由于2008年后的经济萧条起因来自于金融世界和房地产世界，所以，量化宽松和降息就可以稳住金融市场的恐慌，把经济萧条的扩散面和速度、深度都控制住；但这一次不一样，我对美国资本市场做了30多年的观察和研究，也没看见过这种情况，尽管美联储量化宽松已经好几万亿美元了，利率降到了几乎是零，但美股在3月底以前还一直往下跌，疫情还在扩散，市场信心难以恢复。早期的货币政策和财政帮助都不管用，这是这次经济萧条跟2008年金融危机带来的萧条不一样的地方。这次经济萧条可能持续时间更长，影响面更广。
全球经济难有V型反弹
广州日报：如果疫情形势好转，全球经济会不会出现V型反弹？
陈志武：现在看起来不会。以美国股票市场为例子，如果我们把美股从3月底以来的表现看成是股市对未来经济走向的一个预测和超前反应的话，既然股市和资本市场已经走出了低谷，还创了新高，那么经济复苏可能只是时间问题。大家可能觉得奇怪，美国死于新冠病毒的人数还在增加，股市怎么创新高了呢？这一方面是人们对经济复苏日益乐观的反映，另一方面，主要是由于美联储的量化宽松和降息措施是史无前例的大规模，但其影响还没完全释放出来。
由于疫情还在继续，这样一来，量化宽松和零利率政策对实体经济带来的影响都被往后推了好多个月，甚至还需要一年多的时间。这些政策带来的负面影响也会陆续出现，比如可能带来2021年、2022年的通货膨胀、而某些行业的经济过热，其负面风险也会加大。
广州日报：大家担忧当前的全球疫情危机会不会演变成全球金融危机？
陈志武：到目前为止，金融市场总体上还没有出现挤兑，还没演变成金融危机。当然这跟美联储做出了史无前例的大幅度干预，包括把政策利率下限降到零、量化宽松、无上限地购买债券等有关。但起码到现在，说出现全球金融危机或经济危机，还为时尚早。
广州日报：如何看待美国的这一轮无底线量化宽松政策？
陈志武：疫情之下，各国都出台了很多“救市”政策。美联储的政策就是不断降息、持续量化宽松。到3月23日，美国推出了无限量宽松货币政策，9万亿美元救市相当于美国一年GDP的45%，世界其他国家也纷纷跟进，这一轮货币宽松，已经成了全球性的，零利率、负利率的国家已经有几十个。
在美联储快速推出不限量量化宽松、购买公司债和商业票据等措施后，市场的流动性紧张已经不存在，也为信用端提供了支持。但我觉得美联储这种宽松有些太多、太过。这种过度政策干预会对美国经济带来很大影响，可能对全球经济也会有一定影响。流动性是双刃剑，面对突发情况，流动性可以规避风险，但长期来看，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风险。如果政府动不动就出面干预市场，把股市强行推上来、达到一个不该有的高位，这对于那些有金融资产的富人，肯定帮忙很大，让他们的金融财富升值；但对于没有金融资产的中低收入群体来说，他们从这些货币政策干预中得到的好处就很少。会导致贫富差距拉大。
人物介绍
陈志武，国际知名经济学家，前耶鲁大学金融经济学教授，香港大学亚洲环球研究所所长、金融学讲座教授、冯氏基金讲席教授(经济学)。他不仅在经济学研究领域具备深厚造诣，而且在美国等成熟资本市场有多年投资经验，对资本市场、证券投资管理和股票定价等领域有长期深入的研究。研究涵盖金融学理论、金融社会学、经济史、新兴市场、中国经济和资本市场等课题，著有多本畅销著作。
文、图、视频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肖欢欢 实习生洪豆（署名除外）
广州日报全媒体编辑蔡凌跃